第三十四章

這一天下午,他提著煤油瓶從石圪節蔫頭耷腦往回走。在未到罐子村時,從米家鎮方向開過來的一輛大卡車,突然停在了他身邊。駕駛樓裡即刻跳出來一個人,笑嘻嘻地向他伸出了手。

少安馬上認出,這是他在一九八一年原西縣那次「誇富」會上認識的胡永合。

他趕緊把油瓶從右手倒在左手,握住了永合的手。永合早已是聞名全縣的「農民企業家」。少安和他雖交往不多,但兩個人已經算是朋友了。在他開始銷售磚的時候,正是永合對他進行了做生意的「啟蒙教育」。他不僅感激他,也很佩服柳岔鄉這個大能人。

「我路過你們村,發觀你的磚場不冒煙了。怎?你又搞什麼大生意去了?」胡永合笑著問他。

「唉……」孫少安有點羞愧地長嘆了一口氣,「還搞什麼大生意呢!就那個小磚場,也倒塌了!」

「怎?」胡永合一臉的驚奇。

孫少安便一邊嘆氣,一邊簡單地給他說了說自己的災難。胡永合聽後,嘴一撇,說:「這算個屁事!你這個人到如今還不開竅。我原來還以為你很有兩手哩!你說,難處在什麼地方?」胡永合口大氣粗地問。

「這還要問哩!主要是資金嘛!」少安對他的朋友說。

「要重新上馬得多少?」少安看出。

胡永合似乎要對他慷慨解囊了。他在疑惑之中不免精神為之一振說:「大概得四千塊……」

「我知道哩,你這樣情況,在咱縣貸款是確有困難!」

少安聽胡永合這麼一說,心裡馬上又涼了半截。

「不過,」胡永合緊接著話茬,「我在原北縣認識個朋友,先前我在那個縣有點小生意,不願倒騰本錢,想讓他在當地給我貸三千塊款,他一口就答應了,他已經在銀行裡說好了這筆貸款,後來我又決定不做那點生意了,主要是利太小,划不來……這樣吧!我給那人寫封信,你去把這筆款貸了。你看怎樣?」

孫少安一下子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又一次握住了胡永合的手,說:「哈呀,等於救了我一命!」

「按你說,還短一千塊。這你自己再想點辦法。」

「這不怕!我能想辦法。」

胡永合對駕駛樓的司機說:「把我的皮夾子拿下!」

那位顯然是永合僱用的司機,像卑恭的僕人一樣趕快把一個大黑人造革皮夾拿下來,雙手遞到胡永合手裡。

胡永合就趴在汽車頭的鐵皮蓋上,用核桃大的字寫了一封語句不通、勉強能看得懂的信,交給了孫少安,讓少安拿著到原北縣去找他的那位生意人朋友。

孫少安感激地收起了這封信,硬拉扯著讓胡永合掉轉車頭,到他家去吃一頓飯。但胡永合說他還要忙著趕路,即刻鑽進了駕駛樓,像救世主一樣微笑著向他招招手,就坐著汽車跑得一溜煙不見了蹤影。

孫少安提著油瓶,手裡捏著那封信,高興得像傻瓜一般在公路上獨自笑了起來。

他實在沒有想到,他會意外地碰見了胡永合,並且意外地得了這位財神爺的幫助。他感到,生活或許又將發生新的重大轉機。俗話說,天無絕人之路——黑暗也應該有個盡頭了!

孫少安不由放慢了回家的腳步。這件似乎從天而降的事情,使他的腦子又極大地活躍起來。

他一邊走,一邊思前想後,像運動員進入了競技場,精神高度緊張而又高度興奮。由於轉機出現得太突然,使他的腦子有點混亂不堪,許多具體要進行的事急忙想不清楚。但這混亂無疑建立在一種樂觀的基調上;他甘願當一會甜蜜的憨漢!

他不知不覺就走過了罐子村。

本來,他原先已想好要上姐姐家去看看他們的情況——秋收大忙季節,二流子姐夫又常年不在家裡,姐姐肯定有不少困難在等他和父親去解決。可是,現在,他卻忘了上姐姐的門……

他已經走到了雙水村的村頭上。

這時他才發現,太陽也落山了。暮色中,村莊上空飄浮著一團一團的炊煙。涼颼颼的秋風夾帶著五穀的香氣,直往人鼻孔裡鑽。噢,只要人的心情好,就會倍感秋天的傍晚有多麼迷人!多麼美妙!

孫少安不由興致勃勃從公路上轉到了他那敗落的磚場。

一種突發的激動使他忍不住背抄起手,挺起胸脯,像一位精神煥發的將軍巡視戰場一樣,挨個巡視了他的每一個燒磚窯。然後,他又揭開油毛氈,檢視了每一件機器。他耳邊似乎又響起了制磚機轟隆隆的聲音;眼前浮現出熊熊的光光和蘑菇雲一般的濃煙……

好,一切都將重新開始;他要再一次在雙水村發出壓抑了一年的吼聲。

直到掌燈時分,他才提起那瓶煤油,嘴角浮著一絲笑意走進了家門。

敏感的妻子發現他今天精神狀態不同以往。還沒等她開口詢問緣由,他就激動地向妻子敘說了路遇胡永合的情景。秀蓮大喜,把端上炕的飯盤收拾下去,重新到鍋灶上給他另做了一頓好吃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