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他收起自動傘,在大雨中奔向二級平臺的鐵道。

他瘋狂地越過選煤樓,沿著鐵路向東面奔跑。他任憑雨水在頭上臉上身上漫流,兩條腿一直狂奔不已。他奔過了東邊的火車站。他奔出了礦區。他一直奔跑到心力衰竭,然後倒在了鐵道旁的一個泥水窪裡。

東面駛來的一輛運煤車在風雨中噴吐著白霧,車頭如小山一般急速奔湧而過——他幾乎和汽笛的喧嗚同時發出了一聲長嚎……

孫少平伏在泥水中,絕望地呻吟著。大雨在頭頂嘩嘩澆潑,滿天黑色的雲朵,潮水般向北湧去。鐵道那面的黑水河,發出嗚咽似的聲響。遠處,矸石山那裡,矸石噼噼啪啪在向深溝中滾落。滾落!整個大地都在向深淵滾落……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當孫少平滿身泥漿返回宿舍,那神態已經完全像一個瘋子或純粹的白痴。同宿舍的人看他這副樣子,都嚇住了,誰也沒敢問他個長短。

他換了身衣服,便倒在床鋪中,兩眼呆呆地望著雪白的蚊帳頂。他無法相信一切是真實的,這是報紙的失實報道——這張報紙經常幹這種事!

下午,同宿舍的人給他捎回一份電報。

他從床上跳起來,手抖得像篩糠一般,開啟了這份電報——他希望這是田曉霞打來的!他相信會有奇蹟出現!

可是,電報竟是她父親的——

銅城大牙灣煤礦採五區孫少平請速來我處田福軍

孫少平兩眼一陣發黑,把電報紙丟在床鋪上。是的,曉霞的死是真實的。可是,誰讓她父親給他拍電報呢?他根本不知道他和曉霞的事,他怎麼知道他在這裡?他為什麼給他拍電報?速來?

孫少平神神魔魔,赤手空拳走出了宿舍。他很快趕到礦部前的小廣場。每隔一小時發往銅城的公共車正在往上擠人。

他撲進車門,夾在人縫裡,胸膛像壓了一塊大矸石,呼吸困難而急促。

一個多鐘頭後,他在銅城下了汽車,上了當天開往省城的最後一趟火車。

火車在茫茫大雨中駛過綠色的中部平原。

孫少平坐在靠窗戶的座位上,也不看車窗外流逝的原野。他伏在茶几上,閉住眼睛。巨浪在心頭一排排掀起,又猝然間落下,波浪中浮現出她美麗的臉龐。

你不可能死,曉霞!你會活著的——這也許只是一場惡作劇。你會發出那銀鈴般的笑聲,不知會從什麼地方突然出現在我面前,你那麼鮮活而蓬勃的生命,怎麼可能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呢?

不,你絕不會死!也許你已經在什麼地方上岸了!是你讓父親給我打了這封電報。你或許只受了點傷,正躺在某個醫院的病床上。你一定在等著我的到來……

孫少平內心緊張地作各種設想。所有這些設想的前提都是曉霞還活著。是的,她怎麼能死呢?她怎麼會死呢?活著,是的,活著!親愛的人,你只不過受了點傷,受了點驚嚇,說不定我們還會明天從省城出發,趕到黃原去——因為後天,下午一點四十五分,我們還要在古塔山後面的杜梨樹下相會……

孫少平雙手蒙面伏在茶几上。淚水糊滿了手掌。他渾身痠疼,疲憊不堪;似乎不是火車載著他,而是他拖著火車在向省城飛奔……

他恍惚地隨著人群擠出省城的火車站時,已經是夜晚了。

緊密的燈火在雨中大放光華。積水的街道被燈光映照成了一條條流金瀉銀的長河。電車甩著長辮子,在夜空中碰擊出蔚藍色的火花。透過雨簾,街道兩旁五光十色的大櫥窗看起來像德加的印象畫。他感到一陣又一陣眩暈。這世界現在一切都和他毫不相干!他在這世界上唯一要尋找的,要看見的,是那張甜蜜的笑臉。難道她真的不存在了嗎?她仍然還活著嗎?對他來說,答案還都不是最後的!他同時又執拗地相信,過一會,他就能看見她——活著的她;並且會緊緊地擁抱她……

儘管他這樣的昏亂,有一點還是清醒的——他先在旅館為自己找了個住宿的地方,然後才搭上了去市中心的公共汽車。

他先並沒有去找曉霞的父親——他從曉霞不久前的信中知道,她父親已經是這個城市的市委書記了。

他先來到了報社——只有這裡才能證實他親愛的人倒究是死了還是活著!

他的心狂跳著,走進報社大門。

「你找誰?」門房老頭在窗戶上探出頭問他。老頭當然不知他是誰。但他已經來過一次,認出這老頭還是原來的老頭。

「我找田曉霞。」他聲音沙啞著說,眼睛盯著老頭的臉色。

老頭兩眼瞪住他看了半天,才說:「這娃娃已經……死了。唉,實在是個好娃娃!連個屍首也沒找見……你是她的什麼人?」老頭在自言自語中突然像夢中驚醒一般問他。

孫少平兩眼一黑,腿軟得如同抽了筋骨。他感到有熱辣辣的東西從腿上淌下來——他禁不住小便在了褲子裡……

他沒有回答老頭的話,就轉身走出報社大門。

大街上燈火輝煌,人頭在傘下攢動;車輛飛濺著水花急馳而過。然而,他面對的卻是一片沙漠——人生的沙漠啊……

孫少平強忍著悲痛來到市委,打聽了田福軍的住處。

當他走到二樓那個房間的門口時,牙齒咬著嘴唇,停留片刻。

過了一會,他才抬起軟綿綿的胳膊,在門上敲了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