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這又不是咱故意往壞辦!是那個河南師傅……該死的……」

「人家還管你這號事!」

「可是,你難道就不能跑到縣上去試試嗎?不行了拉倒!這總比坐著等死強!過去,你可從來沒這麼窩囊過……」

秀蓮說得有些傷心,但沒有流淚。她知道,這時候她不能在丈夫面前流淚。她不是沒有流過眼淚,只是一個人悄悄偷著哭罷了。

妻子的話嚴重地刺激了少安。他並不生秀蓮的氣,反而猛地感到,妻子的話是多麼正確。是呀,他孫少安為什麼變得這麼沒出息?難道他真的就這樣一籌莫展、灰心喪氣地坐著等死嗎?

他感到脊背上掠過一道寒冷的顫慄。心臟在胸膛裡狂跳不已。

他「騰」地從炕上站起來,舉起雙拳在黑暗中咬牙切齒地揮舞了幾下。

「我操他媽!」他罵道。

他不知道他在罵誰。

孫少安重新坐到妻子身邊。他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下來。他滿懷深情摟住妻子滾圓的肩背。他感激她,這不是說她替他想出了什麼起死回生的妙方,而是她重新喚起了他生活的勇氣。

對,他不能就此而甘願沉淪!他還應該像往常那樣,精神抖擻地跳上這輛生活的馬車,坐在駕轅的位置上,繃緊全身的肌肉和神經,吆喝著,吶喊著,繼續走向前去……

不知不覺中,窗戶紙已經發白了。

屋外,那隻老公雞扯著嗓門唱起了嘹亮的晨曲。公路上傳來汽車的隆隆聲響。

「我今天就出去跑一趟。」

多少天來,少安第一次用平靜而清爽的語調對妻子說話。

秀蓮望著他笑了。她的笑容看起來是那樣令人心酸。丈夫重新振作起精神,對她來說,那就是希望。只要親愛的人不倒下,再大的苦難都沒有什麼。是的,沒什麼,當年她從山西攆來和他一塊生活的時候,不也是困難重重嗎?只要人本身鋼巴硬正,即使去討吃要飯,那又有什麼可怕!

秀蓮趕緊點火做飯。

她給丈夫烙了幾張白麵蔥餅,又打了一碗荷包蛋。丈夫吃飯的時候,她給他收拾那個多時不用的黑人造革皮包;又把那身過去做生意穿的「禮服」從箱子裡翻出來。她要把出門的丈夫重新打扮得像往常一樣。人憑衣衫馬憑鞍,一身好衣服能給人添許多精神!

孫少安穿起那身禮服,把黑人造革皮包斜掛在肩頭(裡面裝著僅存的幾盒「牡丹」牌香菸),在妻子滿含期望的目送下,出了家門,順著公路向南走去。

他先來到石圪節鄉政府,找到了他的老同學劉根民。

他的情況根民一清二楚。

「……唉,我只能給周縣長寫封信,你帶著去找他,看縣上能不能幫助你解決困難。少安,我和你一樣急,只是鄉上根本解決不了你的問題。這裡沒權給你貸幾千塊錢呀!」根民很誠懇地對他說。

「我又不是不知道這些情況!你千萬不要為難!你能給周縣長寫封信,這就蠻好了。」少安為一次又一次麻煩他的老同學而感到十分內疚。

孫少安帶著根民寫給周縣長的信,從石圪節搭車當天就去了原西縣城。

他碰了個大釘子:周縣長到省上開會去了,一個星期都回不來。

少安垂頭喪氣走出縣政府大門,在原西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他痴呆呆地立在十字街旁一個角落裡,愁得像個傻瓜一般。觸景生情,往事又一幕幕浮現在眼前。他想起了當年他和潤葉在這裡的交往;想起他和牲畜一起拉著沉重的架子車往中學送磚;想起那年「誇富」會上的遊行;想起他氣勢非凡地在這裡交談生意,請人家吃山珍海味——現在,他一副破落相,如同鬼魂一般遊蕩在這街頭,叫天天不應,喊地地不靈……

他在恍惚中突然想起一個熟人。

他決定去找找以前在他們公社當過領導的徐治功。聽說徐主任已經從水電局調到了鄉鎮企業管理局,正是他們這號人的「孃家」,何不去他那裡碰碰運氣嗎?

孫少安幾乎不抱什麼指望。但人到急處,往往盲目瞎碰。他知道,徐主任在石圪節時,對他的看法很不好。那年為多留了一點豬飼料地,他還組織大批判過他。

出乎少安預料的是,徐主任——現在應該叫徐局長,很熱情地接待了他,似乎已經忘記了他們之間曾經有過不愉快。少安馬上覺得,人家徐主任終究是大官,心胸開闊,不記前嫌,而他卻用老百姓肚量估摸人家,實在是……

不過,治功熱情倒很熱情,但這裡不能給他解決任何問題。

「走,我引你到農業銀行去!你的情況我知道哩!周縣長都親自到你的磚場參加點火儀式嘛!」

孫少安很受感動地跟著徐治功來到了縣農行。在這一刻裡,徐治功簡直就是一位下凡的天使!

治功在縣農行的營業室還沒把話說完,負責貸款的營業員就打斷了他,說:「這個人的情況我們知道。我們不可能再給一個不僅無償還能力,而且還破了產的人貸款!」

徐治功又急忙敘說了周縣長如何為孫少安磚場點火的情況——他幾乎把這件事編成了故事。

營業員看來有所鬆動。不過,他說:「那你們得尋承保單位。」

徐治功難住了。儘管周縣長支援過少安,但這小子已經搞塌火了,他徐治功可沒膽量承保——孫少安再塌火了呢?

徐治功於是接連給縣上和城關鎮幾個企業單位掛了電話,詢問看誰家能給孫少安貸款作個承保單位。

沒有人答應這件事。

徐治功雙手一攤,表示這事他已經無能為力了。不過,他安慰他的前臣民說:「等周縣長回來,我一定給他彙報你的情況!」

再還有什麼可說的呢?少安說了一堆感謝徐局長的話,就只好返身回雙水村了。

當他坐在北行的公共車上,望著車窗外綠意盎然的山野,視線漸漸模糊起來,他難受的不僅是他沒有貸到款——這結局實際上比他預料的還要好;他只是不忍心目睹妻子那雙殷切期待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