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酸眉醋眼的男人你來我往,坐在她的炕欄上,厚顏無恥地說些不堪入耳的騷情話尤其是一個叫毛蛋的老光棍,還殷勤地給她擔水掃地,強制性地坐在她的灶火圪裡,幫她拉風箱。天黑時,如果不是她摔盆摜碗表示出厭惡,毛蛋是不會離開她家的。
郝紅梅知道毛蛋是企圖在她這裡得到什麼。
不!他們的企圖不會得逞。她需要男人,但不需要這種男人。
她發愁的是,她對這些人的糾纏無可奈何。她總不能把這些斜眉吊眼的傢伙用棍子打出她的家門。她鼓不起這種勇氣。在農村,處理這種局面自有許多為難之處。這些人都是同村鄰居,有的還是她死去丈夫的長輩。如果他們還沒動手動腳,只說些八杆子打不著的騷情話,她只能在容顏上表示自己的憤怒而別無它法。但這些死皮賴臉的傢伙又根本不在乎她的容顏,只管到她這裡來「串門子」。
紅梅的生活陷入了新的困境。夜晚,她有時還能聽見院子裡傳來令人心驚的腳步聲。她不得不在門叉子裡別上切菜的刀……
炎熱的夏天來臨之後,郝紅梅便格外地繁忙起來。
一大早,她就做好了兩頓飯。家裡吃一頓,飯罐裡提一頓,然後引著孩子一整天都泡在地裡。
中午她不回家。母子倆在地裡吃完飯,找個陰涼處睡一會,又繼續開始幹活。兒子也有他自己的「營生」——刨土窯窯。
沉重的勞動使她雙手打滿了血泡。血泡又被鋤把磨成了硬繭。那張原本俏麗的臉龐,被毒火似的太陽烤曬得又紅又黑。少女時期的嬌豔蕩然無存,看起來就像秋天北方山野裡一株樸素的紅高粱。毫無疑問,她早就成了真正的勞動婦女。
但是,心靈的悽苦和勞動的折磨,仍然沒能改變她身上那種漂亮女人的誘人魅力,現在,她那苗條豐滿的身體更給人一種健康的美感。直到如今,她仍然保持著上學時的衛生習慣,牙齒刷得雪白,內衣經常換洗得乾乾淨淨;一身灰土之中,散發出芬芳的香皂味。
不用說,在農村莊稼人的眼裡,郝紅梅是個「洋婆姨」。那些老小光棍們提起她來,就像提起他們永遠吃不夠的肥豬肉一樣讒得直淌口水。許多人都夢想和她睡覺。
這一天,紅梅在河對面鋤她的玉米。
臨近中午,她照例和亮亮在地裡吃完早晨帶來的飯,就躺在涼崖根下睡了。好動的兒子從不睡午覺,他繼續到後邊那個小土圪去完成他的「土建工程」。
紅梅躺在地上,用一塊花手帕遮住臉,不一會就睡著了。
其實,在野地裡睡覺從來都是不踏實的。風聲,流水聲,小鳥的啁啾聲,時刻伴隨著恍惚的夢境。她常常半睡半醒,心中是牽掛著不遠處玩耍的孩子。
她耳邊似乎隱約傳來鋤頭在地上刨土的聲音,而且聽起來很近,就像在身邊。
鋤地?誰鋤地?鋤她的地?誰給她鋤地?
睡夢中的一連串發問,使紅梅醒了。
她睜開眼睛,揭去蒙在臉上的手帕。
她的心臟一下子狂跳起來!她看見,老光棍毛蛋只穿件短褲,幾乎裸著身子在給她鋤地。
他現在已經「鋤」到了她身邊,眼睛盯著她,咧開嘴只是個笑,手裡的鋤頭接連砍倒了好幾棵玉米。
她一下子從地上站起來,一時倒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這時,毛蛋一把將鋤扔下,突然脫掉自己的褲子,張開雙臂撲過來摟住了她。
在她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餓狼一般的毛蛋就把她按倒在地上,並且開始扒她的褲子。
她驚恐而絕望地喊叫了一聲,抓起一把土掙扎著揚在毛蛋的臉上,毛蛋一聲不吭,只管扒她的褲子。
在這危急之時,亮亮聽見母親的哭叫跑過來了。孩子沒命地哭著,舉起手中的小钁頭就在毛蛋的光屁股上砍了一傢伙!
毛蛋一聲慘叫,爬起來提起自己的褲子大撒腿跑過了小河。
親愛的兒子用暴力把暴力下的母親解救了出來。
紅梅勉強束住了自己的褲帶,渾身抖得像篩糠一般。她頭髮散亂,目光呆滯,滿臉灰土,竟連哭泣都忘記了。
她也不管兒子的哭叫,慢慢爬起來,向旁邊那棵椿樹走去。
她來到樹下,解下自己的褲帶,在椿樹的枝杈上挽結起一個環。她把褲腰別好,就毫不遲疑地把自己的頭向那個高懸的環伸去。透過那環,透過椿樹的枝葉,她看見了破碎的藍天,亂針般飛散的陽光、以及一朵被撕爛的白雲……
當她把頭伸進那個將結束她一生悲慘命運的圈套時,突然看見了兒子糊著鼻涕淚水的小臉。
孩子揚起骯髒的臉,問:「媽媽,你在幹什麼?」
淚水淹沒了她的雙眼。她把頭從那環中縮回,彎下腰緊緊摟抱住孩子,放開聲號啕起來。
午間的山野死一般寂靜。輕風吹拂過綠色的玉米林,像千萬雙小手在揮揚。村中傳來一聲牛的沉重的哞叫……
三天之中,郝紅梅沒有出她的家門。
可是,三天之後,我們看見,這不幸的人又出現在了她那塊未鋤完的玉米地裡,小亮亮歡蹦亂跳,繼續在打他的小土窯洞。她頭上罩塊白毛巾,臉上帶著慣常的麻木,一聲不吭地鋤她的地……
在一個滿天飛霞地傍晚,有個提著小包的瘦高個青年,從前溝道的架子車路上走來。他蹚過霞光染紅的小河,來到了這塊玉米地,一直走到了她面前。
這是田潤生。
對紅梅來說,這個人就像從天而降!她說不出話,流不出淚,只是驚訝地看著他。世界在一瞬間凝固了。緊接著,天地一齊像飛輪般旋轉起來。
亮亮驚恐地依偎在紅梅身上——他對任何走近母親的男人都永遠懷著懼怕。孩子問:「媽媽,他是誰?」
她嘴唇顫動著,哽咽地說:「這是……你的爸爸!」
她抱起兒子,幸福地閉住眼睛,投向他伸開的雙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