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從氣息上就嗅出是班長!
「我沒見你出來……怎啦?」王世才用手在他頭上摸了摸。「你病了……站起走吧!」師傅架著胳膊把他從地上拉起來。
一股熱辣辣的激流湧上了孫少平的胸腔。他無聲地立起來,依靠著師傅的肩膀,走出了風門……
上井後,少平在師傅的幫助下洗了一個熱水澡,感到稍有好轉,但還不可能退燒。
「走,到我家裡去。你是著了涼,吃點熱呼飯,再睡一覺,就屁的事也沒了!」王世才換完衣服,硬把他拉起身。
他只好隨著師傅出了大門,從壓風房那邊的小坡上拐上去,沿著鐵路向師傅家走去。一路上,王世才一直架著他的一條胳膊。
到家後,王世才馬上叫老婆單另給他做一碗酸辣麵條。我們知道,這個家少平已經來過一次。那時他是一個想要點醋的生人。如今,他們已經成師徒關係了。王世才的老婆叫惠英,像所有礦工的老婆一樣,對男人關照的體貼入微。她早已把菜炒好,細心地用腕扣在爐邊上。她一邊招呼少平吃藥,一邊開始侍候男人喝酒吃飯。
少平的麵條做好後,明明搶著要自己端給孫叔叔。惠英只好在後面像老母雞一樣護架著他,生怕把孩子燙了。王世才一邊喝酒,一邊看著她母子倆不由滿足地「嘿嘿」笑著。
當少平從這母子倆手中接過熱燙燙的一碗麵條時,淚花子在眼眶裡直打轉。他沒有想到,在遠離故鄉的地方他受到了這種親人般的關照。
吃完飯,少平就準備回他自己的宿舍去,但一家三口人都不讓他走。王世才夫婦拉扯著把他帶到旁邊的屋子裡,給他安頓好床鋪。他們在他身子壓了三床棉被,還在屋裡生起了火……
少平一覺睡醒後,已經到了夜晚。惠英給他端來小米湯和各種小菜。王世才對他說:「我一會上班走呀,你晚上就在這裡睡,不要回去了,熱身子不敢再冒風。想吃什麼,就叫你嫂子給你做!」
少平強忍著沒有讓淚水衝出自己的眼眶。
惠英也笑著說:「到這裡就不要見外。你王大哥常回來誇你,說你有文化,還能吃下煤礦的苦。以後你常跟你哥回來!大灶上的飯沒法吃!你說嫂子的飯怎樣?」
「好!」少平說。
王世才手在老婆的屁股蛋上拍了一巴掌,說:「甭自誇自了!」
「別打我媽!」明明喊叫著,用他的小手報復似的在他爸爸的屁股上也拍了一巴掌,使得三個大人都忍不住大笑起來。
這個幸福的家庭強烈地感染了孫少平。
什麼叫幸福?這就叫幸福。幸福在任何地方都是相同的。在這荒涼的山野礦區,在這些土窯窩棚裡,人依然會活得如此幸福和美好!
孫少平在這個溫暖的家庭裡,一覺又睡到了大天明。
早上他睜開眼睛時,看見師傅一臉倦容立在他床頭——他在井下掙了一個晚上的命,現在又回來了。
「看臉色,你大概退燒了。」師傅關切地說。
少平一下子跳下床來,感到渾身無比的輕鬆。是的,病完全好了。
惠英趕緊收拾飯桌,侍候師徒倆吃飯。
「今天你能喝酒了,好好陪你哥喝兩杯!」惠英說著,便在兩個大玻璃杯中倒滿了白酒。這是煤礦工人喝酒的氣度——不用小盅,而用城裡人喝茶的大杯。在潮溼陰冷的井下幹八九個小時的活,上地面來灌一兩杯燒酒那是再好不過了;它使人暈暈乎乎,忘記疲勞,忘記驚心動魄的掌子面……
少平在喝酒的時候才知道,明天是明明的生日——小傢伙要滿六歲了。他尋思得給孩子買個什麼禮物。
他問明明:「你最喜歡什麼?」
「喜歡狗!」明明說。
對,他記起商店裡有一種絨毛做的玩具狗,挺大,挺威風。就給他買這件禮物吧!
吃完飯,王世才沒有睡覺,說他要到矸山上撿點燒飯的煤去。
少平立刻說:「我跟你一塊去!」
「你不要去,你病剛好。」惠英說。
「要去就去。」王世才不阻擋他。
於是,師徒倆就一塊相跟著出了門,向矸石山走去。少平擔著筐子,師傅背抄著手走在後邊。
對於大部分黑戶人口的礦工來說,儘管他們生活在一個煤的世界,整天都在挖煤,但他們自己的煤卻不那麼容易搞到。他們當然不想出錢買煤,只好利用上井休息的空隙,到矸石山的矸石中間去撿一些碎小的煤塊。這同樣是一件很苦的事。在矸石山的陡坡上,人連站也站不住,而上面的矸石還在不斷嘩嘩往下飛滾,不小心就會被砸得頭破血流!
少平沒讓師傅動手,他自己一個人到矸石山的陡坡上,沒用多少功夫,就撿了兩筐煤。
撿好煤後,他們沒有急忙下山。兩個人坐在山崖畔上一邊抽菸,一邊拉話。
王世才很動感情地對他的徒弟說:「咱們煤礦工人就是苦。井下拼命幹活,一天給國家出好多煤,可自己的老婆孩子連個戶口也沒。除非我死在井下,要不,你嫂子和明明就要當‘黑人’……
「我在井下已經幹了十幾年,被矸石打掉兩顆門牙,身上的傷疤數也數不清。有時我累得的確不想下井了。可是,每當我晚上趴在你嫂子的肚皮上,我想,這麼好的女人,還給我生了這麼好的兒子,可他們要吃飯呀!所以,第二天起來就又鑽到地下了。你如果有老婆,就明白我說的這些話了……你現在沒有?趕緊找一個!煤礦這麼苦的話,沒個老婆可是不行啊……」
少平靜靜地聽著,眼睛一直望著遠方的山巒。他沒有回答師傅的問話,而心裡卻想著曉霞。此刻,他的心是冰涼的。
曉霞!曉霞!現在我越來越明白,我們是不可能在一塊生活了。無疑,我的一生,就要在這裡度過。而你將永遠是大城市的一員。我決不可能生活在你那個世界裡;可是,你又怎能到我這個世界來生活呢?不可能!你不可能像惠英一樣,到這樣一個地方來侍候一個煤礦工人;你恐怕連到這裡看一看的願望都沒有……
他們在這裡蹲了一會,少平便擔起煤筐,師傅背抄著手跟在他後邊,兩個人相跟著慢慢走下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