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雙水村立刻被攪動得紛紛亂亂。現在,村子南頭,孫少安的制磚機隆隆價響動,燒磚窯上空黑煙大冒;村子北頭,這田海民租來的推土機,又在喧天吼地,攪得滿天黃塵飛揚……雙水村啊,你是一個永遠不肯安靜的世界。往日,是田福堂和孫玉亭這些人在此翻雲覆雨,而現在又是孫少安和田海民這些人在大顯身手囉!

雙水村的那些手頭緊巴的莊稼人,無限感慨地立在推土機周圍,觀看這鋼鐵動物怎樣在荒地上拱出一個大坑來。他們羨慕和眼紅有能力折騰的人——聽一些見多識廣的人議論,這土坑裡撈出來的將是一把又一把的人民幣啊!他們自己只有眼紅的份。他們折騰不起。一來手頭沒有本錢,二來也沒魄力到公家門上去貸款。再說,就是有錢有魄力,大字不識一個,哪來的技能?弄不好還得倒賠錢。看來他們只能在土地上戳牛屁股囉!

可是,他們委實窮得心慌啊……

在觀看田海民非凡壯舉的人堆裡,還有他爸田萬有和他四爸田萬江。

田四田五老兄弟倆蹲在一起,在人堆裡只抽旱菸不說話。如果這是另外的人家,村中首席藝術家田五馬上會給眾人編出一段逗笑的「鏈子嘴」來。現在,他蹲在這裡卻是一副平時少有的沉思面孔。

田五有他的愁腸。他明年就滿六十歲了,家裡還有兩個十四五歲的小女兒。他這把年紀一個人有山裡掙命,勉強能糊住四張嘴,手頭緊巴得連化肥也買不回來。兩個女娃娃都大了,穿不起一件像樣的衣服,經常破衣連身。別看他常在人面前是一個熱鬧人,其實一個人在山裡唱完一段子信天游,便由不得抱頭痛哭一場。海民不管他。不是兒子不想管,是兒媳婦不讓兒子管。

蹲在旁邊的他哥田萬江,日子過得比他還恓惶。田四的三個兒子都另過了光景,一個個老實巴腳,都拉著一窩兒女,根本不可能照顧他們。老兩口窮得連口鍋也買不起,一直用一隻漏水的破鍋做飯。

老弟兄倆聽說海民要挖池養魚,就湊到一塊拉談過,看能不能在海民這裡入個「股」。他們一沒資金,二沒技術,但粗笨活可以全包在他們身上。他們估計,儘管兒媳婦銀花看不見他們的死活,但他們乾重活,拿個小頭,也許她能同意。

現在,他們還沒有向海民提這事。不過,他們此刻熱心地蹲在這裡,心裡上倒覺得,這事好像也是他們自己的事;聽著推土機的吼叫聲,心裡怪激動!

兩天以後,魚池已經挖好了。海民兩口子正緊張地做放水前的工作。據那本小冊子介紹,放魚苗前,要用白灰對魚池消毒。一畝放六百斤生石灰,再潑一層大糞,用犁耕一遍——這樣既能消毒,又能生微生物。

這天上午,田五田四乘銀花不在工地,兩兄弟就結伴來找海民,向他提出了他們的「建議」。

海民當時沒有拒絕。只是為難地對兩位父老說,這要徵得他媳婦的同意。海民的家事由銀花掌管,他只能把這一點不害臊地向兩位老人當面表明。兩位老人也知道這是事實,只好等待海民去請示他媳婦。

當天晚上,海民就到父親家來了。他告訴等待訊息的父親和四爸:銀花不同意他們來幹活!

田四田五一時瞪住眼睛,不知該說什麼。

田五發了半天呆,長嘆一口氣說:「我和你四爸等於去給你們攬工,你們都不要。你們比舊社會的地主都殘酷!我和你媽吞糠咽菜把你拉扯大,如今我們不行了,你連我們的一點死活也看不見!你還算個人嗎?」

田五數落兒子的時候,田四一直低垂著蒼頭——海民是弟弟的兒子,他無權數落人家。前一隊飼養員此刻只能承認現實的打擊是一件自然的事。

田海民無言地接受了父親的一頓責罵,然後又無言地退出了這個把他養育大的破窯洞。他在黑暗的村道上回家的時候,眼裡噙滿了淚水。

唉,海民不是不知道兩家老人的苦情。但他無法說服自己的女人。沒辦法呀!他要和這女人一塊生活,一塊過光景日月;如果和銀花鬧翻,除不能解決老人們的問題,他自己的光景也要爛包!他無法在老人面前為自己的難腸辯解。他盤算只能在自己賺下錢後,揹著銀花偷偷給他們幫扶一點,此外便束手無策了。一個男人活到這種地步,那痛苦也是外人所不能理解的。

第二天,受到生活和感情雙重打擊的田五,在公眾面前仍然扮演了他那慣常的樂天派的角色。在神仙山那裡,他仍然神仙般快活地唱他的信天游。至於唱完後哭沒哭,我們就不知曉了……

過了沒多久,又起了意外的風波。海民家的隔牆鄰居劉玉升,突然傳出了一個可怕的預言。這位先知先覺的神漢危言聳聽地散佈說,在田海民的養魚池裡,將要誕生一條「魚精」。說這魚精必定要在雙水村殃害人和牲靈;而且以後還要在外地去作怪哩!一些迷信的村民立刻開始詛咒海民和銀花,有的人並且揚言要給魚池裡撒毒藥!

本來情緒十分高昂的海民夫婦,被這謠言氣得連飯也吃不下去。他們惹不起這位自稱掌握全村人生死命運的神漢。但他們也決不放棄養魚——他們已經花費七百元資金了!

與此同時,田五因生兒子的氣,竟然用荒誕的手法編了一段「鏈子嘴」使劉玉升的謠言變為戲謔性的藝術在村子裡傳播開來——

雙水村,有能人,能不過銀花和海民。東拉河邊挖土坑,要在裡面養魚精。魚精鱉精蛤蟆精,先吃牲靈後吃人。吃完這村吃那村,一路吃到原西城。原西城裡亂了營,男女老少爭逃命。急壞縣長周文龍,請求黃原快出兵!地委書記田福軍,拿起電話發命令。中國人民解放軍,連夜開進原西城。進得城來眼大瞪,報告上級無敵情——原來魚精沒吃人,後被人把魚吃盡。吃完魚頭吃魚尾,只剩一堆白葛針……

當「鏈子嘴」在村裡傳開後,田五卻後悔極了。唉,他怎能給自己的兒子編排笑話?他太過份!兒子光景爛包了,對他有什麼好處?再說,這樣能解決了他自家的困難嗎?「鏈子嘴」沒人給稿費!

這一天,田四又一臉愁苦找到田五,對弟弟說:「咱們再去找找少安,看能不能到他的磚場打一段零工?要不,秋天種麥子的化肥都沒錢買……」

田五一想,也覺得可以去碰碰運氣。少安人雖年輕,但為人做事都很寬厚,說不定能同情他們的處境哩。

這樣,窮困無路的兄弟倆就準備麻纏他們的「老隊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