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外邊吵」
「你的朋友們,還有很多看熱鬧的人。」
「出了什麼事」
「他們在等著你從我屋裡出來。」
「我這就出去。」
「不行,他們正在火頭上,領導正在勸他們。」
「我得走。」
「那我陪你一起出去。」
「你何苦賠上」
「你看不出來麼我已經賠上了。」
「我向他們解釋。」
「沒用。你不必替我操心,早晚我會解釋清楚的。」
我們出了醫務室,只見樓道里站滿了人,都是工地的熟人和朋友,幾個工地領導正在做大家的疏導工作。董延平等人和他們激烈地爭執著,所有人都義憤填膺地幫著董延平說話。
一見我們出來,樓道內喧鬧的聲音立刻平息了,連頭兒們也停止了說話,人們一齊望著我們。
我們往外走,人群自動閃開了一條道,我在敵意地注視下擠著往前走,我的腿發軟,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吳姍緊跟著我,伸出手攙著我。
人群中發出低低的咒罵:
「真不要臉,還手拉手呢。」
「真沒看出是這麼個人,過去一直以為她是好人。」
「臭婊子,不定勾搭了多少男人!」
「呸呸!」
有人啐唾沫兒。人們的忿恨全衝著吳姍。
人群中爆發一陣騷動和叫嚷,我猛地回過頭,只見有人把西紅柿向吳姍的後背上擲去。
西紅柿砸爛在她的白大褂上,猶如子彈射中人體,迸裂開血紅的大洞。吳姍堅定地忍受著,有力地拖拽著我一步不停地向門口走去。
門外強烈白灼的陽光照得我兩眼發黑,我看到石靜站在遠處望著我,手緊緊拉住狂怒的董延平,不讓他靠前。
石靜臉若白紙,眼如黑洞。
我在得悉石靜與董延平正式結婚登記的準確訊息後,由吳姍陪同去住了院。車隊的頭兒和工會方面得知這一訊息後迅速趕到醫院看望了我,並在我陳清原委和一再堅持下答應為我保守秘密,為了不使他們過分動感情,我對他們很說了些冷酷的話,使他們覺得石靜與我固然可嘆,實不足惜,河既改道奪口出海,也斷無人為牽引復歸故道之理。
我住院後過著完全與世隔絕的生活,嚴格按照醫囑起居,打針服藥,進行胸腺放射治療。應該說醫護人員治療的態度是積極的,我的病情得以維持全賴他們的努力。但「肌無力性肌病」是目前人類尚無法控制和征服的,就象花謝日落一樣,人類的意志對此是無能為力的。
我已不再對痊癒抱有希望。
吳姍有時來看我,給我帶來一些訊息。她說我們承建的那個工程如期在「七一」那天完工了。落成典禮時來了很多頭面人物剪綵,典禮搞的十分隆重,張燈結綵,鳴放鞭炮之類的凡是慶典活動例行的也目無一省略……那天還同時舉行了盛大的集體婚禮。
那天結婚的新郎新娘們受到隆重的禮遇。他們全被請到了主席臺上,一對對站成一排,面對觀眾(我想那場面一定很象發獎會)。一個作嘉賓邀請的很高階別的領導,為他們作了熱情洋溢的讚頌,當然也少不了勉勵和希冀。據說這位稱一向風趣的首長還充當了類似外國人在教堂舉行婚禮時神父一類的角色。在致詞結束後,他笑著大聲問新郎新娘們。「你——愛他(她)嗎」
據說彼時全場歡騰,誰也沒聽清新郎新娘們是如何回答的,因為全場上萬條喉嚨搶先回答了。他們排山倒海地呼喊:
「愛——!」淹沒了一切聲音。
接下來是長時間的歡笑和一人領頭眾聲齊和的合唱。
後來是不是又跳舞了,吳姍說她也不記得了,她的注意力集中在站在臺上的石靜身上。
她說石靜儘管和其他新郎新娘一樣容光煥發滿臉喜悅始終面對著大家,但她眼裡有一種異樣,不易被人察覺的異樣,她認為是:尋找。
我認為這是吳姍的錯覺或者毋寧說是原如此。
如果我們長時間凝視一面下垂的旗子,它就會徐徐飄動;如果我們長時間凝視一棵樹,樹葉間就會出現一雙和我
們對視的眼睛;如果我們長時間凝視一幢高樓,它就會向我們倒來。
「十一」的晚上,全城在放焰火,夜空不時被一陣陣絢麗的花劃亮。
我何坐以病床上,吳姍在翻閱我的一本相簿。她的手依次指向我的每一張照片,最後,停留在一張我在晴天站在卡車旁開懷大笑的照片上。看到我眼中肯定的神情,她把那張照片從相簿上取下來。我們是在進行挑選遺象的工作,這工作我們進行得冷靜、有條不紊。病情遷延至今。任何變化已經不能使我們感情波動,對於我來說幾乎是渴望死亡的到來。
我沒有聽到一點聲音,只是看到吳姍面對著門突然僵住,接著眼睛溼潤了,一言不發地站起來,把我扶轉向門口……
石靜淡妝素裹出現在我面前,她後面跟著董延平。
石靜向我移步走來,她晶瑩透明,膚若蟬翼,她的眼睛象浸於一缸清水的雨花石,純淨滑潤……
我面無表情地望著她——我已經無法作出任何表示了,連笑一下也是不可能的,另有一種東西還是自由的,它從我眼中流出,淌過我毫無知覺的面頰,點點滴在那隻向我伸來的美麗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