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永失我愛 王朔 第1頁,共2頁

「是不是你發現石靜有前科什麼的,所以……」小齊笨嘴笨舌地措著辭,「其實這是睜一隻眼兒閉一隻眼兒……你得這麼想,誰讓我沒早點碰見她的……你還在乎這個?咱又不是財主。」他裝腔作勢地笑起來。

「我憑什麼就不能有‘情兒’?」我翻著白眼拿腔拿調兒地說,「別太瞧不起工人,工人勾搭起人來也有手腕著吶。」

「何雷,」董延平雙肘壓在桌上,充滿感情地說,「咱是老粗但不是流氓對不對?見異思遷吃裡扒外搞資產階級自由化,那都是知識分子好乾的事兒。咱們,你也不是一向頂瞧不上?」

「你這話我就不喜歡了。都是人,別人幹得我為什麼幹不得?憑什麼知識分子能一個好漢三個幫,一個兔子三隻窩,我就得吃飽幹活混天黑,一棵樹上吊死,一塊破地旱死?不是我說你們,總是不能理直氣壯當主子,自個先覺得不如人矮了三分。工人是誰?主人!搞幾個婦女怎麼啦?」

「何雷,咱祖祖輩輩可沒出過流氓。」

「那就出一個吧,也別讓人說咱特殊。」

小齊嘆口氣,苦惱地揪起自個鬍子。

「我看你們倆就別自費力了,」我垂下眼說,「雖說咱們是哥們兒,可有的事誰也不能代替誰。」

「從今後,咱們就不是哥們兒了。董延平冷冷地說,」除非你做的象個哥們兒。「

「那就省了。」我說,「不哥們兒就不哥們兒吧。」

「話既然說到這份兒上,那也沒什麼好說的了。」董延平霍地站起,看著我,「你永無寧日!」

中午,我來到食堂,感到了所有人不友好的目光,包括公開的輕蔑和背後的鄙夷。所有跟我熟識的人都對我視而不見,昂首擦肩而過。就連售菜視窗那個平素一見就開玩笑的胖姑娘,看到我也是一臉冰霜,那一勺扣在我飯盆裡的菜明顯比往常少得多,當我端著飯菜擠出人群時,受到了董延平等人的有意衝撞。

我端著飯菜站在食堂中間,沒有一個人請我到他們飯桌上去就餐。人們似乎有意把每張飯桌圍滿,就是空著的凳子也放工包,蹬上腳。遠處董延平那桌空著一個位於,就在默默吃飯的石靜旁邊,但我不能去。

我向相反方向走去,到處是正在咀嚼、低聲議論的男女,陣陣白眼向我飛來。

吳姍從人群中站起,平靜地叫我:「何雷,到這兒來,這兒有一個空座。」

我看著她,又掃了眼周圍正注視著我的人,搖搖頭,端著飯菜走出了食堂。

我聽到身後人群的嗡嗡議論聲中董延平格外刺耳的罵罵咧咧。

我在一摞水泥空心板旁靠著端碗吃飯。對面樓上正在進行緊張的混凝土澆鑄。一車車混凝土被絞盤鋼纜提拉著,在一層層腳手架間快速升降著。樓頂忙碌的工人的安全盔在烈日反著光。樓下的混凝土攪拌車隆隆作響,巨大的攪拌筒在轉動。一隻麻雀驚煌地斜飛過工地,一臺電鋸在遠處發出持續刺耳的鋸木聲……

吳姍在水泥空心板堆後面找到我時,發現我癱坐在那裡,面目猙獰。雙目痙攣地圓睜,下頜弛垂齜牙咧嘴口涎掛在胸前,說不出話,動彈不得,頭耷拉著無法抬起。

她迅速架起我,向醫務室拖去,一路上我靠了她的支撐才沒摔跤。

細長尖利的針頭扎入我的肌肉,我感到疼痛和浸脹,接著針頭拔起,一支酒精棉籤按壓了片刻鬆開,一輕涼爽驚過觸處。

空氣中充滿酒精醒腦明目的芬芳。

「我沒想到你會用這麼拙劣的辦法。」吳姍的白大褂在我眼前晃動了一下,接著我見了她光潔的臉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我臉俯在枕上疲倦地笑:「這樣最容易被人接受和信以為真。」

「那倒也是。」吳姍嘆口氣,「別為大家的態度難受。」

「根本不會……」

「還說不會呢。」吳姍用手輕輕拭去我眼角流出的淚。

「真的不是為別人。」我臉貼著枕沙啞地說,「是為我自己,想不通……」

「死生有命……你也有過幸福愉快的時刻……」

「太少了,我現在覺得太少了,要是我知道是這下場,我就不那麼掉以輕心了。」

「你以為八十歲就不會後悔了麼」吳姍用她細長的十指溫柔地撫摸著我的頭髮。

「多希望是一場夢,醒來,原來一場夢。」我喃喃地說。

「……」

「我害怕,真的吳姍,我害怕。」

「怕死」

「不,不是怕死,怕受罪。你能答應我嗎,吳姍」

「什麼」

「要是我動不了啦,不能走不能笑只能吃喝睡,你給我吃安眠藥,象陳經理——我不想活著受罪,眼睜睜受罪。」

「……」

「答應我。」

「你不會那樣兒的。」

「會的,我知道,總有一天會的。我要有骨氣,就不等那到來……我不想討人嫌,等到別人都煩了,盼著我死,我希望死時還能有人為我難過。」

「……」我答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