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永失我愛 王朔 第2頁,共2頁

「說你不對了麼?你這麼做很好,很對,不能再得體再恰到好處了。你要我說什麼,對你的關心感激涕零麼?」

「何雷!」吳姍插話說,「你太過分了!」

「你讓人家吳姍說說,你講理不講理!我現在怎麼啦?哪點彆扭了?就讓你這麼看不上眼。一說話就斥我。你要看不上我了就明說,看上誰就找誰去,別這麼陰著著的想除了我,不勞你動手我自己走。」

「你說你還會說別的麼?這套磕兒簡直成你永遠立於不敗之地的法寶了。女人不是不都象你這樣,用指責男人來佔上風?」

「何雷,你也別太不象話!」吳姍厲聲說,「人家石靜不過是說了幾句情理之中的話,你不用擺出一副看穿人事,置身於人情之外的臭酸架子,不管你有什麼道理,你也沒權利對別人這麼粗暴。」

石靜哭的泣噎難禁。

我的眼圈也紅了:「我不是那意思,不過是……」

「別狡辯了,你馬上向石靜賠禮道歉。」

「用得著麼?」

「必須!」

「……行了石靜,別哭了。」

「你是一輩子沒向人服過輸還是一向就這麼向人道歉的——你要不會我教你。」

「別哭了石靜。算我不好,別人不瞭解我你還不瞭解我麼?

從小窩囊,受欺負有什麼委屈只忍著。街上的人一個比一個惡,我敢跟誰狠去?也就敢欺負欺負你,你再不讓……「

「得啦得啦,」吳姍笑著說,「明明自己的不是卻把全體人民饒上,你這都是什麼邏輯?」

石靜也破涕為笑:「吳姍你不知道,這人就這德性,從來不認錯,千載難逢檢討一回還得找出各種客觀原因,最後把自己弄得跟受害者似的。」

「你也是好脾氣,換我,豈能容他?」

「唉,有什麼辦法?只好不計較,真較真兒一天也過不下去。」

「好啦,訴苦會改天再開吧。」

「我走了。」石靜說,「班上的活兒還沒完呢,下班我在門口等你。」

石靜走後,我和吳姍沉默了下來。半天,她說:

「你感覺好點了麼?」

「好點兒了。」

又是沉默。

「你也是,何苦跟她那樣?」

我看了吳姍一眼,低下頭。

「就算想怎麼著,也注意下方式,太傷人家也不好。」

「不這樣,又怎能了?」我淒涼地說,「事到如今也只能做惡人了。」

「她也沒錯。」

「我有錯麼?我招誰惹誰了?我要是無賴多好,生把著不撒手,那倒也不用這會兒做惡人了。」

「你……愛得了麼?」

「……說老實話,我有點不寒而慄。一想到今後,真覺得怕……我不知道真到那時候我是不是受得了,也許會後悔。」

「也許不至於。」

「你是說我堅強?不不,我現在只是還不習慣,不能想象,所以還算理智。真事到臨頭在床上不能動了,我也許比誰都糟,也許要拼命拆救命稻草。所以要趁現在把什麼事都辦好……我不相信自己。」

下班了,工地的汽笛響了。大門裡,人們象潮水一樣往外湧,步行的、推著腳踏車的人流中還夾著一些緩緩行駛的汽車。人們在疲憊地說笑,輕鬆地邁著步伐。

董延平比比劃劃地對我講述著下午傳遍工地的一件新鮮事:公司陳副經理昨天夜裡被人發現在家裡吃安眠藥自殺了。

「這老頭兒為什麼呀?」一個跟在我們旁邊的女兒說,「一個人過的挺好的。沒病沒災,兒女又都大了不用操心了,一個月還拿那麼多錢。他要活不下去了,那我們還不得早死多少回了。」

「不是人害的吧?」另一個人問。

「不是,百分之百不是。」其他人紛紛說,「公安局作結論了。」

「會不會是老伴死了,一個人過悶的。」一個人說,「有這樣的,天鵝似的,一個死了另一個也活不長。」

「你們全錯了。」董延平一副就他清楚地樣子,「你們誰也想不到老頭兒為什麼死。不為別,就為大夥兒老關心地,沒事就去串門,送吃送喝,問寒問暖,把全市五張以上的老太太往他那兒發,生把老頭兒關心得不好意思活著了,得自個成了大家的心病死了算啦。」

「胡說!」大家紛紛笑著斥董延平,「沒聽說有讓人關心死的,你又信口開河。」

「真的,我騙你們幹嗎?」董延平急扯白臉地說,「人老頭有遺書,我去八寶山送老頭兒燒屍時聽工會小劉說的,小劉看了那遺書,當然詞兒跟我說的有出入……作為一個老黨員,不能為人民工作了……」

我和石靜推著車,在人流中默默地走。

「你什麼時候把傢俱搬來的?」

進了新居,我眼睛一亮,見原來空蕩蕩的室內已擺上了那套包共同挑選訂購的組合傢俱,而且經過粗粗的佈置,有點象個家。我扭臉看石靜:「你找誰幫的忙?」

石靜垂著眼睛聲調刻板地說:「上午找冬瓜他們幫的忙。

本來早就想告訴你,可你瞧你下午那樣兒……我就什麼也沒說。「

我伸手摟過石靜:「還生我氣吶?」

石靜偎在我胸前,嘴一撇要哭,十分委屈的樣子。

我衝動地想說些溫柔的話,嘆了口氣,終究什麼也沒說,鬆開她,走到組合櫃前,輕輕撫那上面光潔明亮的油漆。

「這面上的漆打得還可以,裡邊活兒有點糙。我沒太挑,想想這可以了,能面上光看的過去就算可以了。」石靜跟過來,站在我身邊輕輕說。

「不錯不錯。」我說,「不能再高要求了。」

「我想在這兒放一盆吊蘭,讓它從上垂下來。這個玻璃櫃放酒具高腳杯,這幾格子放幾本書。」石靜興奮起來,指指點點地對我說著她的設想,「再買些小玩藝兒小玩具動物四處一擺,整個調子就活了。」

「嗯嗯,挺好,就按你說的辦吧。」

「我說咱買什麼樣的窗簾好?」石靜興致致勃地說,「我想來想去還是自己勾個‘勒絲’好看,和這套傢俱配得起來。」

「窗簾還不能完全圖好看,還得多少能遮點光。」

「那就再買塊鵝黃的‘摩立克’掛在裡面,都不耽誤。」

「鬧不鬧的謊?」

「那你說什麼顏色好?」

「我說……算啦,就按你喜歡買吧,我也不知道什麼合適。」

石靜察覺到了我情緒的變化,小心看著我臉色說:「你是不是又累了?」累了就躺下歇會兒吧。床墊子買回來我就擦過了,挺乾淨。「

我沒吭聲,走到長沙發旁坐下來,仰靠在沙發背上。

石靜走過來,在我旁邊側身坐,凝視我。

「別理我。」我喃喃對她說,「讓我靜會兒。」

石靜無聲地起身離去,旋又無聲地在我面前的茶几上放了一杯水。

我心裡一陣怒火,他媽的,老這樣永遠也別想把話挑明,接著,又陷入深深的酸楚。

石靜抖開一條新床單,鋪在床上,用手把裙子撫平。從立櫃裡拿出一對新枕頭,拍拍松,並排放在床頭,又拿出兩條新毛巾被整整齊齊疊放在床腳。

「你怎麼,今晚打算住這兒了?」

石靜停住動作,垂著眼睛一動不動。

她那神情使我無法再說什麼。

簇新的提花枕巾上,縷織著並蒂蓮和鴛鴦的鮮明圖案。

「你沒生我氣吧?」黑暗中石靜輕聲問道。「

「沒有。」風從發燙的身上掠過,我感到身下床墊內彈簧的有力支撐。

「我再也不跟你鬧了。」

「……我從未想過怪你。」

「真的麼?」

石靜恭恭敬敬地貼過來,手主動地尋找摸索。

「熱。」

「不怕熱。」石靜嬌喘著在我耳邊低語。

我找著她的手,緊緊攥著不讓她動,她就用身體纏住我。

她的腿幾次搭上來都被我擋開。

「你怎麼啦?」她焦灼地不滿地說,把整個身體壓上來。

「我不想!」我用力地推開她,猛地翻身坐起,擰亮檯燈,下地找著一枝煙點上吸,第一口就把我嗆得連連咳嗽。

我惡狠狠地回頭看了她一眼,她也從床上坐起,頭髮散亂幽怨地瞧著我。

「咱們得談談了。」我走到沙發上坐下,抽了幾口煙說,「必須談談了。」

石靜垂著頭,咬看嘴唇,片刻,仰起臉,意外地顯得鎮定、平靜: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什麼?」我頓時緊張起來。

「我知道你另外有人了。」如果石靜說這話時內心是痛苦的,但從外表一點也看不出來。

「是的。」我說,艱難地說,「我又認識了一個姑娘,我想重新考慮一下我們的關係。」

「她漂亮嗎?」半天,石靜說。

「還可以。」

「比我漂亮?」

「比你漂亮。」

石靜蠕動著嘴唇,深深地垂下頭,散亂的頭髮遮住了她的面部。

「她,愛你?」

「是的。」

「你呢?」

「我也一樣。」

「那還有什麼可說的?隨你便吧,我想你也早就決定了。」

「我本來想早點告訴你,可,你也知道,我覺得很難說出口。」

「我明天走行嗎?」石靜抬起臉,平靜地望著我。

我眼中一下嚼滿了淚,忙吸了兩口煙,嗓音沙啞地說:

「不,你不用走,我走。」

「還是我走吧,反正我也用不著這房子了。」

「你別這樣兒。」我揮去淚,央求石靜,「你這不是不讓我做人了麼。」

「我不讓你做人?是我不讓你做人?」石靜盯著我一字一頓地發問。

「……」我垂下頭。

「你要覺得你走好點兒,那就你走吧。」石靜說。儘管她的語調仍舊平靜,但我看到她眼裡有東西閃動。

「對不起,石靜,真的對不起。」我淚流滿面說,「都是我不好。」

「別說這個了。現在,咱們睡覺吧。」

「……」

「就算咱們結不成婚了,也不至於就成仇人了吧?」

「不是,決不是這意思。」

「那你是討厭我,不願意再挨我?」

「我來,我這就來。」我掐滅煙,上床來。

石靜伸手把檯燈熄滅。

石靜在黑暗中嚶嚶哭泣,遠遠蜷縮在床的另一頭。

「我可以等你,萬一你跟她不合適……」

「不,我就是和她不合適也不會再考慮你。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咱們誰都別再想了。」

「不!我不能!我永遠要想。」

「……」

早晨,石靜在門口緊緊擁抱我,我的骨節被勒的「咔咔」作響。

「再給我一天……」她哭著請求。

「不!」

「再給我一天!」她使勁摟著我不讓我脫身,「就一天,讓我象你妻子一樣過一天……

然後你再走。「

「……」

「你已經給過我很多很多……再給我一些……就讓我擁有你一天。」

「我答應我答應我答應。」

她笑了,含著淚慘然而笑,十分滿足:「這一天,你全聽我的。」

「我答應。」

這一天的大部分時間我們是在瘋狂的採購中度過的。石靜沒好好走過路,始終奔跑著從這條街到那條街,出這家商店進那家商店,為自己買衣服為我買衣服;買床上用品買盤碗鍋匙買所有日用百貨,興致勃勃,滿臉喜意。

她甚至為自己買了件最昂貴最華麗的婚禮白紗裙。

「你瘋了?」我說她。「這東西誰買?都是到照相館租。」

連櫃檯裡的售貨員也笑嘻嘻地說:「小倆口不過了?」

「一輩子不就這麼一次麼?」石靜笑著說:「要省什麼時候不能省。」

買完白紗裙,石靜又把我拉到西服櫃檯,點了一套最高階的西服。

「我不要。」我對石靜說,「犯不上,我從來不穿西服。」

「我要。」石靜說,「我要你穿。」

「那就買套一般的。」

「不,就買最好的。」她堅持。

一天之內,我們逛遍了全城的商店,差不多花光我們的全部積蓄。在一家高階美容店,石靜把剩下的錢全部用去作了「新娘化妝」。

當她美容完畢,從樓上笑吟吟地走下時,真是儀態萬方,光采照人。店內所有等候的顧客都把目光投向她。

我們並肩走在街上時,吸引了無數行人注意力。

「這些東西都是我這些年攢的。」石靜開啟她那隻一直鎖著的皮箱對我說。

箱子裡琳琅滿目,放滿一摞摞精美的杯子墊、桌布、沙發靠背飾品等勾織品。

石靜一件件展開給我看,自豪地炫耀:「好看吧?」

「好看。」

「這要一佈置起來,家裡立刻就變了個樣兒。」

石靜把所有買來的和自己織的都搬了出來,擺滿了室內的每一處角落,象開一次展覽會。

筆挺的西服和漿硬的襯衣領使我象一個被箍的木偶。石靜穿上婚禮裙,拽著我在屋裡各處擺著姿勢合影。一會兒站一會坐,或依或偶,所有姿勢都必須笑。

「笑,你倒是笑呵。」

「你別折騰我,石靜。」

「你答應過,今天全聽我的。」

「好好,我笑。」

石靜轉嗔為喜,美滋滋地挽著我,頭靠在我肩上,目不轉睛地對著那架支在地中間的照相機鏡頭。

鏡頭亮晶晶的照相機快門自動跳下,「喀搭」一聲,閃光燈耀眼奪目一閃。

「再來一張……」

「你喝什麼酒?」

「白酒。」

「那好,我也喝白酒。」

我們倆在石靜親手操持的一桌豐盛的菜餚前相對而坐。

石靜為我斟酒。然後又給自己斟滿,看著酒瓶上的商標讚歎:

「我是第一回喝茅臺。」

她舉起杯,笑著對我說:「說句什麼祝酒辭呢?」

「你說。」我也舉起杯,笑著說。

她想了想,笑了,把酒杯在我就的杯上清脆一碰:「祝你幸福,親愛的。」

「祝你幸福……親愛的。」

石靜的眼中立刻閃出淚花,她連忙一飲而盡,笑著掩飾道。「真辣——真好喝。」

「吃菜吃菜。」她放下酒杯,揀起筷子,伸向盤子點著說:

「別客氣。」

「不客氣。」我也放下酒杯,吃菜。

「做的不好,沒什麼東西,隨便嚐嚐。」

「做的很好,東西很多,下回……」

我抬起眼,石靜望著我,我們倆人對視著傻乎乎地笑。

石靜又把酒杯斟滿,我們共同舉杯。

「這一杯說什麼?」

「該你想詞了,你說。」

「祝你幸福……」

「說過了,不許重複。」

「祝你快樂……」

「還有呢?沒說完。」

「……親愛的。」

「祝你快樂,親愛的——咱們立個規矩,每句祝酒詞都得帶個親愛的。」

「好,親愛的。」

我們一飲而盡,互相看著哈哈笑。

「這杯該我說了,說什麼呢?你幫我想想。」

「祝酒唄,就說最俗的。」

「祝你健康,親愛的。」

「祝你萬事如意,親愛的。」

「親愛的,祝你萬事如意。」

「祝你家庭美滿,親愛的。」

「祝你……」

「別哭,親愛的。今天不許哭,誰也不許哭,完了再哭。」

石靜溫存地哄我。

「我沒詞兒了,我想不出再說什麼了。」

「我也沒詞兒了。」石靜幹喝了一杯,又斟滿酒舉著楞楞地說,「要是冬瓜他們在,一定能編出好多詞兒。」

「別喝了,你該醉了。

「我想醉,我要醉。」

石靜又飲乾一杯,再斟滿,忽而笑著說:「祝我好運吧?」

「祝你好運,親愛的。」

「你上哪兒?別走!」

「不,我不走,我去趟廁所。」

「不!」石靜頓杯尖叫,「你哪兒也別去!我哪兒也不讓你去,今天你是我的!」

「我哪兒也不去,不去了,就在這兒坐著。」

「我哪兒也不許你去,今天你是我的。」

石靜偎過來,坐以我身邊,喃喃道:「今天你是我的。」

夜裡,石靜已經睡熟了,月光下,她的臉上還掛著淚痕。

我躺在她身邊,感到一陣陣徹骨的痠痛的寒慄。我知道我的臉在一點點扭曲、痙攣、抽搐。我無法控制這種捆搐,絕望地捂上臉,這種抽搐傳達到全身。

「再給我一些……再給一些吧。」我暗暗地叫。

早晨,我在門口緊緊擁抱石靜。我們倆的骨節互相勒的「咔咔」作響。

她洶湧地流著淚,發瘋似地連連吻我,拼命搖頭:「我忘不了,忘不了……」

我用力拜開她的手,她哭出了聲,掙扎著抓我,在我臉上留下了道道血痕。我捉著她的雙手把她遠遠推開,關在門裡,自己轉身下了樓。

一個蘋果啃得只剩核兒了,我仍在用力吮咂它,不時上盅白酒。白酒清亮似水,滑入喉內卻如一條火舌,吞噬著我的髒壁。

董延平、小齊在小酒館找到我時,我已喝得目光呆滯,遍體大汗。

他們叫了幾盤豬耳朵、花生豆、黃瓜拌腐竹,推到我面前,我不予理睬,仍津津有味兒地砸著我的蘋果核兒。

他們在我面前坐下,不吃不喝,神態尷尬。

我看著他們笑起來。

「怎麼回事?」董延平誠摯地望著我,「他們說……我已經為你堅決地闢了謠……」

「肯定是瞎說對吧?」小齊也同樣神態地望著我,「鬧了點小糾紛,說了幾句氣話,其實沒那麼嚴重。」

「偏偏就那麼嚴重。」我痴笑著說。

董延平眼中的期待消逝了,變為焦燥,他一把奪過的我酒杯:

「別喝了!你胡說什麼?你哪有什麼‘情兒’,我天天和你在一起還不知道你?到底為什麼?不是石靜出了什麼事兒?」

我呆呆地看著他們,汗順著額頭往下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