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永失我愛 王朔 第1頁,共2頁

我直瞪瞪地盯著太陽,強烈的光線刺得我眼冒淚花,我掏出副墨鏡戴上。「何雷,」石靜既興奮又羞澀地從醫院門診樓裡向我跑來。「我一切正常,你呢?」

「我也一切正常。」我笑著說。

「太好了,我本來就覺得婚前檢查純屬多餘,咱們能有什麼病?倒弄得象艾滋病攜帶者似的緊張半天。」

「我不想跟車回去了……」

「我也不想跟車回去,正好咱們趁機上街轉轉。」石靜挽住我的胳膊嘴一直不停說著笑著出了醫院大門。

街上行人稀少,駛過的汽車都開得飛快,熱風陣陣襲來,烘得人既燥熱又愜意。商店裡空空蕩蕩十分安靜,售貨員一個個都睡眼惺鬆懶洋洋的,電風扇嗡嗡作響。

石靜走在我身邊,細細的高跟鞋磕在方磚路面上響聲清脆,儘管天氣悶熱,但她的胳膊仍舊光滑乾爽。

一家百貨商場的大廚窗內陳設著一套舒適的淺色傢俱,按標準小家庭居室的格局佈置著,並點綴著塑膠花洋娃娃之類,色彩豔麗的物件製造點幸福氣氛。

「我喜歡這傢俱的樣於。」石靜鬆開我,食指接著玻璃窗說。

「那就買吧。」

「一定很貴又一定有,只是樣子。」

「那就算了。」

「可我是真喜歡」石靜戀戀不捨,小跑幾步才攆上我,重又挽住我的手。「看了這套傢俱就覺得咱們訂的那套土了。」

在一家櫥具商店門口,石靜說等等,拉著我進去看不鏽鋼餐具,揀揀挑挑,舉著刀、叉、匙問我,「買不買?」

「隨便。」我說。

在一家床上用品商店,她又撫摸著圖案漂亮的絲綢被面、針織床單之類的再一問我:「買不買?我喜歡。」

「隨便。」我還是那句話。

「你喜歡不喜歡?」她問我。

「無所謂,」我說,「無所謂喜不喜歡。」

「你摘了墨鏡看看,戴著墨鏡當然看什麼都一片灰了。」說著動手摘我墨鏡。

「停手!」我一聲喝,嚇了她一跳,縮回手,「少他媽動我。

實話先告你,老子不喜歡,都不喜歡,看見這花花綠綠的東西就煩。

四周人都看我們,石靜忍氣沒說話,我們一起往外走。到了外邊,站在太陽地裡就吵。

「你煩什麼?把話說清楚。」

「什麼都煩。」我悻悻看著一對勾肩搭揹走過去的青年男女,獨自往前走,「少羅嗦。」

「也煩我?」石靜趕上來,攔住我,炯炯地隔著墨鏡逼視我。

「也煩你。」我繞開她繼續往前走。

「就知道你現在煩我了。」石靜在後面咬牙道,「現在後悔還來得及,還沒登記。」

我不吭聲往前走。

「怎麼!」石靜在後面叫,跟著我,「有本事你說話呀,沒人賴著你。」

「你瞧你那兒。」我站住,回頭看著她,「頭髮跟麵條似的還披著,嘴唇塗得跟牙出血似的,還美呢。」

「我樂意。」

路邊兩個賣汽水的小夥子噗哧一樂,見我看他們,忙低頭滾動排列在冰塊上炮彈夾似的氣水瓶。

我再看石靜,她站在街當間哭了。

我呆立片刻,拔腿就走。走了很遠回頭去看,見石靜仍垂頭抹淚站在原地。

「檢查結果怎麼樣?」

一進工地迎頭碰見吳姍,她劈面就問。

「沒事。」我說,「就說是休息不夠,睡兩覺就好了。」

工會小劉騎車過來,見我就笑嘻嘻的,「介紹信全給你們開好了,快去拿吧。」

「先擱你那兒,回頭去取。」

我一路跟人打著招呼,腿腳不停地往裡走。

吳姍狐疑地瞧著我的背影。

我走到工棚板房前,沒有進去,拐了個彎,踩著一大堆砂子,從堆放的水泥預製件之間穿過去,進了一座未蓋完的樓房。

我沿著裸露的散佈堆積著施工渣土的樓梯,一級級走上去,直到樓頂。樓頂上風很大,四周護牆尚未砌造。我走到樓頂邊沿,腳下是一排排濃郁的樹冠的密如蛛網的街道,行人車輛穿行其間,遠處一座座高大建築,有的光華熠熠有的尚未完工圍構著密密麻麻的腳手架。

風從地面刮過,捲起股股細微的尖土。天空湛藍耀眼,雲彩透明的幾乎無形不為人所察覺地飄逸而過;遠處象山構成一條逶迤連綿的陰影。四下靜悄悄的,在這無邊的靜謐中我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引和召喚。

一塊巨大的帶窗洞的頂制板,被吊車有力的吊臂懸鉤著從我腳下緩緩劃過,一聲聲尖銳的哨聲從地面清晰傳來……

黃昏,我在董延平的宿舍裡找到石靜。他們一幫人正在說什麼,見我進來石靜先閉了嘴。

董延平笑著說:「怎麼著?這個淚痕未乾,那個又紅著眼進來。」

我沒理池,衝石靜說:「吃飯了還坐在這兒幹嗎?」

石靜沉著臉不理我。

董延平接茬兒說:「正控訴你呢。」

「走走,吃飯去。」小齊先站起來,招呼大家往外走,把我和石靜留在屋裡。

「還生氣呢?」我走近石靜說,「走走,吃飯去,沒聽說二百五有記仇的,一般都是事過就忘。」

「少嬉皮笑臉。」石靜說,「你餓你吃去,拉我幹嗎?」

「你不餓呵?」

「我餓不餓關你什麼事?我餓死渴死活該,用不著你來裝好人。」

「飯票不是都在你那麼?」

石靜冷笑:「就知道是為這,我餓死不餓死你才不管呢,給你給你……,從今之後咱倆再沒關係了。」

石靜掏出裝飯票的夾子衝我摔來,邊哭邊說:「我不找你,你也別來找我。」

「好啦好啦,我說一句,你說十句,成心使矛盾升級。怎麼著?非弄成動亂你才舒坦?」

「不聽不聽,少跟我說話。」石靜背對著我使勁搖頭。

「好啦好啦,汽車跑一程子還停一停呢,你不是不也該到站樂?」

「你要這麼說,我就永遠不到站。」

「一條道跑到黑?」

「嗯。」石靜說,自己也忍不住噗哧一笑,旋又正色指著我道:「何雷,你這人怎麼就能紅一陣兒白一陣兒,說狠就狠,翻臉不認人,什麼揍的?」

「變色龍揍的。」我虛心誠懇地說,「確實不地道,親者痛仇者快,朝秦暮楚朝三暮四朝花夕拾,連我也覺得特沒勁。這也就是我自個,換別人這樣兒我也早急了,要在怎麼說正人先正己上樑不正下樑歪,我本人這樣兒怎麼還能再嚴格要求你象個正人君子。」

「你就貧吧,」石靜笑,「就會跟我逞兇,踩完了人又給人撲粉,裡挑外撅,好人歹人全讓你一人做了。」

「窮寇勿追,得饒人且饒人,你就別逼著我了,殺人不過頭點地,也算奴顏婢膝了。」

「我說不依不饒了嗎?」石靜委屈地說,「我早不氣了,可想想還是有點氣,我這輩子受過誰的氣?我媽都沒給我氣生,當你老婆倒受起你的氣。」說著滴下淚來。

「好啦好啦,就別再說了,越說越沒完了。」

石靜用手絹堵著自己鼻孔,狠狠白我一眼:「這會兒賺我說多了,你說我的時候呢?你怎麼那麼痛快?」

「好好,談吧,想說什麼說什麼,怎麼解氣怎麼來。」

我這麼一說石靜倒沒話了,半晌才說了句:「你這人壞透了。」

「對對,」我賠笑,「可天下這麼壞的也不多,挑出這麼塊料還真得有點眼力價兒。」

「還不是我瞎了眼。」

「走吧走吧,跟誰有仇也別跟飯有仇。」我擁著石靜往外走。「你這一哭真哭得我肝腸寸斷心如刀絞。」

「再壞還跟你鬧。」石靜得意地往外走,走了幾步停停,「等等,我擦擦臉。」

對鏡淨臉勾粉,鼓搗半天,嘟著嘴:「眼睛都腫了。」

「好看,」我說,「紅腫之處豔若桃花。」

「一個老粗,臭撰什麼!」

晚飯時,大食堂人比中午少多了,飯菜質量也比中午差多了,好一點的菜大都是中午剩的。石靜心情已恢復如常,腫著眼睛和董延平他們逗貧說笑唇槍舌劍。

我看到吳姍匆匆走進來,買了份飯菜坐在遠處一張桌子上吃,招手叫我過去。

吃飯談笑仍不忘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董延平提醒石靜:

「噯噯,有人可衝你們駙馬招手了。」

石靜笑著說:「我不管,我是人家的戴不上籠拴不住韁,全憑自覺。

「你也瞞著她呢是嗎?」吳姍低頭邊吃邊說。

「什麼?」我裝糊塗。

「我剛才給醫院打電話了。」吳柵舀了匙湯喝了口。

我也把匙伸進她的湯碗裡舀了一匙喝,評論道:在這純粹是刷鍋水。「

「是刷鍋水,毫不掩飾的刷鍋水,連鹽都不屑一放。」吳姍看我一眼,你打算怎麼著?

就這麼瞞下去混下去?「

「我認為我沒病。」我低頭嘴貼著碗往裡扒飯。

「你們什麼時候結婚?」

「七一,黨的生日,公司不是說要搞集體婚禮?這日子是他們定的。」

「你損不損?」

我沒言聲,吃了幾口飯說:「有那麼嚴重麼?」

「一般來說,起碼比你想的要嚴重點。」

「……」

「同歸於盡是麼?臨死要抓個墊背的?」

「你這人說話怎麼這麼難聽?」

「是麼?比你要乾的更難聽?」

「……」

「不能接受這事實是麼?」

「……」

「如果積極治療或許還有一線希望,如果不,那才是過眼煙雲一切都成泡影。如果你難以張口,我可以替你說明。我有這個責任……」

「去你媽的吧,用不著你來全心全意拾遺補缺,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哐」地一摔碗,石靜、董延平那桌人一齊扭頭往這邊看。

吳姍沉著、若無其事但語氣堅決地說:「要真是你的事,你要我管我也不管,但現不是這樣!」

我臉色蒼白地看了吳姍一眼,起身離去。

「怎麼啦?」回到原桌,董延平面前擺著吃得光光的碗盤,腆著肚子抽著煙問我。

我看了石靜一眼「沒事,非說她們醫務室的酵母片少了是我拿走回家蒸饅頭了。」

「真他媽不要臉。」董延平說,「這事我可知道,咱們醫務室那點補藥都讓醫務室那幫打自己屁股上了。有次我親眼看見吳姍鎖門坐在屋裡給自個打青黴素。」

「冬瓜,」我對董延平說,「以後你造謠儘可能造得科學點,雖然你文化不高,但一般的謠慎重點還是能造的顛撲不破的——你們家把毒黴素當補藥?」

眾人笑。

董延平說:「得得,我們沒文化,我們層次低。幫你說話還不領情。」

「不是不領情,拉偏架也得有理有據天衣無縫,那才矇騙得住不明真相的群眾。」

「不是我就納悶,」小齊說,「人家吳大夫鎖著門在屋裡扎針兒,你怎麼看見的?從哪兒看見的?」

「鑰匙眼兒唄。」董延平嗬嗬樂著。「你們不就想讓我這麼說麼?我滿足你們得了。有窺陰癖怎麼著吧?」

「騸了唄,」眾人一齊笑說,「那還不容易。」

「真流氓。」石靜說,「說著說著就沒正經。

「就是,我也覺得他們特下流。」董延平說。

「吳大夫真的說你偷藥了?」

我和石靜騎車出來,石靜問我。

「真的,怎麼解釋她也不聽,非說有人看見了,問是誰又不說。」

「咳,這算什麼事?沒拿就沒拿,拿了又怎麼啦?用得著這麼沒情緒麼?你還怕這個?

按你這性格,別說冤你偷了藥,就是說你偷了人,你也應該滿不在乎。「

「我不是沒情緒,我當然不在乎。偷了她也沒辦法。不是為這個,就是有點累,一想到今晚還要刷房就累。」

「一想到又要跟我在一起就累。」

「你瞧你,又沒勁了吧?還不許我們累呀?」

石靜騎著車仰頭笑:「沒不許你累。你要累就別幹了,呆會兒到那兒你就歇著,看著我幹。」

「那倒也用不著,你多幹點,我少乾點就行了。」

「這點兒就開始偷奸耍滑,以後怎麼信賴你?」

我朝石靜假笑。

「找你我算慘了。」石靜衝我真笑。

我臂如灌鉛,手若針刺,但仍堅持一下一下把白灰水刷上牆,灰水白色的淚痕滴滴掉在我的腳上。我面前的牆變得乾硬板結,雪白無暇。

「石靜,如果沒有我,你會和誰住在這兒?」

「愛和誰就和誰。」

「和誰呀?說具體點。除了我你還看上誰了?」

「你想聽?」

「想聽,想知道第一替補是誰,真的真的。」我扭頭看著她笑。

「不告訴你,」她說,「等你死了就知道了。」

我一陣心酸,手中的板刷差點掉下來,但臉仍樣裝笑「不為我守寡?」

「不為。」她笑說,「你死不了,你要不在了那也只能是看上別的女人跟人家走了,才不為你守寡呢。」

「我走前,一定也為你安排好了。」

「用不著。」石靜笑著說,「追我人多了,隨便就能找個比你好的……邊幹邊說,你怎麼停下來了?」

「抽棵煙。」我點上枝煙走到她身後,看著她一上一下地刷著說。

「我聽說董延平好象對你有點意思。」

「是麼?」石靜笑著仰看我一眼,「回頭我找他談談,看是不是真有這回事。」

「他過去不是給你寫過情書麼?」

「給我寫過情書的多了,好多都發表了,出了一批青年作家,他算什麼?」

「他人不錯。」

「那你要沒意見,我就嫁他了。」

「我沒意見。」

「得啦,別無聊了。」石靜靠向我懷裡,仰臉親我下巴一下,「再好的人我也看不上——非你不嫁!」她輕聲說了句,又繼續刷牆。

「要是嫁不成我呢?」我撫著下巴走開,轉身笑著對她說。

「除非你死了。」石靜彎腰用板刷蘸蘸灰水,溼淋淋地糊到牆上,「想跑都沒門,賴上你了,甩也甩不開。」

「我要是你,」我說,「就把什麼都估計到,留個後手。」

「那是你,我幹什麼可是不留後路全豁出去。」石靜停下刷牆,回過頭警惕地望著我說,「你今晚老跟我說這個幹嗎?

莫非你又起什麼壞心了?「

「沒有沒有。」我連忙解釋。

「我可告訴你何雷。」石靜放下板刷,嚴肅地說,「你可給我放老實點。別起什麼邪念,起也沒用,都到這節骨眼了,滿意不滿意符不符合你那什麼夢想也由不得你了,你就塌塌實實跟我過日子吧。」

「明白明白,我向你發誓,絕對沒起壞心,十分滿意十分中意。」

「要換,二十年後,我老了,你再換。」石靜瞪我半天回過身說。

「開個玩笑。」

「少開這種玩笑,不愛聽。」石靜憤憤地邊刷牆邊嘟噥,「想把我打發出去,自己另找,想的倒美。」

那晚上,我沒再說什麼。

卡車在十字路口急劇地左轉,輪胎摩擦在水泥路面上發出尖銳的聲響,車頭幾乎闖入逆行線,巨大的車身在剎那間橫在了路上,後面響起一片刺耳的剎車聲……「

我駕車向前疾駛,一輛麵包車追了上來,在超車的同時,司機把頭伸出窗外,怒非面罵:「你會開車嗎?」

「對不起對不起。」我陪著笑,舉起左手致歉。

麵包車駛遠,我喘勻一口氣,擦擦頭上的汗。剛才轉彎時,我突然打不動方向盤了,手軟了,幾乎是把胸膛壓上去,藉助全身的力量才算到底把這個轉彎完成了。我出了一身冷汗,到現在仍未乾。田野上的風通過視窗吹過來,我感到渾身發酥,肌肉又酸又懈,象是要脫骨。冷汗一陣陣冒出來,我的呼吸急促,有點喘不上氣,象被夢魘住一樣。我感覺自己已經控制不了這輛車,僅僅是機械地藉助慣性隨它一起賓士,被它馱著跑。我緊緊盯著前面那輛大轎子車的後輪,那飛速旋轉的輪子使的我心狂跳不已,陣陣驚悸傳遍四肢。我告訴內己不要看那輪子,但另一種巨大的力量把我的目光牢中吸引在那兩對後輪上,直到那兩對後輪驀地停止轉動……

我認為我是立即作出剎車反應的,但實際情況可能是侵了那麼幾秒,跺制動時腳表現得十分遲鈍象是一種液壓裝置。

所以,儘管我跺了剎車但還是沒妨礙我撞在前面的大轎車上。

大轎車彎形的後車窗毫無響地就全碎了,碎得乾乾淨淨,就象那兒從來沒安過玻璃,車廂裡悶悶地有一聲齊喊,接著一排驚恐、氣憤的臉出現在我面前……我聞到大轎車裡逸出的新鮮水果和麵包的香味兒……

「只碎了一塊玻璃和倆車燈,難道你非撞死倆人才罷休?」

吳姍冷冷地說,舉著一支吸滿藥液的注射器向我走來。

「這就是‘新斯的明’?」

「是,從現在起,你每天都要注射。」

「它能治好我的病麼?」

「不能,它只能暫時改善你的肌無力現象。」

吳姍為我注射完新斯的明,又注射了一支對抗副作用的阿托品,拔出針頭對我說:

「躺著休息吧,一會兒你會感到好點兒。」

「我想……全休了。」

「這不是你想不想的問題,你只能也必須全休了。回頭我就把醫院的診斷書交給你們領導,然後送你住院。」

「不……」

「這由不得你!我已經後侮沒有及時把你的情況告訴你們車隊領導。」

「你能不能再幫我……瞞他們幾天?」

「可笑!我為什麼要幫你隱瞞病情?這對誰有好處?」

「石靜。」

「你想拖過‘七一’?你這人怎麼這麼卑鄙……」

「不對!我正是不想坑她,才求你瞞幾天,容我妥善處理。」

「我認為把你的病情老老實實,源源本本告訴石靜,才是最妥善最正確的處理方法。」

「如果是你,你所愛的人患了嚴重疾病,你會立即離開麼?」

當然不會——為什麼要離開?患難與共甘苦與共正是真正愛情的重要體現。你不要怕她……我相信……。「

「你沒懂我的意思。我問你,如果我謹遵醫囑我的病會不會在可預見的將會痊癒或者大體恢復?」

「我只能向你保證,如果你謹遵醫囑,我們可以在相當長的時間內控制你的病情不致持續惡化,這段時間也可能是三年、五年、七年或更長的時間。」

「就是說一半會兒死不了,但也毫無痊癒的可能。」

「不能說毫無!據我所知就有完全康復的特殊病例。」

「醫學的奇蹟都是依靠僥倖取得的麼?」

「你應該有信心。」

「這跟我有無信心毫無關係。我們現在談的有關別人幸福。我相信我不會很快斃命那倒簡單了,我的信心你及其同夥的醫德還有咱們的新斯的明等等可以使我勾延殘喘若干年或者更理想地活耗一輩子。天天躺在床上打打針睡睡覺,飯來張口,衣來伸手,讓人搭著去院裡曬曬太陽就很興奮很幸福了。充分利用別人的側隱之心仁愛之心犧牲精神,使其欲棄不忍欲罷不能只一天天陪下去,以同樣衰老下去以同樣的結局了此一生——如果你是我是不是就打算這樣幹?」

「不,我想我也幹不出來,除非那人不是我所愛的而是我花錢僱的。」

「所以我懇求你暫時不要公開我的病情。一且公開,我便成了可憐蟲,那些討厭的社會輿論,假惺惺的道學家無聊的主持正義者,勢必群起鼓譟左推右操前拉後拽逼石靜走上絕路。」

「你想怎麼做呢?」

「這是我的事,我只求你給我兩天時間。」

「我認為你應該信任石靜。」

「我想讓她毫無包袱地上路,不作任何眷顧和停頓——心必須瞞著她,否則她自己也會毀了自己。」

「你非常愛她是麼?」

我眼裡一下湧出淚水,半晌,我說:「今後,別提這個了。」

「何雷!何雷!」醫務室的門「通」地開啟,石靜一臉驚恐地衝進來,直接向我撲來眼睛在我身上焦灼地尋看著。「你怎麼樣?傷著哪兒了?」

「別一驚一乍的。」我厲聲喝道,推開她伸過來的雙手,「我好好的,什麼事也沒有。」

「他沒事。」吳姍溫和地對石靜說,「我為他檢查過了,連小外傷都沒有。」

石靜沒理吳姍,看著我說:「他們說你撞了車,把我嚇壞了,我還以為……」

「還以為我不定什麼爛茄子樣兒——你怎麼不盼我好?」

「不是……」石靜紅了臉,「你怎麼這麼說話?」

「我沒責怪你的意思。人之常情麼,要結婚了,丈夫殘了這叫什麼事?當然要擔心了。

譬如買一臺電視,不出影兒,老得送去修,本來圖個享受卻添樁麻煩擱誰誰也彆扭。「

吳姍走開插上電爐把針盆放上去煮沸消毒。

「我是那意思麼?」石靜臉有點掛不住,沉下來,「還說我不往好處想你,你怎麼動不動就歪曲我。」

「你真這麼想又怎麼啦?我不明白。人為自己考慮這很正常,我就是這樣兒。用不著不好意思假裝關心別人。」

「什麼叫假裝關心、不好意思?我就沒那麼想嘛。我跟你還有什麼可假裝的?也許你常對我假裝但我沒有。」

「說的就是這意思麼,咱們之間不必假裝,咱們什麼關係?

一損懼損,一榮俱榮,關心別人就等於關心自己。「

「行了,何雷,你就別說了。」吳姍在一邊說。

「實事求是嘛。」我輕臉對吳姍說,「本來人和人關係就是這樣兒,說說又怎麼啦?該假裝至愛親朋就假裝唄,一點也不耽誤。」

「你要非這麼說,那我就這樣。」石靜冷笑著轉身往外走「你沒事吧,沒事我走了。」

「我就喜歡你這樣。」我衝她背影嚷,「不怕說實話,就怕故作姿態。」

「我怎麼故作姿態了?」石靜倏地轉身,噙著淚說,「你被車撞了,我怕你出事來看看你,關心關心你,怎麼啦?有什麼不對?用得著這麼夾槍帶棒地損我一大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