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永失我愛 王朔 第2頁,共2頁

「著什麼急?能幹多少算多少唄。」

石靜瞅我一眼,把茶杯放在地上,走回去繼續刷牆:「你是不是累了?」

「困了。」我說。

「那你就眯一會兒吧。」

石靜轉過臉來,我已經席地而臥,在兩張鋪開的報紙上。

「著涼。」

「一個小時後叫我。」我昏昏沉沉地說,閉著眼,一件衣服輕輕蓋在我身上。

我醒來後,天已經亮了,陽光照在我臉旁的地上,室內雪白刺眼。石靜正蹲在地上,刷最後一處角落。

「醒了?」她快活地說。直起腰回過頭美滋滋地對我說:

「瞧我,把這間屋子全刷完了。」

「真了不起。」我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活動著痠痛的肢體,打量著室內四壁。「乾的不錯,看來用不著再僱貼身大丫頭了。」

石靜看著我。

「怎麼啦?」我揉著臉問她,「我臉被馬蹄子踩了?」

「你眼睛怎麼啦?」她走近來,用手撫我右眼角,「怎麼斜了?」「皺巴了一夜,還沒來及睜好呢。」我躲開她的手,用力睜睜,自己也覺眼角耷拉沉重。

「是不是著風了?告你睡地上要著涼,你偏不聽。」石靜埋怨。「沒事。」我說,「用電風扇反著吹一下就正過來了。」

我到廚房洗臉,捧水時感覺舉起無力,手臂沉重麻木。我抬起右肘看了看,只見溼淋淋的傷口有些腫張。因擦著紅藥水不辨顏色,但我猜一定有些發炎,有黃色的組織液從痂縫處滲出。

「我想可能是感冒了。」

在工地醫務室,吳姍正在給我胳膊上傷口作著清潔處理。

我搶著手對她訴說。

「沒覺得其它不好,就是渾身無力,特別累。這會兒還好點,昨天晚上簡直累得連氣兒也懶得喘了,就想躺著,躺著也累。」

「傷口有點發炎。」吳姍用鑷子夾著沾滿血汙的酒精棉球用腳踩開汙物桶蓋扔了進去。

「不過問題不大,最好包紮一下,免得繼續感染,工地髒,灰大。」

「用不用吊起來。」

「那倒用不著。」吳姍說,「又沒骨折。」

她麻利地為我重新搽藥,敷上紗布,用手把膠布撕成一條條,勒在紗布上粘牢在我胳膊上。

「時間到了,把體溫計拿出來吧。」

我鬆開右胳肢窩,體溫計粘在皮膚上,拽了一下才取出來。

「這要有臭胳肢窩怎麼辦?」

「那就用肛表。」吳姍一點沒笑,舉起體溫度計看水銀柱,「三十六度七,不燒。」

她把水銀柱甩下去,插回酒精瓶,坐到桌旁:「給你開點消炎藥,回去注意下休息就好了。」

「別給我開磺胺,我磺胺過敏。」

「可以……要不要休息兩天?」她定定地看著我。

「不用。」我拿起她包好的兩袋藥,站起來,「我還有補休呢。」

「那好,一天三次,一次兩片,別忘了吃。」

「吃忘不了,就看吃什麼了。」我笑著說。

吳姍已低下頭看她的醫書了。

工地大食堂裡亂鬨鬨地擠滿了人,幾十個賣飯菜的視窗前排著長隊,人們圍坐在上百張大圓桌旁邊吃邊喝邊熱烈地談笑,幾十架大型吊扇在高大的天花板下飛快地旋轉,吹來一陣陣猛烈的風。

我走進食堂,和認識的哥們兒開著玩笑,伸著脖子找石靜,有人指著遠處一個視窗告訴我剛才看見石靜在那邊排隊。

我穿過一隊隊買飯的長龍,繞過那些坐滿人的大圓桌,向裡邊走去。遠遠看見石靜和董延平各自端夾著幾盆飯菜從密密匝匝的隊伍中擠出來,向更遠尚空著的大飯桌走去,我忙走過去在半道上截住他們。

石靜看見我便叫:「快幫我端一盤,中間這盤。」

我從她倆掌間接下一搪瓷盆米飯,手一軟,差點沒掉了,忙用另一隻手托住。

「真沒用。」石靜說我。

我疲倦地一笑,無力爭辯。

「這得問你,」董延平邊走邊對石靜說,「幹嗎了?給我們哥們兒弄莠不。」

「你少胡說八道。」石靜笑著說。

我們到一張桌前坐下,陸續地小齊、老吳也端著飯菜坐過來,一桌人開始邊吃邊扯談,主要是拿我和石靜開心。

「石靜,何雷,」工會的小劉端飯盆從我們桌旁走過,對我他喊。「下午兩點開車,去醫院婚前檢查。」

「噢——」附近幾張桌子的人一齊哄我們。

「不結婚的能不能去?」「只能是預備役的新郎新娘。」

「合著我們民兵生病就沒人管了?」

「有呵,」小齊正聲對董延平說,「那醫院的婦科不都是專為你設的。」

「好好查查。」董延平端著碗大口扒著飯對我和石靜說。

「該擦的擦,該換的換,一慢二看三通過、創他個百日行車無事故的紀錄。」

眾人鬨堂大笑。

石靜紅著臉說延平:「你傻不傻呀?」

「喲喲,還不好意思呢。」董延平賴皮賴臉地逗我們。「無照駕駛都多長時間了。」

「何雷,你不滅這小於?」小齊在一邊挑。

「搭理他呢,讓他自個嘴上快感去。」我用力捏住筷子,不讓手發抖,使勁去夾一個豆角,夾了若干次,終於夾了起來,顫巍巍地放進嘴裡,試圖用力去咬,可豆角還是慢慢地滑了出來,掉在桌上。

吳姍端著飯坐以我對面的一張桌上吃,偶爾往這邊看上一眼。「你瞧你,沒吃多少倒糟蹋了一多半。」石靜說我,「不愛吃這菜?」

「真得注意了。」董延平接下茬兒,「將來自個過日了,那一分錢都得掰著齒花,要不怎麼置大件兒?」

「怎麼著何雷?」小齊說我,「飯沒吃幾口,哈拉子倒流了半碗,饞誰呢?」

「你懂什麼,這叫龍龍誕……」我強打精神笑著對石靜說,「你把那菜折我碗裡。」

石靜瞧我一眼,把剩菜端過來連湯帶汁折我碗裡。我用筷子攪著說:「就愛吃湯泡飯。」

我用力端起碗,一碗飯菜全折在胸前。

吳姍聞聲抬頭,遙遙地看著我。

「你要不舒服是不是睡會兒?兩點我叫你。」石靜說,讓我在她宿舍的床上躺下。

「要生病也別這會兒生,多耽誤事。」石靜同宿舍的馬明華笑著說。

「早上拿的藥吃了麼?」石靜問我。

「噢,忘了。」

「就知道你得忘,現在吃。」石靜倒水,從我衣兜裡掏出藥袋,監視著我服下。

「我還是回自己宿舍睡吧。」

「就在這兒睡!」石靜命令道,「你們那宿舍的臭腳丫子味兒沒病也得燻出病來。」

「就別假裝是頭一回在這兒噌覺了。」馬明華笑著說,「給我弄的夜不宿多少回這次倒客氣了。」

「我們石靜也不是沒有過有家難投不得其門而入的事。」

我對石靜說,「我上趟廁所。」

我出了石靜宿舍,走了幾步,見走廊無人,便迅速來到一間掛白布門簾的房間前敲門。

吳姍在屋裡說:「進來。」

我推門進去,這屋只住她一個人,她正穿著睡衣吃西紅柿,桌上點著一柱香。

「吃麼?」她問我。

「不吃。」我說。一屁股坐她床上就問:「怎麼回事?我這病怎麼連飯都不能吃了?連筷子都捏不住,湯喝進嘴裡就往外流,這也不象感冒呀。」

「你還是覺得沒勁麼?」吳姍啃完西紅柿,把剩蒂扔進牆的簸箕裡,在盛著水的臉盆裡洗洗手,從房內鐵絲上掛著的毛巾中抽下一條,擦著嘴、手走過來仔細端詳著我的臉。

「沒勁還是沒勁。但再沒勁也不至於連筷子都拿不動。」

「你左眼角下垂多長時間了?」

「不知道呵。」我忙站起來,按著自己左眼角去照牆上的鏡子。

「不知道。」我轉過身憂鬱地對吳姍說:「早上是右眼角有點耷拉。」

吳姍更近一步地觀察我的左眼,兩隻清澈的、黑白分明的眼睛一轉一閃,我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脂和來蘇水的混合味。

她伸出一隻手給我:「你握住我的手。」

我將她的手滿把握住。

「用力。」她說,「再用力。」

「我已經使出最大勁兒了。」

平時,我只輕輕握住石靜的手,她便疼的要叫了,而現在,倒是我咬牙登眼而吳姍毫無反應,我鬆開出汗的手,茫然地重新坐下。

吳姍慢慢地坐到桌旁,微微皺眉,若有所思地望著我。

「怎麼啦?」我問她。

「現在還不好說。」她搖搖頭,姿勢不變。

「嚴重麼?」

「不好說……你下午要去醫院婚前檢查是麼?」

「是。」

「那你捎帶再做些別的檢查。」

她迅速行動起來,從抽屜裡拿出紙筆,為我開了張轉院單。

一輛大卡車載滿候補新郎新娘,在站滿施工建築各層腳手架的工友們的歡呼聲中駛出工地大門。

石靜緊緊依著我站著攥著我的手。在烈日的照耀和強風的吹拂下,車上的男女都滿面通紅,眼睛微睜,頭髮蓬鬆,一聲不吭。

卡車駛過前兩天失過火的那條街,街上的行人在樹蔭下走動,翠綠的西瓜堆在路邊,商店百貨大棚擺列著琳琅滿目的菸酒飲料,那坐大樓被飾一新,完好的銀灰色的鋁合金窗框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一點看不出焚燒過。前面路口遮陽傘下的交通警察的白色制服十分醒目,絡繹不絕的大小車輛從他身旁左右駛過,使他時而出現,時而隱沒。

我看著這一切傻笑。

當我們從交通崗臺旁駛過時,我看到白色的大沿帽下一張焦黑疲憊的臉。

那是一張老年男人鬆弛多斑的臉,因為長期室內工作十分白晰,白色的帽子壓至眉前,職業的冷漠代替了這個年齡應有的慈祥。

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閉眼……睜眼……閉眼……」

我在他的指示下,重複著睜眼閉眼的動作。他一動不動地看著我,我也一動不動地看著他,我們似乎都期待著從這單調的動作中獲得什麼。我感到了他的意志的堅強,同時也感到自己的信心在一點點消逝。終於,我的信心崩潰了。我大著眼瞪著他眼皮一動不動。

「閉眼!」他堅定地說。

閉職!我也在心裡瘋狂地命令自己,可眼皮始終一動不動。

我看老大夫站起,向我走來,一隻溫熱軟綿綿的手撫動我的眼皮。

我眼前一片黑暗。

「可我其它檢查一切正常。」這聲音象是發自另一個人。

「是的,可以排除其它懷疑了。」

「什麼病?」片刻,我問。

沒有回答,只有筆在紙上划動的沙沙聲。

我猛地睜開眼,疾速眨動,一陣欣喜,快樂地叫:「它又能動了!」

老大夫看我一眼,刻板地說:「你沒有失明危險。建議臥床休息;建議肌肉注射新斯的明;建議暫不批准該病人結婚。」

「為什麼?」我噌地站起。

「因為你目前所患病症不適宜結婚。」老大夫說。

「你錯了?」我態度強烈地對老大夫說,「你誇大了我的病情。其實我根本沒病,只不過是累了,渾身沒勁兒,這是常有的事,休息休息就會好的,就象我的眼睛。沒聽說眼睛有毛病不準結婚的,這是哪兒跟哪兒,再次的大夫也不會這麼診斷。」

「如果你不遵醫囑的話,那就不光是眼肌暫時性癱瘓的問題了。」老大夫聲色俱厲地說。

「需要解釋嗎?」老大夫的語氣緩和下來。

「需要。」我的語氣幾近乞憐。

「你患的是一種我們叫作‘肌無力性肌病’,具體說就是神經肌肉間傳遞功能產生障礙。眼肌無力只是首現症狀,如果繼續發展便會累及全身廣泛肌肉,一旦延髓肌和呼吸肌進行性無力達到不能維持正常換氣功能的程度,便會窒息而死所以,你面臨的問題並非是結婚與否,而是生死存亡!」

「我要求再作一次檢查。」

老大夫面無表情地注視著我。

我直瞪瞪地望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