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我也是在這兒撞的牆,被人救下了。一年後的今天,我覺得我當時特傻。」
「你怎麼說變就變呢?我覺得一個人最重要的品質就是自個有主意善始善終。」姑娘又看剛跑到的馮小剛。
「這裡有一個原因我告訴你:因為我看見了你你。可能你沒印象,可我的記憶是不會錯的。當我從昏迷中醒過來,走到病房窗前,準備再次尋死往樓下跳時,我看見了你。你正從大街上走過,穿著花裙子,像只花蝴蝶。我的淚當時就下來了。世界上還有這麼多美好的事物,我怎麼捨得去死?當時天是那麼藍,陽光是那麼燦爛,你又是那麼青春無憂,顯得我是別提多陰暗多渺小了。」
「這我可以作證,三天後我去看他,他淚還沒幹呢。正在大口吃飯,嚴肅地對我說:為了你他也要活下去哪怕根本不認識呢。」馮小剛累得彎腰喘氣。
「那你當時怎麼沒喊我呢?」
「我不配呀,我自慚形穢呀。當時我把你想得特高,怎麼也得是個博士才剛夠讓你蹬的。我發誓我不混出個人樣兒來就不去見你。」於觀煞有介事。
「那你混出個人樣兒了麼?」
「慚愧。」他茫然地看著馮小剛,「我算混出人樣兒了麼?」
「我解釋一下呵,他一直暗暗關注著你,留意著你,同時在人生的路上發奮圖強,逐步實現給自己訂的第七個五年計劃。今兒要不是看見你苗頭不對,他還不露面呢。」
「就是說,我要活得好好的,一輩子也未準見得著你。」
「我不能成為你生活中的負擔呀。我要成,就得成為你生活的光明,讓你應有盡有,一生快樂。你值得,可我就不容易了。」
「他這個想法其實是很高尚的。要麼帶給人家幸福,否則不如誰跟誰都沒關係。何苦讓你再為他擔憂呢?」
「真高尚。」姑娘笑望著二人。
「不不,愚忠而已。」於觀謙遜地低下頭。
「你們說的這都是真的麼?我怎麼聽著那麼過分?也就趕上我今天心情不好特別需要安慰,平時誰要跟我這麼說我都覺得他是流氓。」姑娘又板起臉。
「那是因為我們不善於表達。不光你這麼說,別人也說過:怎麼好話從你們嘴裡說出來就不像好話了?我們特清楚自己這缺點。」於觀忙解釋。
「話是說得有點言不由衷,可這意思您還是理解的吧?」
「啊,大概齊能猜出一半。」姑娘點點頭。
「那就行了,那我們的目的就達到了。總而言之一句話:您的生命不屬於您自個。您要時刻想到,多少不相干的人把理想寄託在您身上呢。」
「您手裡攥著多少條人命呵!」馮小剛深情地加了一句。
「我真得好好想想了,我這麼活著還有什麼意思?無緣無故該著誰欠著誰一大堆似的。」姑娘沉思。
「怎麼話又說回來了?」於觀大驚。
「是呵,我本來自私自利活得挺好,吃飽了飯練練氣功,看能不能躥牆越脊。誰想撞上你們,雲山霧罩說了這麼些個不著邊兒的話,活生生地讓我覺得自個有多大罪過似的。算我倒霉,今兒出門沒挑日子。」
姑娘一擰臉甩手走了,撇下兩個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捧砸了吧?捧出不是來了吧?怎麼跟人家家長交待?」
「我是堅決想不通,怎麼就能捧出條人命來?」於觀抱著腦袋一下蹲在地上。
「我真感到自己能力有限,不行,幹不了這活。」於觀說著淚就下來了,「還是換個能力比我強的同志幹吧。」
「你怎麼了?」丁小魯看和於觀一起回來的馮小剛。
「晚上那人沒捧好,他心裡難受。」馮小剛說。
「誰都有偶失前蹄的時候。」丁小魯安慰於觀,「都沒幹過,都是摸索著來,犯不上太跟自己過不去。」
「這不像你呵於觀。」楊重走上前,「這不是你的性格。怎麼能一遇困難就退縮?你是個彈簧呵你不要忘了。」
「可我的確是幹不好這個工作,我的壓力太大了,我的神經……」
「夠了!別一副軟骨頭的樣子!」馮小剛大喝一聲打斷他,「你幹不好別人就幹得好麼?我們不都是在不斷栽跟頭的過程中逐步成熟、老練起來的?我真沒想到小小的一點挫折你都經受不起。好啦,要不我們都不幹了!回家休養吧!明哲保身吧!由著自個性子來吧……」
馮小剛說著也流下淚,「我就沒有自己的脾性麼?我就沒有個人的愛好麼?可我們要都不幹那讓誰幹?」
眾人皆默然,於觀垂下了頭。
馮小剛走到於觀面前,慈祥地看著他說:「我理解你,也夠難為你的了。可你想過沒有,你在這個時刻動搖、退縮,會對同志們計程車氣有多麼大的影響?你又會成一個什麼樣的人?」
於觀悚然一驚。
「好好想想吧,晚上睡覺前好好想想吧。」馮小剛邁著沉重的步履,走了。
「快睡吧。」丁小魯對一直愣愣地坐在燈下的於觀說。
「睡不著哇。」於觀嘆了一口氣,轉過身,「馮先生這幾句話壓在心裡沉甸甸的。」
「別去想它了,抓緊時間睡吧。」
「我真錯了麼?」於觀問丁小魯。
「問你自己呀。」丁小魯說。
「就是這個問題想不通。我覺得自己沒錯,我確實感到自己很難勝任捧人的工作。不瞞你說,我越來越對自己產生懷疑,我這麼做到底有利於誰?工作越順利,心裡越是堵得慌。」
「你沒錯。」
「可我要沒錯,那就是馮先生錯了。馮先生會錯麼?真不敢往下想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