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你不是一個俗人 王朔 第2頁,共2頁

「我同情勞動人民,樂意多給他們幾個。」

「你那叫同情?你那叫偽善,勞動人民不用你憐憫!」馬青衝楊重連珠炮似地開火,「你這是不尊重勞動人民的勞動成果。」

「恰恰相反,正因為一粒米一片菜葉都來之不易,我才覺得應該多付一些錢,不好意思討價還價。」

「偽君子!你這是資產階級的自我道德完善!你完善了置別人於何地?那些和你一起買菜的家境並不寬裕的廣大群眾怎麼辦?」馬青一拍大腿,指著楊重喝道,「你站起來!」

「站起來!」劉美萍也情緒激昂地喊,「楊重不老實就叫他站起來!」

「群眾叫你站,你就站起來吧。」於觀對楊重說。

楊重可憐巴巴地站起來,低下頭。

「你說!你交代……」馬青、劉美萍圍攻楊重,指指戳戳。

「我交代什麼呀?」楊重十分困惑、無奈。

「咱們原先打算讓他交代什麼來著?」於觀也小聲問馮小剛。

「買菜多給錢?」

「不,不,不是這個,是什麼我也忘了,但肯定不是這個。」於觀想了又想,嘆口氣,「實在想不起來了。」

「我被這一攪也攪忘了。」馮小剛靈機一動,「讓他自己說。」

「你自己說,我們想讓你說什麼來著?」於觀義正詞嚴地指著楊重。

丁小魯抬腿站起來往外走。

「你去哪兒?」於觀問。

「噁心。」丁小魯說,「你們抽菸抽得太兇,燻得我腦仁疼。」

說完她徑自出了門。

「你們讓我說什麼呀?」楊重愁眉苦臉,「哪位好心人給提個醒。」

「管說什麼呢,」馬青小聲對他說,「捧於觀一道不就完了?」

「對對,我怎麼把這忘了。」楊重轉向於觀,一臉沉痛,喃喃地說:「我確實是,□〖語氣詞,字形左口右安〗,像於觀老師所說的那樣,嗯,總而言之,一切盡如於觀老師所指出的沒有絲毫走樣兒。心情很沉痛,另一方面又為有於觀這麼一個嚴格要求我的老師慶幸,否則我不知要滑得多麼遠呢。我們是好朋友,可是你能不徇私情,這才說明你是真正愛護我,我們是真朋友——這需要多麼大的勇氣呵!」

「我想起來了,」馮小剛小聲對於觀說,「捧人……」

於觀伸手製止了馮小剛,眼含熱淚望著楊重。

他們動情地擁抱在一起,緊緊握手。

「這叫什麼呀!」楊重一甩手,對馬青說。

「你怎麼還不明白呀?」馬青對他說,「從今後,咱對於觀也得捧著說話了。」

「馮老師,」丁小魯對馮小剛說,「我有一個工作問題想向你請教。咱們現在這工作開展得的確很順利、很有成績,顧客也在不斷增多,可我對這個工作的某些工作方式及其效果不大舒服,不瞞你說甚至有些反感。」

「你說你說,知無不言。」

「捧人這個意義我是懂的,也很贊同。可為什麼捧一個人的同時我們總要貶低一些人乃至自我貶低?這和我們要捧出個全社會的祥和氣氛的宗旨豈不是互相矛盾、衝突了麼?這麼捧下去,不還是造成了人和人之間的互相輕視互相瞧不起,最多隻是一部分人心情舒暢?」

「有這個問題。」馮小剛深深點頭。

「其實我們並沒有解決矛盾,只不過是片面助長了單方的氣焰。可想而知,從我們這裡獲得了滿足感的人一旦走出我們這個門會是副什麼嘴臉,別人對他又是個什麼印象。」

「是呵,沒準我們好心好意倒是把人家害了。」馬青咂著舌道。

「總是講我們沒目的,可長此以往,別人會對我們怎麼看?能相信我們麼?」楊重攤開手問馮小剛。

「你們說的這些問題,其實是個捧人的理論問題。的確,這種現象是和我們捧人的初衷背道而馳的。問題出在實踐中,可實際上根源是我們捧人理論還不夠完善,很多重大問題還很混亂,沒有得到澄清。」

「請您說得具體點,您剛才那席話等於什麼都沒說。」

「說來話長。」

「沒關係,您就長話短說。」丁小魯擺出認真聽講的相兒。

「就像任何新的東西都是脫胎於舊的東西一樣,我們捧人也是脫胎於罵人,因此不可避免帶有舊社會的影響和烙印。我們很多吹捧家譬如諸位都是罵人出身,雖然抱有最良好的願望,但一旦捧不動了急於追求效果就情不自禁使用習慣語式。要知道罵人是比捧人更悠久的一門藝術。當然更重要的還有我們的物件的審美需要。」

「沒錯,如果你不貶低他人,沒有一個物件會獲得真正的快感和滿足。」於觀插話。

「是呵,任何吹捧家也不可能脫離物件單獨存在,就像衣服離不開身體鞋離不開腳毛髮離不開皮膚一樣。」

「可我覺得,作為一個優秀的吹捧家,應該有自己的追求和個性,不能遷就物件的庸俗趣味,就像優秀的純文學作家和純電影導演從來不遷就我們一樣。」丁小魯道。

「你說得很對,我又何嘗不是這樣?可我們吹捧藝術還不完全相同於其他藝術,它有些類似於工藝美術——我這麼看。你還不能把它完全擺到一種只供欣賞的位置。它還是要服務於大眾的。任何藝術如果變成了純形式純技巧的炫耀,也就失去了生命力,特別是吹捧這門剛剛起步的藝術。我不排除,將來有一天,社會進步到一定程度,吹捧會像芭蕾、交響樂、繪畫那樣變成一種只能到劇場、博物館才能欣賞到的藝術,一種只適合在舞臺上表演的藝術。哪怕變得像哲學那麼抽象,僅僅是智慧的獨白和語言的發揮。要是到了那一天,我們這些人斷子絕孫又有什麼遺憾的呢?」

「馮老師,我發覺你這人還是挺愛幻想的。」美萍微笑。

「那當然,老實說我這人其實就是個生活在幻想中的人,雖然我的行為那麼腳踏實地。

我告訴你美萍,我推心置腹地告訴你,我們誰都不可能跨越歷史發展的階段。既然生當斯時,就要尊重現實,不要讓認識的飛躍把你變成脫離時代的狂人。對你們剛才提到的那個問題,我也只能如此回答:要奮鬥就會有犧牲。「

「可這對其它人是不公平的。」丁小魯說。

「吹捧像資本主義一樣也要有個殘酷的原始積累階段,任何溫情主義只能妨礙乃至破壞公平的最終確立。你生而美麗,就是對醜姑娘最大不公平。所以,忘掉人生來是平等的這一資產階級觀點吧。」

馮小剛語重心長地說:「任何一味藥都不能說是包治百病。就像一個人患了絕症病得要死一樣,明明知道嗎啡只能暫時減緩他的痛苦甚至還會有嗜癮的不良副作用,你給不給他注射呢?是看著他痛苦掙扎還是用藥物使他麻痺獲得短暫的安寧?不要談什麼誠實的良知和救死扶傷的使命感,僅從一個醫生的起碼醫德講,減輕病人的痛苦就是責無旁貸的。所以,道德不是空泛的、脫離物件孤立存在的。你給一個健康人注射嗎啡那是犯罪,而給一個垂死的人注射嗎啡那就是最大的道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