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小就特愛幻想,一見美萍,一點想法都沒有了,從此變得特別實際。」
「你說的還不如我呢。」丁小魯笑道,「應該這麼說:我一見美萍連生活的信心都沒有了——你使我自卑美萍。」
一直沒出聲的馮小剛遠遠地開口,語調渾厚,充滿深情,猶如趙忠祥播講《動物世界》:「我每回都是用極大的毅力才剋制住自己不動聲色地喊出美萍的名字,否則就要脫口喊出:美!美!口齒流利的人偏在這個詞上結巴。」
一屋人開懷大笑,連於觀、楊重也忍不住笑了。
「還得屬馮先生,一語中的。」丁小魯笑問美萍,「還走得動道麼?」
「勞駕你攙我一把。」美萍作痴醉、沉迷狀。
「我覺得我們捧來捧去卻忘了一個最該捧的人。」丁小魯看著馮小剛笑,「此人勞苦功高,沒有他也沒有我們的今天。」
「對,咱們怎麼把馮師忘了?」於觀笑叫,「這樣的人不捧還有什麼人可以捧呢?」
「馮先生,您臉色怎麼這麼不好?」美萍大驚小怪地問,「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沒事,我先天心臟有點缺損。」馮小剛挺直腰坐正,「來吧,幾句捧還是挺得住的。」
「是不是可以這麼說馮先生,」丁小魯道,「我們幾個就算您帶的研究生?」
「可以。」
「馮師凡一張嘴,我心中便湧出一句文言感嘆:真奇男子也!」於觀笑道。
「馮師死後,哪兒都可以燒,惟獨這張嘴一定要割下來,永久儲存,供人瞻仰。」丁小魯道。
「或者修個墓,」馬青也道,「立座碑,請啟功先生寫個字,碑後用陰文歷數此嘴生平。偉人不都有三兩個衣冠冢麼?修個嘴冢我覺得不過分。」
「那就拜託了。」馮小剛拱拱手,「我這把骨頭你們揚哪兒去都可以,獨這嘴我也覺得好,捨不得。記住,一定找一福爾馬林瓶子給我泡上,別回頭二百年後爛了。」
「不用,您那是鐵嘴,爛不了。」於觀道,「我倒建議像泡野山參似地泡在酒裡,嘴笨不會說巧話的喝上一盅保管變八哥。」
「諸位諸位,」丁小魯叫道,「我建議現在就給馮師擬篇銘文,一旦馮師仙逝,立刻就能找石匠刻上碑。」
「好呵,」大家紛紛來了情緒,「擬吧,省得措手不及。」
「先師馮小剛之嘴萌生於二十世紀中葉,」丁小魯笑瞅著馮小剛一句一頓地說,「受日月之精華,納天地之靈蘊;櫛風沐雨,含辛茹苦……」
「歷盡甜酸苦辣,品遍軟硬冷熱;」於觀接上來搖頭晃腦地吟道,「吐故納新,咬韌嚼脆;凡鮮血淋漓,皮開肉綻種種遭遇,不堪回首。終於蛻皮……」
「結痂。」丁小魯捶胸高叫。
「長繭。」美萍笑彎了腰。
「覆鱗,角化!」馬青接著補充,「幾經淬火,千錘百煉……」
「得一鐵嘴鋼牙!」於觀不容分說,厲聲高叫蓋住他人喧囂,「唇紅齒白,口舌生香;能吐芝蘭之芬馥,堪效百鳥之宛轉,嚶嚶動聽,如抹蜜糖;耕雲播雨,揚是傳非……」
「上至公卿,下至黔首,」丁小魯幾乎喊破了嗓子,笑倒了自己,「人見人愛,視為奇珍;心疼不已,把玩不休……」
「馮師,你就差再拿一個巴拿馬萬國博覽會金獎了,那樣這篇銘文就算做足了文章。」
楊重道。
「已經很好了。」馮小剛微微一笑,「已經足可流芳百世了。我替我這嘴謝謝你們。如果將來香火盛了,我看也可設一偏殿供奉諸位,我等數人共享祭祀豈不大快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