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千萬別把我當人 王朔 第1頁,共2頁

「演出快開始了,記住臺詞了?」

舞臺後面,唐元豹正在活動腰腿,輪流把腿在暖器片上壓著,抖抖兩個手腕子,雙手腰搖晃著脖子,掰壓著每個手指的關節,關節「啪啪」響著。

劉順明正在叮囑他:「今天可是正式演出,觀眾都等著看你發揚光大後的新拳,你可千萬不能出岔子。」

「您就請好吧,沒錯。」

「我想也不該有錯,大夢攀經過這番整理挖掘,不成天下第一拳我都不知道該叫它什麼了。」

元豹跑了幾步,跳起來,在空中做了個優美的劈叉動作接前滾翻落地立起丁字步收勢擰臉問劉順明:

「動作還連貫吧?」「好好,十分舒服。不過……」劉順明走上去瞅瞅元豹的體操服,「這行頭不如打赤燈籠褲有民族特色看著精神。」

「人家現在光膀子出去,」元豹嬌笑著,「不是不合適了麼?」「噢,對對。」劉順明仰天笑笑,「我全忘了,行,你就這樣吧,透著也有點國際標準的感覺。」

主持人,那個大難不死的漂亮小夥子走進後臺,對劉順明說:「時間到了,是不是這就開始?」

「開始開始。」劉順明撥腿往外走。

「孫子,我跟你沒完。」主持人臨走時低聲給元豹撂下一句。「別那麼狹隘。」元豹笑著說,「你那是一陣子我這可是一輩子。」前臺,幕布徐徐拉開,凝重的音樂象催眼似的從舞臺上向整個劇場漫延、擴散開來。

臺下,股東們和罈子衚衕的居民們包括元豹媽元鳳都睜圓眼睛盯著臺上。電風扇在他們頭上一圈一圈地轉,長長頁片象細薄的刀片一刀一刀地削著。

「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那裡有滿山遍野的大豆高梁……」歌聲中,孫國仁度著步子沉思著邊唱邊從幕側走出來,面向觀眾,痛苦而又絕望,伸著雙手拽著:「揪尾巴,揪尾巴,在那個悲慘的時候……」

孫國仁哭得唱不下去了,抬起淚汪汪的眼睛,念道:

「同胞們,誰沒有自己的父母?記沒有妻子兒女?誰甘願忍受敵人的欺凌…

…請聽一個婦女悲慘的歌聲。「

「風呵,你不要叫喊,雲呵,你不要躲閃。」劉順明披頭散髮胸前衣裳撕著走上臺,「黃河的水呀……寶貝呵,你死的這樣慘……」劉順明做暈厥狀,孫國仁將他一把攙住,燈光轉暗,二人相持成一悲愴主題的塑像。音樂感天動地,催人心碎。

主持人說出:在但是,中國人是嚇不倒的,就在這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理的時候,一個新的曙光出現在地中海蔚藍海面上。他是躁動在母腹中的一個嬰兒,他是乾涸已久的土地上響起的第一起春雷……你聽,你聽……「

主持人做側耳諦聽狀。

「說的比唱的好聽。」元豹婦女對元風評論道。

「風在吼,馬在叫,黃河在咆哮,黃河在咆哮,河東河北高粱熟了,河南河西莊稼收了,漫山遍野抗日英雄真不少……」舞臺燈光大亮,在孫、劉的男聲齊唱伴奏下,元豹作騎馬狀奔上舞臺,馳聘著。掌聲雷動,孫國仁和劉順明哭臉變笑臉。在主持人的相讓,手拉著手象魔術師一樣走到臺前,對鼓掌的觀眾連連鞠躬。各自手裡拿起一個話筒站到一邊。

「今天,你給大家表演個什麼節目呀?」孫國仁問劉順明。

「今天我給大家表演一段‘大夢拳’。」「這大夢拳我聽說過呀,說的是義和團好漢燒洋樓。」孫國仁衝觀眾眨巴著眼睛打量著劉順明,「你?你會嗎?」

「會呀,實話告訴你,那大夢拳就是我做夢夢出來的,我不會誰會?」「就你還玩拳?」孫國仁擰著劉順明下巴轉給觀眾看,「這小窄臉還沒腳丫子寬呢,拳玩你吧。」

觀眾瞅著他們,面無表情。

兩人擄胳膊挽袖子:「來來?」

「來來就來來。」劉順明一通蹬胳膊踢腿,東遊西逛。

「您這叫大夢拳?」孫國仁說,「大夢遊差不多吧?」

劉順收勢腆著臉嘿嘿笑:「我這不叫大夢拳,真正的大夢拳您還得看他。」

他閃身讓開,介紹元豹,元豹仍在馬不停蹄地遛達。

二人等了會兒掌聲,紋絲沒有,只聽觀眾裡有人嚷嚷:「這倆兒真他媽多餘。」便含笑鞠躬退下了。

「下面請看真正大夢拳表演。」主持人說,「表演者唐元豹。」唐元豹衝到臺前,跪聲念:「奴家今年二十七呼二十七!」

如實為跑到臺中央丁字步站好,胸脯起伏著抿嘴眯眼調整呼吸。「這是我哥麼?」元鳳大驚失色地問她媽,「剛才轉了半天腰子我還以為是個唱戲的娘們兒。」

「這幫孫子給我兒子做了手腳。」元豹媽沉著臉說,「我就知道元豹落他們手裡要壞事。」

音樂聲起,元豹緊跑幾步一個虎跳。在空中開啟身體,兩腿成大一字,一手在前一手舉起,落在接前空翻前滾翻臥魚兒倒立烏龍紋柱托馬斯全旋倒立鯉魚打挺接掀身探海旋子彈手翻側空翻倒踢紫金冠落地揮鞭轉三十二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