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豹停下來,再次轉過來,面向觀眾挺起小腹,微笑著,迷人地微笑著,挺小轉身而去。
「你覺得有什麼異樣嗎?」劉順明問孫國仁。
「看不出有什麼異樣。就是覺得有點礙眼,應當儘早給他割了,那就一模一樣了。」
「是呵,比較而言,還是沒有的舒服。」
「那玩藝兒有點兇相,我不喜歡。」
「我也不喜歡。總象是含著什麼威脅——儘管他臉上在笑。」「那玩藝兒使我不安,也許姓趙的說得對,沒有一個可靠的,知人知面不知心,應該對唐元豹進行一次測試,瞭解一下他到底是怎麼想的。我越來越懷疑他也許不象看上去那麼簡單,也許被捉弄的不是他而我們。」
「要真覺得十分必要,我同意對他進行一次測試。」
「他一天不被我騙,我就一天睡不好覺。」
泳裝表演結束。樂曲輕鬆起來,活潑歡快,模特兒們開始時裝表演。元豹和眾姑娘戴著草帽,穿著土造的寒傖禮服、常服、一起莊重地走出來。象搜尋八路的便衣特務隊,走走停停,不時手扶著帽沿兒東瞧西瞅,有人邊走邊一件件脫衣裳單手拎著走上,一會兒又一件件穿起來,走到橫臺,一個個亮開大襟,露出襯裡,象是兜售衣服的小販,匆匆讓你看看商標,一掩懷,顛了。元豹手按帽頂,一手提裙一轉,裙也起伏有致地飄起張開。………
評委們閉上眼。元豹閉著眼,光著膀子躺在一張雪白床上。室內很昏暗,窗戶上拉著厚厚的窗簾。四周很安靜,只有清晰的水龍頭滴水聲,一個小聲音輕輕地在元豹耳邊數著數: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這裡已經沒有打擾你的東西……除了我說話和滴水聲,你什麼也聽不見了……你已經睏倦了……你要入睡了……現在我給你數數了……隨著我數數你會加重瞌睡……一……一股暖流舒服地流遍你的全身……二……你的頭腦模糊不清了……三……愈來愈模糊了……四……五…
…你愈來愈睏倦了……六……周圍安靜極了……七……你入睡吧,深深地入睡吧……八……九……不能克服的睡意已經完全籠罩著你了……十……你已經舒服地熟睡了……十一……除了我說話的聲音你什麼也聽不見了……十二……你睡吧,盡情地睡吧……「
元豹呼吸均勻了,胸膛平穩地一起一伏,微微打著鼾。
身穿白大褂的劉順明和孫國仁悄悄溜進來,催眠師耳語般地對他們說:「睡了,可以問話了。」
劉順明從兜裡換出一張寫著問題的單了,遞給催眠師。
催眠師看著單子,在元豹身邊坐下。
「現在我要問你幾個問題,你願意回答我嗎?」
「願意。」元豹語調愉快地說。
「你喜歡那些花衣服嗎?」
「喜歡。」「是喜歡看見別人穿還是自己穿上也喜歡?」
「別人穿喜歡。自己穿也喜歡。」
「你象女人一倦妝扮,穿著站在大庭廣眾之下不感到彆扭嗎?」「不。」「為什麼不?那並不好看,一個男人穿著女人的衣服怎麼會好看?」「那不是為了好看……」
「那為了什麼?」「好看並不重要……」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不為好看為什麼?」
「好看並不存在,誰也不好看,這不是個好看不好看的問題……」元豹的聲音變得焦躁了。「我說不清楚,我穿女人衣服不好看可也不難看,這只不過有點特別並不許逆,我並不重視穿什麼樣的衣服,完全不重視。」
「你是否一直暗暗希望做一個女人?」
「不,我說不上,也許有過,但不強烈。我不認為當一個女人是件天大的好事,也不認為是件壞事,我沒仔細權衡過。我不太關心我是個什麼樣子,無論是什麼樣子好與壞只能是給別人帶來問題,我個人很少看到自己。」
「你對你自目前作為一個男人的境遇感到滿意嗎?」
「我不能要求更好的境遇了。我不抱怨,一切理所應當。」
「什麼理?」「什麼都是理,因而也就什麼都不必講理。」
「如果現在要你放棄你的男人身份你是否樂意?」「我自己不動手,可以由別人代勞。我獲得這個男人身份也是別人賣的力氣,我是什麼我沒費過勁兒。」
「得來容易去也容易?」
「無所謂窺,更無所謂捍衛。沒有什麼可堅持的,因為沒有一樣兒產我自己的。」「包括你的身體?包括你有意志?」
「包括一切,都是別的功勞和別人的罪孽。我算什麼?不就是你們眼睛裡的一個活物兒,只要你們都閉上眼,我就不存在了。只有你們有反應,我才會感到自己在活著。只要你們高興,我就會覺得自己活得特有價值。不要管我,讓列寧同志先走。」「你就沒有感到痛苦和屈辱嗎?換句話說,當你因為成全他人不得不犧牲自己時你真的那麼義無反顧嗎?一點情感波漾都不直?」「都到不了令我忍無可忍的程度。」
「都到不了嗎?」「我的想象力已經到了極限。」
「假設真出現今你忍無可忍的局面呢——假設……我一時也實在想象不出具體的行為。」
「我將把眼閉上。」「……你會怎麼會這樣?如此……嗯,心裡永遠只有別人,沒有自己。」「說來話長。」「讓我們往前追溯,你在童年時,當你剛剛懂事時,你從來就沒有顯示過你的個性嗎?」「童年……」元豹的聲音含糊了,「第一次……尿……泥巴……城堡……」「用尿和泥壘的城堡是?在哪裡?衚衕裡?馬路邊?大樹下還是你們家院?」「馬路邊大樹下。」「你感到了自己的渺小?」
「我感到了世界的渺小。」
「你感到絕望?」「我感到——無所畏懼!」
沉默……還有什麼話要問嗎?「催眠師疲倦地直起腰問劉、孫。
二人愣愣地搖搖頭,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
「再過五分鐘,我將把你叫醒。」催眠師輕輕對元豹說,「……你醒來後將感到特別痛快……你會感到象睡了一夜好覺一樣精力旺盛……我的頭腦將變得特別清醒……現在我從五數到一,等我數到一時你就會完全清醒,醒來以後你會覺得舒服極了!好,我現在數數了:五!四……你開始逐漸清醒了……看你精神爽快……肌肉變得充滿彈性和力量……三!……你完全清醒了……愉快的感覺和良好的情緒完全支配了你……二!……你完全清醒了……愉快的感覺和良好的情緒完全支配了你……一!……醒來吧!注意不要打嗝、放屁、咳嗽……禁忌一切噴氣現象……」
元豹睜開眼睛坐起來,鼻孔中冒出一個又大又亮的鼻涕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