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千萬別把我當人 王朔 第2頁,共2頁

「這祥吧,你就只當是看過這本書。這本書就是你寫的,就當聖經條二性的合訂本。」「懂了。」元豹再次舉起書。

女導演拍著手喊:「晃起來,晃起來,既含蓄又奔放,既熱情又遜,既莊嚴又歡欣。象上帝俯瞰眾生,要傳遞出這樣一個資訊:我不是要賣這書,我是來救你們。」

「女導演一邊指揮元豹晃著,一邊對攝影說:」掛板、實拍。「」晃,晃,晃……「女導演跟著元豹一起晃,」咔咔「捏著快門。」哧「地一股白煙,攝影手裡的鎂光燈閃了一下。

「停!」女導演停住,擦了把汗說,「這條過了。」

元豹放下書,走過來對導演說,導演,我剛才走神了,不是把自己當上帝而是把自己當小朋友了。「

「看不出來,」女導演說,「反正誰也不知道上帝誰是什麼樣。」「別別,這是挺大一事,別留遺憾。我請求再來一條。」

「你就別那麼多事了,喜歡照相下來給你單拍。」攝影不屑地,「跟真的似的。」‘什麼叫跟真的似的,本未就是真的。「元豹爭辯。」對不對導演?進入角色就得忘掉自己,表演麼。「

「對對,你說得很對。」女導演安撫元豹。「要當個好演員得有這股狠勁兒。不過這會兒就別叫這個真兒了,你已經演得很好了。咱們的戲多了,抓緊演下一個。」

「甭管演什麼,我都能演得叫你們挑不出毛病。」元豹得意地走回演區。女導演也重新站好位置,指點元豹:「把書橫抱,放在腋徵、腋下是哪兒知道麼?

對了,就是胳肢窩,不拿書的那隻手舉起揮動。眼往後看。好!現在,你胳肢窩底子挾的是什麼?「

「炸藥包。」元豹象董存瑞一樣作奮不顧身的狀。

「你真是機靈鬼兒。」女導演誇獎道,「對,你懷裡抱提炸藥包,你要用它去炸燬愚昧的碉堡,為同志們的勝利掃清道路。現在可以說詞了,你跟著我說,沒書我不能活!」

「沒書我不能活!」元豹抱昔炸藥包激情地重複。

「雙手捧書臉貼上——母親只生了我的身書的光輝照我心。」「母親只生了我的身書的光輝照我心。」

「我還缺什麼呢?噢,缺我中意的書。」

「我還缺什麼呢,噢,缺我中意的書。」

「瞧你們那沒文化的樣子——一手抱收一手指鏡頭。

「瞧你們那沒文化的樣子!」

「怎麼樣?」女導演笑吟吟地掉臉問錄音,「聲音如何?倒回來聽聽。」「錄音把磁帶倒回來,擴音放出,棚內迴盪著元豹咬牙切齒的聲音:」沒書我不能活!「」瞧你們那沒文化的樣子!「

「有點象自己跟自己過不去是不是?」導演沉默片刻,問眾人。「有點,我還聽出點罵街的味道。」

他這聲音不行。「錄音雙手揣兜裡說:」還得另找人配。「」我覺得還行。「元豹說:」是急了地感覺嘛。「

「那就另找人配。」導演對錄音說,「這會兒就讓他數數。」

導演對元豹說:「下面你別唸詞了,數數好啦,有多少字就數到多少,場記,下面是什麼詞兒?」

「書嘛,我只看貴的,七個字。」

「好,你就從一數到七,」導演對元豹說,‘實拍了呵,各部門注意。「’一二三四五六七。」元豹對著鏡頭說,「導演,我覺得還缺點排程。糟了,我書都沒拿——怪不得不逮勁兒。」

「算了,我剪接的時候再彌補吧,接一個書寫。」導演和元豹握手,「謝謝你,你演的很好,你過去演過戲嗎?」

「這是演是頭一次。」「那你可真算得上有表演天賦。」

「我這人好琢磨,從小就特羨慕特崇拜那些演得讓你分不出真假來的大明星。決心象他們那樣工作象他們那樣生活。」

「好好練吧,你會出息的。」

白度家客廳,電視里正放著元豹作書籍廣告,元豹時而怒目圓睜時而悲悲切切地時而若有所思時而浩然長嘆。那群在劉順明那裡碰壁的男女廣告商正圍著白度苦苦哀求。

「您是他的老領導,您說句話,還是有面子的。」

「元豹是全民族的財富怎麼能讓一家獨佔?要麼大家都別幹。要麼大家都有份兒,‘全總’籌備時我們也是出了份子的,這會兒發達了,就把窮哥們兒忘了。」

「唉——」白度長嘆口氣,站起來說,「你們也是想不開,何苦非要找到元豹本人,既然他的錄影帶已經有了,你們何不幹各自拍點素材、找高手重新剪一遍,配上跟你們產品有關的詞兒一放,哪個看的出真假?省錢又省力,只怕比真把元豹找來拍得還精采。你們看不出唐元豹撒歡鬧也不過是那幾個表情那幾個動作,虛掉環境,抹去動效聲音,說他發癔症也有人信。」「我操,我怎麼就沒想到這想筋!」

「真是,多現成的買賣。」

「你們還是太老實了。」白度看著這幫如夢方醒,興奮不已的男女說,「你們都太老實了。」

「明朗的天,賓士的群,蒼翠的山間奔騰著清亮溪水,溪水中冰鎮著幾瓶」可樂「,元豹手抱著書作奮不顧身狀,—個特寫:書扔進溪中,一隻手從溪水中舉起一瓶」可樂「。元豹面部特寫:」沒有可樂我不能活!「

豪華居室,傢俱電器一應俱全,唯有房角留有一處空地。元豹抱著書若有所思:「我還缺什麼呢?」一臺電冰箱自天而降,正好落在房角穿地上。「噢,我還缺我中意的冰箱。」

元豹抱書手指畫外:「光讀書有什麼用?」畫面出現裝滿漂亮的白酒和一群群男女老少痛飲的場面。畫外:「乾杯不醉用心英豪!」劉順明從床上掀被跳起,赤條條雙手攥拳目瞪口呆地看著電視上一個個廣告畫面,難以置信地連聲叫喊:「啊——!啊——!我的天!」元豹手捧書貼著臉,深情地說:「每當我看書看不上去的時候,就想起東方——齊洛瓦!」

女導演從床上掀被跳起,赤條條雙手摸拳目蹬口呆地看著電視上一個個廣告畫面,加聲叫喊:「啊——!啊—一!操他媽!」琳琅滿目的香水、溶液、化妝品,泛著泡沫的清澈海水;嬌嫩光潔的皮膚;顧盼生姿的眼睛;鏡頭推上去眾多種類的潔膚用品,保留下一塊晶瑩滑膩的香皂。

元豹平滑的對鏡頭說:「香皂,我只用力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