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千萬別把我當人 王朔 第2頁,共2頁

「它們誰也不學習。」「你向誰看齊?誰是你心中的榜樣?是非顛倒,人妖不分……沒詞兒了吧,說理你可說不過我,因為我比你愛學習。下面我換一種方式提問,還是這張卡片,還是四個問題,當我提問時你只需回答是或不是,要立即回答,不許思考。第一,這猴子在這人面前是不是有自卑感?」

「是!」「得分!二,這人要弄死這猴子是不是一定能成功?」

「不是。」「扣分。」「當然不是,這人一沒組織二沒槍,一對一。猴子弄死他還差不多。」「第三問,既然猴子和人有血緣關係,你是人,那你和卡片上這隻猴也有血緣關係了?換句話說,你們是親戚,但若把這隻猴子交給你贍養,你仍會把虐待它。」

「是!」「扣分!現在我們來看看你的得分情況。」大夫回頭看記分牌。「很遺撼,你一分未得。」

「我想問問你們根據什麼標準打分?」

「印象。」大夫說時我們全憑印象打分。你認為不公平嗎?「

「不不,我認為再公平也沒有了,要不憑印象那才怪呢。」

「這樣吧。」大夫和其他人咬了陣耳朵,對元豹說。「我們再加一道題以決雌雄。還是這張卡片,這隻猴子和這個人……」「你是否能把你手裡的其它卡亮出來考考我——那麼厚厚一打。」「否!在人生的問題上,你只要回答好一張就不錯了——

那些卡睡是為別人預備的。還是這張卡片,這隻猴子和這個人,你能不能告訴我們這麼互相凝視心裡在想什麼?「

唐元豹和大夫互相凝視著。

「它們共同在想,可別變成它那樣。」

「你得出什麼結論了?」白度問大夫。

大夫看看白度,又看看元豹。

「很遺撼,我還是不能給他得分,當然,也不必扣分——

我還得琢磨琢磨他這句回答。「

「那就談談印象,你不必急於給我一個科學的答覆。」白度說。「印象?」

大夫人往椅背一靠凝視著元豹。「智商不高迷反毋庸置疑的。大忠似奸,壽命很長,結兩次婚,絕後,有小財犯小人關鍵時刻有貴人相助。這樣吧,我送他兩句詩,這樣也許能把我的意思說明白些。‘春負得意楊纏柳,路上行人慾斷鬼’——沒看他手相前,我只能說這麼多了。」

「書上可不是這麼說的,讓我們把書翻到四十四頁倒數第四行。」審訊室裡,禿頭胖子聲音琅琅地念著書:

「是夜,全城火光沖天,槍聲熾盛,洋兵如虎入關群,四處燒殺,兵勇拳民作鳥獸散。一絕法師等輩在啥德門陷入法兵之手,雖作努力嘶打狀,終不敵被縛,卯時三麋,被法人斬於菜市口,同時赴死的還有義和拳匪的其他領導人大刀王五小刀趙六等百餘人……」

胖子抬起頭對戴著老花鏡用手一個字一個字指著辯論的唐老頭兒說:「當然,尺信書不如無書,這本《青樓憶蛋》也不過是談鬼說怪之作,但既是一家之說亦可姑妄存之。我們都有這種體會,謠言往往是事實的孿生姐妹。」

「這麼說是我錯了?」唐老頭兒抬起臉,愣愣地說。「可我確實記得我被日本人抓進炮樓槍斃過一回。」

「你看過《小兵張嘎》對嗎?」

「看過。」唐老頭頜首。

「這就不奇怪了,前幾天我們審問過胖翻譯,連他都忘了當時他是站在日本以人身邊還是日本人對面。」

「為什麼我不能日本人斃一回再被法國人斃一回?反正我死裡逃生已經定案。」「沒說不可以,問題是你趕得及嗎,被日本人斃完再趕去讓法國人斃?」「我認為是可以的,邏輯上也說得通。當我飲彈倒下後,閉上眼睛裝死。日本人走後,我爬出萬人坑,從地上站起來揩乾淨身上的血跡,懷著對帝國主義的刻骨仇恨,重新又開始戰鬥啦。」胖子歪著頭琢磨著唐老頭兒的話:「聽上去也沒毛病。」

「我沿著東西大街一路向南殺去,哪裡槍聲激烈,我就出現在哪裡,腸子流出來了,我把它塞回去;眼珠掉出來了,我把經吞下去。當時我什麼都來不及想,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不能倒下,中國就完了!」

「後來呢。」「後來我終於倒下了。只覺得眼前一陣陣冒金星,接著天旋地轉,接著一片漆黑……。」

「你對在菜市口被斬還記得些什麼?」

「我醒來就在那兒了,大家排著隊等著砍頭。什麼也來不及說話就輪到我了。至於砍頭怎麼砍,那就象剁排骨差不多,一手按著一手操刀。」「總不會一句話沒有吧?當你和戰友告別,當你面對劊子手,按理,總要講幾句。」

「好象,好象是說過世界革命萬歲。」

「不能。」「噢,想起來了,我和王王只是互相握了提手,用眼神兒互相勉勵了一下。接著我轉過身對劊子手斥道:」我們中國,就要亡在你們這些人手裡了!‘「

「這看來是真話,劊子手是中國人?」「不,法國人。」「現在請舉起你的左手,握掌……這隻,這只是左手。好,讓我們宣誓。」「向誰宣誓?衝著誰?」

「向我,看著我。」白度和唐元豹各舉著左拳面對面站著,互相以嚴地道望。「我念一句,你念一句,服從組織,牲個人……。」

「我念一句,你念一句,服從組織,牲個人……。」

「從今後,除了組織我就沒別的親人了。」

「頭可斷,血可流。」「頭可斷,血可流。」「上刀山,下油鍋。」「上刀山,下油鍋。」「眉頭都不帶皺一下的。」

「眉頭都不帶皺一下的。」

「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山月死。」

「版權所有,不得翻印」

「單方違約,賠償對方一切損失。」

「……賠償對方的一切損失。」

宣誓完畢,白度熱烈地和元豹握手。「從今後,咱們就是同志了。」

元豹喜洋洋地咧著大嘴笑著:「這麼說還不夠味兒。應該說從今後咱們就…

就…不是人了——不是一般人了。「

「我非常想知道,你是怎麼死而復生的?要知道,除了你,別人都沒活過來。」「你沒聽說過那句話嗎?中國人民是殺不死的。」

「我倒聽說過這句話:中國人民是殺不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