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千萬別把我當人 王朔 第1頁,共2頁

「今天的會議有四個議程。第一由中賽委秘書處秘書長趙航宇同志向各位股東彙報前一階段中賽委秘書處的工作情況;第二鑑於股東中流傳著一些對秘書處幾個牽頭人不信任的議論,為了打消股東們的顧慮,證明此次大賽確有其事確有必要我們特意搞到了一盤札晃大賽的錄相帶,會議休息期間將為各位股東播放;第三個議程是關於中外自由搏擊擂臺賽組織委員會及其常設機構秘書處易名一事;第四個議程是為使大賽各項工作順利進行,第三次籌款認捐活動——請各位股東不要提前退席。」這是個可容納上千人的劇場,劇場座位上空空蕩蕩。舞臺擺著一張大圓桌,與會者緊緊挨著坐成一圈,一束追光斜射在會議主持人臉上,他是個非常漂亮的小夥子。

追光移動,打在坐在主持人身邊的夾發蓬亂臉色蒼白戴著眼鏡的男人臉上,他的眼鏡反著光使人幾乎看不到他的眼睛。從他吐字飛快近乎劇烈咀嚼的嘴部動作看他是個容易激動的人。他就是中賽委秘書長趙航宇。

「關於中賽委秘書處的工作我講四點。講完請股東們提問,當面,遞條子也可以,我將一一作答。我回答不了的由秘書處的其他同志解答。首先我要說秘書處的班子是好的,工作是有成績的。第二我要說秘書處的工作是很辛苦的。在這裡我有幾個數字要講給大家聽,從秘書處工作開始從來我們上上下下所有工作人員吃過一頓安生飯沒睡過一個安生覺。累計跑過的路相當於從北京橫跨太平洋跑到聖佛郎西斯科。共計吃掉了七千多袋泡麵,抽了一萬四千多支菸,喝掉一百多公斤茶葉。帳目是清楚的一筆筆都有交代,沒有一分現金是塞到自己腰包裡的。第三可能有個別同志煮泡麵時臥了幾個荷包蛋,熬夜時除了喝茶還喝了些蜂王精,對這種超標準花錢的現象我們應揭發。下面我談談我們秘書處近一段的工作情況,也就是最後一點。上次股東大會我們做出了尋找大攀拳似人的決議。會議一結束,我們立即派出了九路人馬奔赴五湖四海。截止昨天午夜,九路人馬已經回來了八路。這八路人馬訪遍了三出五嶽,全部空手而歸。現在我們只能寄希望於第九路了。這一路是由我們秘書處最粗乾的女將白度率領,出發前,我們也對她下了死命令,不找著大夢拳傳人別回來見我!我相信白度同志的能力,只要人在,就是走遍天涯海角白度也能搜出他。但嚴峻的事實擺在我們面前,我們不能不考慮大夢拳傳人已經絕了後的問題。畢竟我們最後一次聽到大攀拳傳人的訊息是九十多年前,是當時拍攝的義和團壯士被押赴刑場的照片上我們辨認出了大夢拳那時的掌門人。」趙航宇從桌下舉起一隻黑皮包,開啟,拿聘張放大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群衣衫襤褸的拳民在翱腰刀的巡捕押送下排隊走向刑場。其中一個袒胸露懷辮子盤搭脖子上的黑胖子頭側有一個小小的黑色箭頭。

「這是我們的情報人員在巴黎盧浮宮翻拍下來的,圖中箭頭所指的漢子媽是當時的大攀拳掌門人,姓氏籍貫一切無考。」趙航宇把照片遞給身邊的人依次傳看,所有人都打直精神感興趣地端詳著照片上那個粗魯的漢子。

「象殺豬的是不是?」趙航宇點起一支菸,問正在看照片的一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金絲眼鏡穿著西服的公司經理模樣的瘦男人。「你得懂這個,真人不露相。」

「你們是怎麼認定他就是大攀拳掌門人的?」瘦男人問。

「我們從四個渠道證實了這一點。」趙航宇撣撣菸灰慢條斯理地說。「首先我們查了清室檔案,又翻況了大量記載義和團在京津一帶活動、戰鬥的外傳野史。所有記載都表明在當年義和團鬧得最厲害的天津靜海曹福田手下有員大將善使大攀拳,借力制人,洋槍洋炮不能傷其毫髮。打紫竹林租界和西什庫教學他都去了,殺死洋人無數。京津地區淪諂後有人還以高家村劉十九的隊伍裡見導他。後來,這位好漢在北京和大刀王五一同被擒,斬於菜市口。此其一、二,我們通過這張照片找到這張照片上領頭的那個巡捕的後人,這個巡捕已經在文化大革命中畏罪自殺了,但在他家裡我們找到了《大攀拳譜》以據其後人現在天津市河東區小郭莊大街泰來裡125號居民桂雷清講,這拳譜是當年他先人處斬義和團俘虜時得來的窨是哪位不得而知。被俘的義和團拳民不報姓名,只口口聲聲:」過二十年後又是條好漢。‘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先人只參加過一次殺害義和團壯士的婭,還是被洋槍頂去的,並被拍了下來。因而這拳譜必是照片上這隊人裡的。接下來我們又找到了拍攝這張照片的法國傳教士波爾佩爾先生的後人,現在在法國駐華使館隨員小波爾佩爾先生。小波爾佩爾先生非常熱情為我們開列了他祖父的朋友中那些到過中國的人的名單。最後我們在法國南部的圖盧茲找到了仍然健在的前法軍軍士長拉杜,就是照片上站在隊尾的那個穿軍服的歐洲人。這老傢伙已經一百多歲子,身子骨仍然硬朗,對上個世紀末遠征中國的事情記憶猶新,那當然他現在對中國人民已經非常友好了。拉杜先生知道我們的來意後,立即將簡明頭所指的漢子指給我們看,說他就是那個’能改變子彈飛行方向的奇人。‘據拉杜先生追述,他曾和大夢拳師打過交手仗,當時他們一排人瞄準他齊射但射出動的子彈竟全齊刷刷地掉頭飛了回來當場死了一片洋後,慌亂中他沖天放了一槍,沒想到這槍倒把大攀拳師打個正著,於是他們蜂擁而上將他擒獲,穿了鎖骨捆起來。「」可惜,可惜。「一干人齊嘆。

「順便說一句,拉杜先生對其年輕的所作所為深感愧悔,再三要我們向中國人民轉達他的歉意。」

「我有四點問題要問秘書長同志。」一個面色黝黑,模樣兒精明的農民企業家衝趙航宇發話:「第一,既然時夢拳傳人有無尚難定誶,我們是否還要繼續勞民傷財地尋找?我國平面林門類齊全,難道就無可與大攀拳媲美的拳種?閣下死咬著大夢拳不松嘴莫非其中有什麼私人關係?第二,既然洋人已和我國重修舊好,為世界和平計,我們是否一定要再啟虞端?第三,秘書處工作人員統統包圓才十餘人,工作開始方一週便吃掉七千人生袋泡麵喝掉一百公斤茶葉實在過於糜費,如此下去我等實難再降低標準也應裁撤一些胃口過於好的煙癮過於大的,我們畢竟不是招人來暴吃的。第四,你們去法國外調,為何安排股東代表領隊?」

「我來回答這位代表的提高。」趙航宇嚴肅地說。也是四點。第一,我們並沒準備吊死在夢拳一棵樹上,在尋找大夢拳傳人的同時,我們也與大鵬拳、鷹爪猴拳等各派傳人進行了聯絡,一旦證實大夢拳確已斷根兒便請他們出山。另外關於我個人對大夢拳的興趣純系出於克敵制勝的考慮其中並無任何私人動機。大夢拳借力制人實乃我千年國粹出神入化之碩果,待會兒看過錄相大家就知道了,若拼體力比兇猛我食草民族萬難制勝食肉種族——我夢人上溯十代均為書香第。第二,老洋人是熨貼了,小洋人仍咄咄逼人。縱觀當今世界,我等於事難與人爭,打架再打不出個金牌,祖宗的臉就算讓咱們這些不肖子孫丟盡了。「

「國家整個搞上去難。」主持人插話。「十億人侍侯出一個尖子還是可能的。」「我還沒設完呢。」趙航宇不滿地白了主持人一眼,對大家說。「不這麼幹不行了,這一百多年的惡氣不找個人替咱們出就出不來了。我是豁出動了,誰能幫咱出這口氣我把心窩子掏給他,你沒聽人外國說:」一箇中國人是條龍,一群中國人是窩蟲。‘「」這是誇咱們呢。「」我說你怎麼回事?開頭你講話時我可一次沒打斷你。「

「對不起對不起,您接著說。」主持人抱歉地低眉含笑讓趙航宇:「我只是有點激動。」

趙航宇亢奮地對大家說:「這說明外界也瞭解咱中國人的厲害,所以咱們推出這個人能不慎重麼?」

「我們都明白了,這意見我們已經聽得很透徹了。」眾人一起說。「說下一個問題吧。」

「下一個問題,既然這個人對我們如此之重要,我們為找這個人多吃幾袋泡麵又有什麼了不起?別說吃你幾裝泡麵,跟我們說實話,我要把這話襄襄出動,老子在城裡吃館子都不要錢。」「我收回,我剛才說的那話收回。」農民企業家說生「吃吧,該吃只要能吃出個道理來,吃多少我都不心疼。」

「我也就是那麼一說,咱們也不能那麼幹。我這人也就嘴上說點氣話,真要把民脂民膏端到咱跟前,咱還真咽不下肚。」

「我們相信你。」大家撫慰趙航宇。「要不相信你們敢把血汗錢交給你去使,眼兒都不帶眨的?」

「不是。我就是聽著這話難過、揪心。」趙航宇臉著水汪汪的大眼睛透過眼鏡片情真意切地望著農民企業家。「好事我什麼進修忘過你們?你說去法國沒叫上你們你真冤枉了我。誰去了?誰也沒去至今我也不知道法國國門朝哪邊開。都是聽說,中賽委法國分會的同胞傳話回來。」

「算我沒說,算我沒說還不行?」農民企業家拉著趙航宇的手誠懇地說,「你還不瞭解麼?咱們多少年了?我就是一個粗人。」「瞭解。」趙航宇輕輕拍著農民企業家的手背說,「我不是衝你,我不是生你的氣,我是氣我自個,這麼點事我也辦不利索。」「你也彆氣了。」主持人說,「既然大家把話說開了,那也沒事了。咱們還是抓緊進行會議的下一議程吧,否則演出開始前就完不了啦。」

大家這才注意到後臺已經進來了一些樂隊人員和舞臺工作人員,樂隊的樂手們紛紛找了椅子坐下。開始除錯樂器,條慕兩側響起一片吱吱呀呀琴絃聲,舞臺工作人員也開始裝景片,開啟大燈往天幕上投射。天幕上忽而出現白羊遍地的劃原,忽而出現高樓林立的城市。坐在舞臺上開會的人都扭過頭去看。主持人拍著手說:

「注意了注意了,咱還是認真開會,如果誰對演出有興趣,會後可以留下來觀看。現在進行下一個議程。」

主持人俯首對趙航宇說:「時間比較緊,我看會議休息時間是不是取消?我們一邊看錄相一邊討論第三個議題關於中賽又和秘書處更名一事?」

「可以。」趙航宇叫站在幕邊前工作人員,「把機子架起來,準備播那盤錄相。」工作人員擺機器接電源的空檔,趙航宇對大家說:

「通過前一陣的工作,我們發現中賽委和秘書處這兩以機構的名稱有一些問題,給我們帶來了一些不便,有必要重新命名。」「中賽委這名字不是可以麼?」一個燙著卷花頭個體戶模樣的年輕股東說。「聽著挺‘侃’的。」

「問題就出在這裡。」趙航宇說。「我們去印章社刻公章沒人敢接活兒,說中央的委員會到我們這兒刻章沒有過有明文規定車璽不能亂刻。怎麼說都沒用,非要大員的手諭。後來我們一琢磨,也是,這名稱成官方了,容易引起誤會,不好,咱別找麻煩。我相咱們這個機構還要突出民間色彩自發色彩。我們秘書處的同志想了幾個名字,又都覺得不合適,譬如‘醒獅館’、‘猛龍堂’。名字是很響亮,但沒把咱那意思全表達出來,也容易被人當反動會道門取締。這事還得麻煩大家動動腦子,取好名,要雅俗共賞,一聽名就全撲上來。」

眾人作沉思狀。「不好起。」農民企業家說,「起名最難了。」

「我想了個上半句,」公司經理說,「你們聽聽合適不合適,全國人民總動員……」「忠義救國?」農業企業家說。「全國人民總動員忠義救國?」「不好,」趙航宇斟酌了片刻嚴肅地說,「隸什麼國?救哪個國?國家很好嘛,蒸蒸日上,你這麼危言聳聽。記住,咱們是民間自娛,國家好了,老百姓吃飽了,才有這份閒心。你如此慷慨是出資認股難道不是因為你不但吃飽了還有很大的富裕?」「走向世界怎麼樣?」個體戶說,「全國人民總動員走向世界委員會?」「也不好,含糊。」主持人看關趙航宇的臉色說,好象已經有個什麼二十一世紀委員會了。「

「我看這樣吧。」趙航宇豁然開朗,微笑著對大家說,「既然咱們主題表達不清,索不要它了,就叫全國人民總動員委員會,總動員什麼不知道。

含糊就含糊點,含糊有含糊的好處,一是別人不好判斷斧好歹,二是含義豐富外延無限你說什麼都能給歸進來會利於團結各階層人士。「」還有懸念。「主持人笑嘻嘻地說,這樣好,我同意老趙的意見。」眾人一致表示同意,於是通過了「中外自由搏擊賽組織委員會」更名為「全國人民總動員委員會」的決議,簡「全總」。重新組建「全總」主任團的決議。「全總」的一切日常事務。主任團將採取聘任制,設常任主任一人,非常任主任三十人至五十人,由常任主任視工作需要聘任,主任團向股東代表大會負責。首屆主任團常任主任由原中賽委秘書長趙航宇擔任,大家一致以熱烈的掌聲予以通過。

「謝謝大家。」趙航宇點頭向衝他鼓掌的各位股東代表致意。「我一定用百倍的熱情投入工作以不辜負諸位的重託。下面請看錄相。」趙航宇點起一支菸和主持人起立退席。

「你不看嗎?」個體戶擰著脖子問他。

趙航宇擺擺手:「我看過了不忍再看。」

「架在會議桌一旁的電視閃了一下出現賽車疾馳的畫面,接著是一群沿跑道奔跑的賽馬,騎師們在馬背上撅著屁股;然後畫面突然中斷,閃了一陣」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