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玩的就是心跳 王朔 第2頁,共2頁

「別跟我開玩笑了。」

「這猴真俊,俊得跟你差不多;天再暗點我還真分不清你們誰是哥哥誰是弟弟。」

「你還沒猴俊呢!把這猴抱你們家去你爹媽沒準認它是親生的。喲喲你弟笑了你弟抽菸姿勢比你好看……擠什麼擠什麼你把脖子伸猴山底下去得了!兩隻汗手巴掌搭我肩上幹嗎?

這要在熊山我得以為熊爬樹出來了。你說幹嗎呀你說,瞧你那操行逼著我把你扔猴山裡是不是?哥們兒這兒有一人跟咱們來勁打不打丫的。「

「算了算了,別把人打壞了還得咱掏錢再把他修好。」

「不是,你看他那樣,他申請壞一回。走咱找一沒人的地方,別傷著無辜群眾。你會游泳嗎?會咱到湖邊上。哪兒不經打先宣告,經打肉厚的地方都指給我。」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誰要找沒廣的地方?」

「我看看這是誰,誰口氣這麼大?就你呀你也不象鐵打的?上湖邊上湖裡都行。」

「對不起對不起,我們這同志有病喝多了點平時不這樣;各位別跟他一般見識回去我們教育他。」

「別聽他的,他們都是一夥的剛才都橫著呢。」

猴山上吵著的一圈人嘩啦一下散開了,我的朋友們往四下裡跑,我跑在第一個,後面一群黑鐵塔似的漢子分頭追。我們穿草地跨小橋,踩過如錦的花壇,撞的竹林搖曳作響,沿著園中甬路跑出公園大門,消逝在熙照攘攘的街頭。

花壇七零八落殘紅點點謝於泥中,竹林腳印雜密紛亂,街上車如織梭行人川流,個個行色匆匆無暇旁顧。夕陽猩紅,金色的光暈籠罩著喧器的街市。

第十天

百姍穿行在紫藤彎覆凌霄遍懸的白木架花廊裡,透過枝枝蔓蔓的縫隙她的身影時隱時現,銀灰色的合成革女挎包隨著人體胯部的扭動而晃擺。午後的陽光灑在廓裡光滑的水磨石地上斑駁凌亂,廊外花樹繁茂;蹲在垂榕的溴蔭內鳴笛般地長叫,四外無人,花廊長且迂迴。

一座座小巧的花廳、涼亭、敞軒和竹齋,大廳套小廳環環相聯或藏秀或豁朗,小樓疊重閣,錯落有致,有垂簾有坐欄,錦繡質樸中西合壁。有人烹魚灼鮮、有人嚼腥啖羶,杯觥交錯,笑臉隱隱。

長廊順山勢下跌,徑人一大片碧綠清澈的湖中,止於一玉石欄杆朱簷臨水的舫屋處。我坐在臨窗桌旁面前一隻壺茶一副乾淨的碗筷碟匙。我在抽菸,煙霧嫋嫋如蛇遊探纏繞吐信倏地撲散。百姍在我身旁坐下彼此無語,服務員走過來又送上一副餐具。百姍開啟菜譜點菜,這時我說:「不要野生的。」

百姍看我一眼,指了菜譜上的幾處給服務員看,然後合上菜譜交給服務員默默地盯著我。

「高洋沒來?」

「沒來,我在這兒坐半天了,他一直沒露頭。」

「可我已經跟我姑父說了,四零換七千,他叫我們下午三點半到他家去,他等著。」

「那你就三點半到他家告訴他不換了,四零太高。」

服務員送上一盤堆砌極為精緻絢麗的冷盤,我一筷子挾走了蘿蔔刻的孔雀頭喀喀咬下來嚼著,冷盆中的盎然生氣頓時殆盡無遺。

「我怎麼跟我的姑父說?四零並不高。我說是我換他才給四零,一般起碼四二四三。」

「這裡的人就你認真,認真你就坐蠟吧。」

「可是他跟我說得好好的死說活說,我本來不愛管這些事,因為是你的朋友我才答應。

他到底有沒有一個朋友要換港幣?「

「可能有也可能沒有,也有可能只是說說,朋友的朗友的事。他那麼一說,你那麼一聽,誰還叫你真去辦?」

百姍低頭用筷子搗著碟裡的肉片。

「他跟我說時顯得還挺急,我想能讓你們賺點錢也好,天天四處亂吃包著房間打著」的「,真不知道這日子你們是怎麼捱過來的?坐著吹——你當時不也是極力攛掇說可以幹?」

「我永遠是極力攛掇什麼事我都說可以幹,你信我的還有完?該不該幹你自己還不知道?」

百姍瞟我一眼,悻悻地指頭看服務員遠遠送來的一盤蹄膀燒芥藍菜名「野豬林」。

「以後你甭信這幫人的。」我吃那豬蹄。「記住,說什麼你都聽著都答應著,完了就完了千萬別當真,要不你還得挨涮。」

「我是不是對你也不能當真?你說的話裡有幾旬是真的?你是不是也屬於說完就完了,完了就忘了?」

「差不多吧。十句話裡有七八句是虛的。頭一兩句有時候是真的,有時候也保不齊。」

「任何人任何時間地點都這樣麼?」

「任何人任何時間地點。」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是說真話咯牙還是說假話順嘴?」

「順嘴也不是說真話喀呀是沒真話可說。有什麼可說的?真話又何必要說?另外也是習慣,說起來剎不住車,頭兩句真話完了假話就滔滔不絕,不說熱鬧了彆扭。」

「是光你們這樣還是所有人都這樣?」

「這你得問所有入去,要不就找所有人談談,真話假話一談就聽出來了。」

「你聽出我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來了嗎?」

「什麼?你跟我說什麼了?」

「我過去跟你說過的那些話,我過去跟你說過不少話,你也對我說過不少話,就算你把自己說過的話都忘了,別人的話你也忘了?」

「你再說一遍,你跟我說過什麼你再說一遍。」

「我不說,我認為你應該記住。」

「我忘了,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愛你在你說你愛我之後……」

服務員戰戰兢兢端上一盆雞燉王八,告訴我們菜名叫「英雄會」。

「我說的是真話,」百姍看著我。「我是當真的」。

「假話。」我乾笑,「一聽就是假話。」

「也可能你是假話,但我不是。」

「都是假的。」我茫然地盯著浸在湯裡一動不動的雞和王八。

「別別,別說這個,我聽著肉麻。」

「可你時熱淚盈眶,你敢說你沒有?」

「那我現在加倍慚愧,我真那樣過?」

「我發誓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全蹭在我臉上,那嘎巴我打了三遍香皂才搓下去,真該給你留著。」

「別跟我認真,我這眼淚說來就來,經常哭半天還不知道哭誰呢。」

「你當時是真的這我知道,就像我是真的一樣。」

「不不。我真不是真的,你可別這麼說。你不是我的意中人。我喜歡飽滿的女孩子,這你清楚。對你,我充其量偶有好感生撇開那麼語言上的修辭老老實實地說。」

「如果你一直就是這麼認為的,那你當初就該老老實實地告訴我,你要是個負責的人。」

「咱們別把這件事庸俗化好不好?我們都不是小孩,都是能對自己負責的人。在一開始你就應該考慮到作為女人要冒的風險,我想你也作了承擔風險的準備。你不傻彌很聰明。再說,你憑什麼要求我得是一個高尚的人一個有道德的人——我不是!我從不考慮是否會傷害別人,事後也從不內疚,別指望我良心發現!你和我接觸就應該小心,誰也別想訛我,我只選擇志願者,一切都是自找,活該!換我也一樣,我也不需要別人用良心對我。」

「我完了。」

「別跟我說這個,什麼完了?誰完了?誰也沒完?有幾個完的?都活得好好的。我告訴你,我什麼都不吃,只要你掉一滴淚我立馬拍腿就走,眼淚打不動我。」

百姍仰著臉盯著我,象是在疾勁的風雨中努力看清對方的臉,眼圓睜,肌膚緊繃。

「別這麼看我,我一點沒覺著你目光逼人。」

「這不是你。」

「這是我。」我笑了:「我當你能憋出什麼鏗鏘的話呢!就這個,這都讓認字的男女說俗了。」

「這不是過去的你。」

「一回事,換個說法也俗。你哪兒知道我過去什麼樣?你才認識我幾天?告訴你,我一直就這樣,打小就這樣,生下來就這樣。要說過去你看上去我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那也全是裝的。這回你認清我了吧。」

百姍沮喪地垂下頭時我招呼叫服務員上飯,端起「野豬林」的濃汁澆在雪白的米飯上大口扒著。湖上吹來的徐風穿簾而過,竹簾抖動,山水變動,簌簌作響。

平湖草茵,花紅映水,鮮麗一岸,湖畔楊柳古榕垂須飄髯青枝拂起。百姍在紛揚的枝條間緊緊地抱住我哽咽淚流滿面。

「我不求別的,只求能和你繼續在一起。」

「不是你的問題,是我。這場談話後我沒法再跟你在一起,我覺得不安全。」

「我什麼都不提了,真的,什麼都不問你,你要有新人我就走開。」

「拿出點女性的尊嚴。」我解著百姍蛇一樣纏繞的胳膊掰著她的手,她抵抗著忍疼不松。遠遠望去我們就像在柳枝間扭打。「你太沒骨氣了,你這話聽著就像一個奴隸說的,這和新中國婦女的主人地位不符。你不想再讓我瞧不起你吧?」

第九天

高晉帶著小一號的李江雲走在陽光曬烤的街上,李江雲手搭涼棚擋著陽光,高晉邊說邊笑著探頭看李江雲的表情,手遮著的李江雲的臉含著意昧深長的笑。

一輛無軌電車遮住他們,無軌電車駛過,他們已轉過臉來面朝馬路這邊走過來。

不斷駛過的計程車在他們身前穿梭,他們的身體時隱時現,臉卻不離視界地笑著左顧右盼彼此對視不停地翕動著各自的嘴。

灰白色的旅館大樓在強烈的陽光下模糊一片十分刺眼。

電扇在旋轉,在不同的方向停下來吹一會兒又轉向另一個方問。

窗戶大開,窗外有蔥鬱樹冠傘脊和明亮的幾乎透明的藍天,強烈的光芒瀰漫空間。

我和許遜、汪若海、高洋光著膀子圍坐在電扇前的茶几上打著撲克,牌甩得啪啪響嘎嘎笑著菸蒂瓜於皮扔了一桌一地。喬喬和夏紅在我們身後的床上死人一般無聲內心地午睡,蚊帳打著結懸在空中,她們倆的裙于都掀到大腿以上露著汗津津的大腿。

我們打的是一種鍛鍊智慧和狡黠的玩法,每個人扣著打出手中的牌然後告訴所有人自己打出的牌的點數,別人要是不信可以翻開其中的一張牌,如果這張牌與宣告的點數相符那翻牌的人就要收起這些牌如果不符那這些牌生要退給出牌的人。因為有兩張「鬼」可以代替任何牌,便有了瞎報點可能。有一個重要的規則就是你不能者說真話出什麼牌就說是什麼牌,那叫賴皮;你必須真真假假聲東擊西。這種玩法的名稱就叫「蒙人」。贏家就是那個欺騙戰術使用是最得當最先出光手中牌的人。這種玩法在當年很熱門,因為玩法簡單近年來已被更復雜的玩法替代了。即便在當中這種玩法也沒有真正在更大的範圍流行,因為這種玩法的一個致命缺謅就是無法下注,真正的老牌棍對它是不屑一顧的。無法下注的欺騙是天真無邪的。

我們興致勃勃天真無邪地虛張著聲勢一個個滿頭大汗。

「五個2,再加五個2.」

「三個8,加五個8.」

「拿回去,蒙誰呢,我手上就有兩個8.」

我笑嘻嘻地把八張牌都收了回來,我手上的牌是四個人中最多的。「

「高晉去哪了?」我手握著牌問。

「有事,他今天有好事。」許遜叼著煙快樂說。

「你昨晚沒把劉炎弄翻?」高洋問。

「沒有。」我說,「我們聊了一晚上。」

「聊一晚上?幹嗎聊一晚上你不是耽誤嗎?」

「甭信他的,指不定拿什麼聊呢。」

「真的真的。」我說,「她跟我聊了聊她的身世我覺得她特慘。」

「她慘?你管她慘不慘呢。」朋友們大笑。「你可真帽。」

「我發她的時候告你沒有,進門什麼也甭說直接脫鞋上炕,要說炕上說,完事了說。這事就不能多說。誰沒有點傷心史?說來說去說出正義感來你還怎麼脫褲子?辦的就是齷齪事就忌深沉,你還偏裝出上帝的模樣兒,誰好意思和上帝睡覺。」

「丫一貫裝孫子裝的特不俗,比咱們有情趣。」

「不是我總覺得進門什麼也不說,直接推倒放平成生了點,總該說點什麼,又不是太熟,製造點氣氛循序而進,沒承想說說就說岔了,把她說哭了。」

「讓你拯救床是她肉體,沒讓你拯救她靈魂,你逗她懺悔幹嗎呀?」

「你丫是不是也哭了?聽她哭訴把你眼淚也招下來了?」

「沒有沒有,我沒哭。我就是特冷靜地聽她說,說的我有點心酸,挺同情她,還不至於哭。」

「得了吧,喬喬都看見了,說你們倆對坐在那兒哭,一對淚人似的。透著你心眼兒好慈悲憐憫,要不怎麼叫你方善人?是不是,喬喬?」汪若海回身捅捅正睡得似醒非醒的喬喬。

喬喬睜開眼,看我一眼,惺鬆一笑,用手在雙頰作了個流淚是手勢,翻身又睡。

我臉通紅。「不是你們要聽劉炎說,你們要在場你們也得跟成一樣,確實特慘,她一輩子就沒順過:就最後遇上個馮小剛。馮小剛對她還好點,他們之間也真有一點感情。她們倆特別不容易,她給我講他們倆的故事我聽著都特感動,馮小剛是真愛她。」

「喲喲,還真愛她,你是不是也愛上了她?」許遜扳我臉。

「讓我瞧瞧讓我瞧瞧咱這筐中還出了聖人了。」

「別弄。」我援拉開許遜的手。「我真的不忍也不想痛快幾分鐘讓人家當壞廣恨一輩子。」

「傻帽。」高洋笑著用牙咬著煙擠著話說,「她這一套磕兒跟誰都說過,你問問喬喬;她也能跟你說出一套來比劉炎精采。什麼特有追求啦,什麼特重感情啦,打小憧憬幸福充滿理想偏偏老是倒霉,社會也虧待她了,遇到的人都是壞人了,害了她一生。所有俊×倒霉蛋什麼也幹不成的人都會說這個。你怎麼不問問她幹嗎不跟馮小剛待著偷偷跑這屋裡來幹嗎,誰綁她誰拖她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