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玩的就是心跳 王朔 第1頁,共2頁

這地方一片漆黑寂無聲息,我還以為我進了一座空房子,接著一道白光掠過,瞬間照亮了擠擠挨挨的人頭,廳內變成霧狀的桔紅色,音樂滾滾而來,人群湧動起來,一個沙啞的男聲在人頭上四溢滯留。「我的心在等待永遠在等待,我的心在等待永遠在等待……」

我撅著屁股高抬腿一跳一蹦地鑽進人群,在每個姑娘的臉上打量察看。我轉到一個醉酒般搖搖擺擺原地抽筋的姑娘面前圍著她跳躍像鴿子圍著雞盤旋。

「譚麗,譚麗。」我大聲叫她,「睜眼看看我,還認識我不?」

姑娘睜開眼,慵懶地瞅我,又閉上繼續搖頭擺尾。

「我是方言,跟沙青特好的那個,想起來了?」

姑娘又睜開眼。旋即閉上,點點頭。

「沙青在哪兒?我要找她,找她有事。」我四處環顧,跳著,踢著腿,不時踢在自己屁股上,「這他媽曲子這麼長,咱們到外邊說去。」

我扶著暈乎乎的姑娘分開人群往外走,一路仍晃著頭顛著腳。

來到舞場外頭,我鬆開姑娘,震耳欲聾的音響弱了些,舞場內變成一片霧狀的海藍。

「我是方言,你把沙青的地址告訴我。」

姑娘大汗淋漓,呆滯地瞧著我,似乎不明白為什麼我對著她臉說個不停。

三個瘦瘦的小夥子從人群中擠出來,圍住我好幾隻手推操著我:「你幹嗎?」

「不幹嗎?」我保護著自己,「就問她個人問完就走。」

「問什麼,有什麼可問的?」三個人開始動手打我,往外打。

我一邊護著頭招架著,一邊退著說:「別打別打,我這就走——譚麗,沙青住哪兒?」

「走吧,甭理丫的,咱們跳舞去。」一個男的騰出手帶著譚麗往回走。

譚麗怔怔地走了幾步,忽然回過頭喊:「拉索發米來多。」

「音樂學院?」我肚子上挨不一拳一下岔了氣,但我貓腰時明日了過來:電話號碼。

「他穿得比你整潔多了。」

我和沙青站在大柵欄的環形電影館裡。這是個球型建築,遊藝性質。每天不停地在一百八十度寬的銀幕上放兩部表現飛翔和疾駛的短片,買一張票進去可以無休止地看下去。沙青是個嬌小的姑娘,光嫩的臉上沒有絲毫被做舊的痕跡。她對我貿然打電話相約十分警惕,堅持不肯在私下場合見我,我們就約在了這個鬧中取靜的地方。彎形館內一無所有空空蕩蕩,只在地中間橫設一欄杆,看電影的人大都散站在後壁,唯我二人和幾個孩子倚欄而立。

我們是在北京飛廣州的飛機上認識的,我們鄰座。那是春天,我為出版社組稿。他說他是作家,語調低沉有半音階,面目矜持有儒者風度。他說他寫過《春之眼》《鈴之閃》和《活動變人形》毫無愧色心地坦然眼中流露謙遜之光。我說久仰!書我都看過,不但看過,還編過其中一本。你胖了也長個了連眼鏡片也薄了,是我沒認出你,還是你換了砂型。他揚著臉從容地說是你沒認出我,那個當了官的是假的,真人比他要胖象我這樣。他始終不笑,談學運談流放談寫作,雖不夫雲山霧沼卻也有板有眼。我簡直被他感動了。我從沒見過這麼硬吹硬侃被戳穿了仍不改弦更張,這非得有點不屈不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二桿子作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