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哪兒說起呀?」喬喬扭臉問我。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看著對面書櫃玻璃裡的排排書脊上黑體字的書名,每本緊緊合著的書裡都有一個杜撰的動人故事。
「我沒有在昆明看見過你。」喬喬看著自己搭在一起的腳尖說。「我只是在一家飯店的旅客住宿登記簿上看到你和高洋的名字。我去你們房間只見到了高洋,他說你出去了,可當時衛生間裡有一個人躲著不出來,我就認為是你,現在看來也可能不是你而是另一個人;那家飯店的登記手續很馬虎,隨便找個介紹信胡亂填個人名就能住。」
「我們當時都幹了些什麼?」
「這我也說不清。你知道當時我也只是和你們一起玩,我又是女的,你們的事不會告訴我,我也不想打聽。說實話,當時我在你們那群人裡還是外人,雖然天天在一起,嘻嘻哈哈,但咱們互相沒有怎麼聊過,誰也不瞭解誰。」
「……」
「我印象裡你比較老實,見女人說話都臉紅。汪若海和許遜也不錯,沒心沒肺,嚷嚷的兇嘴比誰都葷,可真也沒見他們幹了什麼,沒事就呆在賓館裡打撲克。高洋那人也可以,愛吹愛交際,誰都認識,來找他的人也比較多。最陰的就是高晉,不哼不哈最不顯最有主意,動不動就一個人出去了半夜才回來沒事一樣,要說你們幾個有人在暗地鼓搗什麼我看也只有高晉了,他最可疑。有件事我印象很深,一天晚上我去別的賓館玩,看見高洋正和一幫華人坐在酒吧喝酒,眉飛色舞地和人民瞎侃,許遜和汪若海也在那家賓館裡玩,換了一大堆鋼崩兒在門廳的電子遊戲機前大戰外星人,得了手便互相嘿嘿樂,唯獨不見你和高晉。後來我一人上樓去,在頂層客房走廊看見高晉拎著一隻帶密碼鎖的皮箱從一個房間輕手輕腳出來,看到我便怔住,我剛想和他打招呼,他理也沒理,我便從樓梯下去了——沒走電梯。我下樓後想找許遜、汪若海,他們也不見了,唯有高洋仍在那兒不歇氣兒地神聊。我回到咱們住的賓館,許遜、汪若海早回來了,正在房間裡傻樂,也不知樂什麼呢。高晉過了很久一直到半夜才和高洋一前一後回來,我聽見他們在他們的房間裡還滴嘀咕咕說了半天話。」
「我呢?那天晚上你沒看見我嗎?」
「看見了,你一直呆在你的房間裡,我想去找你,汪若海不讓,說你在房裡‘有事’。
我以為你是和夏紅在一起,還去推了次門。門沒鎖,一推就開了,我看一眼嚇得立刻帶上門跑回來了。「
「我在幹嘛?」
「你在哭,房裡還有一個女人,不過不是夏紅,那女的我沒見過。」
「我在哭?」
「是的,你哭得很厲害。當時屋裡很暗,拉著窗簾開著一盞檯燈。你邊哭邊說,說什麼我沒聽清,當時我們都知道你在談戀愛,為這事兒我們沒少在背後取笑你。」
我取出照片:「是她嗎?」
「不,」喬喬把照片還給我,「那女的我沒見過。」
「那麼,這女的你見過了?」
「是的。」喬喬說,「她不和我們住在一起,但有時吃飯能遇見她。」
「她,照片上這個女的是不是叫劉炎?」
「不,」喬喬哦吟片刻說,「她不是劉炎。」
「誰是劉炎?」
我看著喬喬,喬喬也看著我。
「她不叫劉炎。」
「她叫什麼?」
「不知道。」喬喬搖搖頭。
我垂頭看著照片出神,照片上的女子無動無衷。
「你還記得什麼?」
「我記得那以後不久,你就走了,離開我們先走了,他們說你是和你的‘情兒’一起走的。」
「我先走?不是高洋先走?那咱們最後一次吃飯是怎麼回事?」
「那件事咱們都搞錯了。」喬喬說,「關於最後一次吃飯咱們互相說的不是一回事,那是兩次,在同一個酒家的兩次送別宴。第一次送你八個人,第二次送高洋七個人沒你,所以誰也不記得你跟誰走,以為你和高洋走了。其實那次飯後和高洋一起走後再也沒露面的是那個穿條格襯衫的人。你根本不在那次的飯桌上,那時你大概已經回到北京了,你不但不是最後一個見到高洋的人反而是最先和他分手的,如果你沒有又折到昆明去的話。」
「如果我折到昆明去的話,你在昆明就會看到三個人。你記不記得那個穿條格襯衫的人叫什麼名字?」
「姓馮,叫馮小剛。」喬喬吐字清楚地說。
「你沒在旅館登記簿上看到這個名字?」
「沒有,如果看到我會有印象的。」
「他是哪兒的你不知道吧——這馮小剛?」
「不知道。聽口音是北京口音,但我從沒見過他。我記住他是因為他和電視藝術中心的一個美工同名,那個馮小剛經常客串越南軍官犯罪分子什麼的——長得也像。」
「走了」。我站起來,「順便問一問,你聽說過‘五糧液’嗎?」
「沒有。」喬喬眨眨眼說。
我笑:「我說的是酒。」
喬喬也笑:「你又開玩笑了。」
「你女兒,」我走到門口,回過頭說,「像你。」
喬喬掩飾不住自豪地笑:「別怪汪若海,其實他也是老實人,讓人當槍使,要不也不會蹲那麼多年。」
那天夜裡百姍家燈火通明人影倏晃,我一進衚衕口就看見夜空中那一排明亮的窗戶像是有很多人在裡面狂舞或翻箱倒櫃。
我走進樓道也聽見上面嘈亂的人聲和紛亂的音樂,但當我敲門時這一切就驀地消逝了,屋裡只有李江雲一個人,一切物品井然有序原封未動。李江雲衝我笑,笑得很動人。她說她在等我,既然我安然無恙地回來了她也就該走了。我說你不能走,今晚不行,今晚我需要和人在一起,今晚我心情寂寞。這時那聲音並沒有完全消逝,只是微弱了仍滯留在這套房子的各個角落,只要我們閉上嘴不說話,便稠稠地飄動起來,不同年齡不同性別的人用不同的音訊竊竊私語時,爽朗笑時,而哭泣夾雜著時斷時續的音樂,椅子倒地的咕咚聲和火柴擦磷紙的嘶啦聲以及瓷器相碰的丁噹聲,開門關門腳步走路水龍頭流水等等就像一盤錄下某年某月某間房內發生過的一切的錄音帶正在轉動。
我邊脫衣服邊對李江雲說這是一間有記憶的房屋對不對?這間屋裡發生過什麼悽側感人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們現在哪裡?李江雲說主人公們已忘了自己來過這間屋子,那記憶只存在這間屋子的磚縫裡了。每逢天陰或有大風會有一些回聲。我脫光膀子簌簌發抖地問李江雲那時我在哪兒那時你在哪兒。那時你在天空那時我在沼澤。李江雲說,忘了嗎那時碧天如洗一覽無餘你我都無色透明。想起來了我笑著說,輕風吹過我的臉,你我緊挨在一起沉甸甸地彎下腰,田野金黃,你我吸天地之雨露日月之精華在同一個麥穗上分孽,隨後分頭脫粒分頭裝袋分頭磨面分頭吃下分頭迴圈分頭分泌——敢情咱們原來是熟人。我過去拉李江雲,既然熟門熟路那也就沒什麼不好意思的。李江雲任我拉著手就是不起身:我可真是引狼入室。
李江雲笑問,難道真的在劫難逃?我掉頭爬上床披著被子盤腿坐在床上對李江雲說:「放心,我有艾滋病,不會昧著良心傳播的。」
「你倒也配。」李江雲笑著說,「那是洋人的長技。」
「我們坐一宿吧。」我鄭重地建議。
「那倒用不著。」李江雲笑,「戒菸不在吃不吃戒菸糖。」
李江雲大方地脫衣服,燈下我看到她緊身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毛衣,隨之,燈熄了,屋裡一片漆黑,只有窗簾被月光透射現出剔透的花紋圖案。
出於禮貌,就寢後我把手輕輕搭過去。她握了握我的手然後推開:「謝謝。」
「和蛇呆在籠子裡就這勁兒吧?」我裹緊被筒小聲嘟噥。
一隻冰涼的腳伸進我被筒,我一哆嗦,另一隻腳也伸了進來。這隻腳同樣冰涼。
當我們的喘息都平穩、均勻了後,我聽見一種近似簫的音色的長笛聲遠遠傳來,隨著風向的變換忽強忽弱,慢漫滲進屋內停在窗上幽幽地縈迴不已。那些聲音又回來了,像一根根弦接連繃斷,錚然作響後在寂靜中餘音嫋嫋。
我好象在酣睡,又好象從床上坐了起來,循聲赤腳走到外屋。外屋仍是燈光雪亮,一個臉上有鮮紅蝴蝶斑的女子在那裡打電話。她一遍遍撥著號盤舉著話筒長時間地等待對方接電話,嘟——嘟——的電話音在整套房子裡迴盪,那節奏就像是一個巨大的心臟在我耳邊跳動。我好像並沒有開口同她說話。她也沒看我一眼,但不知怎麼就像是有人在說話。我似乎知道她是在給一男人打電話,那是她從前的男友留下來的一個號碼,她很久以來就一直在夜裡撥這個號碼,卻總是通了沒人接。房間裡有個聲音老在說著一句話,那句話像是我對那女人說的又像是那女人對我說的。那聲音不斷重複這句話,甕聲甕氣,愈來愈擴大,彷彿有一張巨大的臉對著麥克風正念著,唱針不走了唱盤在原位一圈圈地轉著。我回到了臥室又像是仍在明亮的外屋站著,那女人仍在等人接電話,那聲音仍在屋內迴盪。我躺在李江雲身邊睡著,室內晦暗,那個女人站在床邊看我,臉上的蝴蝶斑就是黑暗中也十分鮮紅。
她躺到了我和李江雲之間,我想趕她走又似乎無動於衷。她把手伸向我的臉,我看著那張開的手掌一點點逼近,我從被窩裡伸出手握住那隻手。那隻手從小臂那兒斷開了像膠粘的假手從原斷裂處脫開了。那個聲音仍在無休止地重複著那句單調的話,直到天明我從床上醒來那女人那斷手那聲音才一起倏然而逝。
陽光充滿室內,李江雲已不知去向,我獨自躺在床上想著那句話,夢境已模糊,但這句話格外清晰:「在你身上有一種我熟悉的東西。」
我起身走到外屋,百姍臥室的門緊緊關著,我推了推,門是鎖著的。
那天,我盤腿坐在床上哭了很久,鼻涕一把淚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