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就是自找。韓立克老愛學電影《青松嶺》裡錢廣的一句話:去,給我烙兩張糖餅。結果大家都管他叫「糖餅」,連累得他爸也被叫成「老糖餅」,他弟五克剛生下來就有了外號「小糖餅」。
院裡男孩差不多都有外號。約定俗成的規矩是一個人的外號全家通用。兄弟以大小論再多就三四五六持下來;姐妹在前邊加一個「母」:母夜貓子、母江米條、母楊刺子;父親冠以「老」:老棍兒糖、老白臉、老胖翻譯,老老吳八;母親就是二字並舉,曰:「老母」云云。
粗鄙自然粗鄙,下流也相當下流,但基本不帶侮辱性,喊的和被喊的都很坦然,沒聽說有為喊外號喊急的,倒是有些人家的姐妹無端領了這麼一些汙七八糟的稱呼,十分悲憤。家長一般都不知道小孩背後管他們叫什麼,晃來晃去依然一副縱橫天下的樣子。
據說這是我們院有別於其他院的優良傳統,據分析這是因為我們院小,只有幾百個孩子,不比海軍大大小小几千孩兒眾,屬於小國寡民,以色列那樣的地理環境,列強環伺,所以精誠團結,大孩小孩一起玩。
特別特別大的孩兒,我是指高中生,也不帶我們玩。
人家看上去都有正事,也不像我們這些小孩那麼喜歡招貓逗狗,無事生非。
他們特別特別大的孩兒不分院,關係都很好,互有來往。我們和海軍小孩一天到晚打,他們照常去海軍找人,也常見海軍特別特別大的孩兒來我們院走動,沒人敢惹。大家都很尊敬這些特別特別大的他們。有時這院一群小孩遇上那院一群不認識的小孩,也各拿本院的特別特別大的孩子說事,互相提人,好像一方面軍和四方面軍各提朱毛和張國燾,都有人戮著,來路也正,也就沒事了,握握手各走各的路。這種不一定知情,憑影響保護一大片孩子王的就叫:戳本兒。也是頭羊的意思。
我們院的「戳本兒」是一個叫「錦傑」的老高一學生。據說一直到西單一提他誰都知道,不包括家庭婦女國家幹部。我是從沒提過,因為沒必要,我一人出去,別提多老實了。一次看見錦傑在38樓小松林裡哭,心中大駭,好像他在西單遇到菜市口菜刀隊,「回力」叫人扒了。全院小孩都憤怒了。初中以上全體出動,傳檄各院,聚集了幾千輛腳踏車,比衝公安部那天人還多,一齊殺向西單。
傍晚戰果傳了回來,繳回十多雙「回力」。那天凡在西單街頭穿這牌子球鞋的都被扒了。由此可見錦傑的號召力和動不得。
那時再看到成百上千輛腳踏車急急往城裡騎去,已經不是去造反,搞什麼革命行動了,大半是去打群架。城裡興起了很多地痞流氓組織,我們叫「土晃兒」
「頑主」,專門跟所謂「老兵兒」——幹部子弟為主的過氣紅衛兵叫板。我們那一帶是「老兵兒」們的根據地,老北京城圈兒像是敵佔區,小有不忿,便大舉出動,進城掃蕩。
最廣泛的一次出動,大概就是去平「小混蛋」的那次。說是一個叫王小點的人出的頭,這人也是小孩皆知,口耳相傳的大腕。小混蛋是城裡的頑主頭,後來我遇到過很多當年的「老炮兒」都號稱跟他交過手或打過照面,也就是說是個打遍北京城的角色。各大院的大孩走得一空、街上像過兵一樣過了一上午,一眼望不到頭。聽說他們在白石橋小樹林裡堵住了小混蛋,一共7個人。小混蛋還說:給我留口氣兒。王小點說:我饒你,但我這刀不饒你。然後他們就排著隊一人一刀,扎到天黑,小混蛋千瘡百孔地嚥了氣。沒聽說有人因此被判刑,涉案的兇手太多,公安局也無從下手去抓。聽說還有一種說法叫為民除害,可以置之不理。王小點不久就被他家送去當了兵。關於這件事已經成了北京的一個民間故事,小混蛋這個人也已成為民間傳說中的英雄。從這點講,他也算流芳百世了,誰還記得王小點呢?
我的說法只是諸多版本中的一個。
老跟我們泡在一起,什麼事都帶上我們的那些大孩也不過是初一或小學五六年級的學生,頂到天剛上初二。真正經的造反啊抄家啊串聯啊破四舊啊也沒他們,獨當一面殺向社會也不夠份兒,也願意稱王稱霸,走到哪兒前呼後擁一幫嘍羅,打起架也有個遞磚的,就把我們這些一二年級的收編了。得空教一兩手,發明個什麼壞事,在外頭都靠錦傑戳著,在院裡一樓給一樓戳著。
那也很教人受寵若驚,加感激不盡,加任勞任怨,加鞍前馬後,加心裡有底,加狐假虎威。
好像從那時起我們開始玩煙盒,到處去揀空煙盒,拆開,展平,疊被子似的疊成小長方塊兒,一摞摞碼在手心裡,一拋,翻手用手背接住,然後再拋,一把掌握,只許、也必須掉一張,名曰:掉一。這技術關鍵在翻腕那一下,有的大孩能把上百張煙盒一直碼到小臂,翻手一條龍,拋在空中整摞煙盒立成一副骨架。
垮地一聲,五指縫中滋出無數只角,滴水不漏。有這一手的大孩就發了,經常贏得我們小孩一窮二白,兩手空空。
大小孩們都揣著滿滿一褲兜的煙盒,見面就贏,可以傾囊而出也可以只出一張,玩前先算加法,誰大誰先。煙盒有幣值,比義大利里拉還虛,出手就上六位數。「紅雙喜」是頭子。金卡,全無敵;等面下之是一批名煙:中華、上海牡丹、雲煙、熊貓,當時賣五毛幾都稱為「三十萬」;大前門、恒大三毛幾的「十萬」;飛馬、海河兩毛幾的三萬兩萬不等;有一品煙叫「戰鬥」,暗綠的包裝,煙錢一毛九,我們定它「九千九百九」。後來三十萬一擋又添了「鳳凰」,上海出的,聞上去有一股巧克力昧兒;十萬里加了一個「香山」,北京煙;次煙裡多了一個九分錢的「豐收」,煙紙之差還不如小學生作業本紙光滑,不帶它玩。還見到一些稀奇古怪的者牌子煙和外國煙「哈德門」「三炮臺」「駱駝」什麼的,已經失傳,不知其價,煙紙都很精美,一律歸人三十萬行列——都是大孩規定的。
還裝了一褲兜子,墜得褲子往下掉,一跑起來滴瀝呱啦亂響的是玻璃彈球。
最好、最經叮的是三星的,還有二星、一星,沒星白不呲咧叫水晶泡子的,一叮就兩瓣。一星眼珠子那麼大;二星大一圍;三星再大一圈,得說是中眼珠子了。
進洞用一星球、叮別人球用比較硬的三星球,跟球一般要用更大更沉勢如牛卵子的五花球。這是一項地面運動,跟高爾夫不同的是少15個洞,也不許用杆,只能用手指彈,可以兩個人玩也可以多一些人參加分成兩隊,地上一撒就是一片球,哪方的球全部進完三個洞最先回到第一個洞哪方贏。輸家地上的所有球就全歸贏家了。那也很講戰術協同的,發球線和洞和洞之間都很遠,一球進洞可能性很小,不但自己走還要帶著同夥走,一路帶球,遇到對方球還要儘可能將其遠遠擊飛,就像司諾克,擊球之後回球位置也要好,只要你每一擊都觸球你就可以一直打下去。每進一個洞,大部隊前進,後方還要留下伏兵,這樣對方就不能直接進洞,必須先將你的球擊出。對付這種球比較理想的是輕擦一下己方的架子球,滾到洞邊上,然後就近叮飛對方伏兵。有時球的線路不好或者已經先被人叮到十步之外,周圍沒有友軍,那就要看本事了。那就只好站起來(原來都趴著),從空中吊人家洞裡的球。高洋是幹這個的神手,掏出三星球,擦乾淨,哈哈氣,單眼吊線,彈出優美的拋物線,他進去人家出來。這也屬於空中打擊,捱上就沒輕的,不是鳥一樣飛上天就是西瓜一樣四分五裂。最怕他吊球了。一到這會兒就得把洞裡的好球拿出來,換一個麻殼,碎了也不是太心疼。那時我天天做夢就是練出了這麼一手,甭管誰的球在洞裡,我一吊就砸出來。可借我總掌握不好彈球要領,不會架球,裹著球彈,大拇指使不上勁兒,被人叫做「擠屁扭子」的。我這人遺傳裡是沒多少運動天賦,霑體育邊兒的就不靈,沒一樣姿勢是正確的,我也死了十全十美的心了。
還有「官兵捉賊」,這是大型捉迷藏,怎麼也得有三四十人才能玩起來。官兵一隊站在大操場西邊,一手扶著一棵大柳樹;賊一隊站在操場東邊,也一棵樹下站一個。
官兵喊:你們好了麼?賊這邊稍微佈置一下,你往辦公區跑,你往張翼翔家後邊跑,半小時後煤堆集合,然後高喊:好了。官兵兜著整個操場追過來,賊們作鳥獸散,各自逃命。這個過程可就把我們院所有昔晃都搞清楚了。房也上了,煙囪也爬了,倉庫、煤堆、鍋爐房、果園、菜窖、筒子樓公用水房、男廁所都藏遍了也嫂遍了。有一次兩個大孩居然爬上42樓樓頂,大模大樣坐在坡下來的瓦邊上聊天,我們小孩官兵看見了也沒法上去抓,就在底下喊他們賴皮。
還有一次我跟著一群大孩鑽進菜窖,發現裡邊都是大白菜,進來取菜的食堂戰士在黑中突然看到一雙雙眼睛,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我們從他身邊奪路而走之時,他狂亂地抓我們,我一件燈芯絨褂子的兩個釦子眼都被他扯撕了。
又有一次跟著大孩鑽進了鍋爐房,滿牆的鑄鐵爐門像一尊尊大炮的後膛,天黑以後大家出來,一個個都成了煤黑子。「官兵」們都吃完了飯,看見我們也不逮,我跑到食堂只剩刷鍋水和涼饅頭了。
後來開始進行武裝。大孩手拿鉗子到處去剪人家晾衣服的鐵絲,給自己也給我們小孩造出一把把彈弓槍,狀似楊子榮和少劍波使的那種「大肚匣子」,鐵絲上纏著玻璃絲,去商場文具櫃檯買來皮筋一股股穿起來,作業本都撕了疊成三角子彈,一次打一發,號稱德國「二十響」。都是雙槍老太婆,埋伏在樓拐角、單元門內,遇小孩經過便躍出雙槍齊射,打一槍換一個地方,不許放空槍。我們在大孩的率領、組合下天天進行大規模實戰演習,日夜爭奪每一棟樓門、每一條馬路、每一棵樹。一個夏季過去,操嘗馬路牙子、樓梯上遍地遺下一片片白花花的紙子彈。
大孩們容顏依舊,小孩們卻都像遭了蚊群叮,一臉大紅皰,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發育過快起了青春痘。
後來大孩們還給自己裝備了鐵絲衝鋒槍,外型模仿「56」式,設計三四個彈夾,一發打出去,以為他沒子彈了,衝過去又捱了一槍。
後來開始玩彈弓,窩一個鐵樹叉,一邊一個耳朵,不知從哪兒鉸的皮子做彈兜,發射石子兒,正經搞起破壞和傷人。馬路邊隨處可揀的石子兒都是我們充足的彈藥,只要高興隨時可以射路燈射窗戶玻璃樹上的麻雀和海軍小孩。
小孩的還是皮筋兒,大孩的一水腳踏車內胎,這種彈弓拉力大射程很遠,能從我們院保育院樓梯上一崩子擊到海軍禮堂路口大圓轉彎反光鏡上。
我們小孩不辭辛勞沿圍牆我們院一側碼了一摞摞磚頭,夠大孩探出頭的,還煞費苦心鑿牆摳出幾塊磚做了一些零星的槍眼,供大孩隱蔽射擊。閒來無事大孩就帶我們埋伏在圍牆下,派我們放哨,看見海軍小孩路過就向他們報告。一次過來一個剃禿瓢的少年,塊兒挺壯,走道橫著。張軍長夾了個土坷拉,拉滿弓,瞄準他從槍眼射去。
我在另一個槍眼觀察,只見那孩子禿腦勺上突然冒起一股土煙兒,立刻用手捂住了,轉過臉來正毗著牙倒吸著涼氣——疼。可氣的是周圍看不見人,哪兒哪都—片太平,禿子東張西望,還研究了半天這排隱在柏樹叢後的圍牆,怒、發狠、莫名其妙地走了——我們這邊一排小孩都捂著肚子無聲地笑倒在地上。
還有一次看見一個大女孩,黃毛,戴口罩,捂大紅拉毛圍巾,一身女式灰軍裝,騎一輛26紅女車,十分飄,一路按著轉鈴,在路口拐彎,被幾彈連續擊中,一聲沒吭又騎了兩圈一頭栽進柏樹叢。再起來口罩上沾著一粒青柏籽,推著歪了把的車一溜小跑,在遠處停下來夾著車輪正把。
有一次我還差點打中一海軍的大人,一個胖子,大灰鵝一樣邁著外八字走過來,嗖地一粒石子兒飛過眼前,一愣,定睛再看,什麼也沒有,想了想又往前走,歪著胖臉琢磨,走了幾步猛然一回頭。
後來海軍小孩知道是我們院孩子打的,再過那個路口也警惕了,好好走著突然一貓腰跑步衝過,也不管我們這邊有沒有埋伏。
一天中午天氣很熱,我不想午睡,也找不著人玩,自己去保育院牆邊。剛靠近槍眼聽到牆外面有人說話,小心翼翼踩著磚扒牆頭探眼一瞧,靠牆根兒坐了一排海軍孩子,地上撂著磚頭和彈弓,這是要打我們埋伏呀。我連忙輕手輕腳下來,跑回去叫人,一路上還貓著腰左拐右拐,突然變向,跑著之字形,自以為很機警。
看見張軍長一個人正在42樓前打鳥,就向他彙報。他也真夠生的,聽我一說,自己就去了,遠遠繞了一個大圈,避開槍眼的觀察範圍,找了個死角悄悄貼著牆根兒溜過去,揀起一塊板磚,兩臂發力撐上牆頭,傾著身子高高舉起磚頭,朝外自上而下一拍,蹦下來就跑。我也轉身就跑,好像是站在38樓前,一口氣上了四樓進家陽臺才氣喘吁吁忙不迭接著往下看。接下來的事情很怪,沒有越界追擊,沒有血跡斑斑,也沒有叫嚷吵罵,那兒空無一人,樹濤依舊,遠處一個海軍大人仍在不緊不慢地走路邊走邊看報紙。
我一直覺得那天我目睹了一樁命案,親眼看見那排海軍孩子被砸死了一個,那景象當真產生過:一塊磚垂直拍在一個長癬爛了一圈的天靈蓋上,那孩子挺白,左臉頰上有顆黑痔,一隻眼單一隻眼雙——脖子一歪,身體往下一齣溜,就翻白眼死了。後來跟海軍小孩熟了還問過他們,他們都說沒這回事,我還形容了這孩子,他們想了半天,說沒這人。照他們院的傳說,我們院孩子一見他們就跑,哪還敢還手埃那我就是見了鬼了。
當時我很興奮,也很恐慌,心跳得像懷揣了個打字機,在陽臺上一個勁想公安局找我應該怎麼編謊話,假裝沒看見。我認真上床躺下,用被子矇住頭,對自己說:我就說我一直在睡覺,現在還沒起床呢。
很長時間認為自己有親身經歷:文化大革命期間打死人白打。
後來大孩還發明瞭鏈子槍。把腳踏車鏈條拆下幾節聯成一隻槍管,打火柴頭,一扣扳機啪地一響,一股硝煙味兒,給人感覺更像真槍。再後來演進到打鐵絲,五步開外,槍響見血,打群架興起之初,還見有大孩使過,地點在八一湖山坡上。
好像我們經常在中午溜出去跟大孩去八一湖游泳。
方槍槍和方超挎著救生圈輕手輕腳開啟家門,輕輕關上,輕輕下樓,做賊似的。
好像中間門大禿二禿他媽小梁受了方槍槍他媽的託付,盯著他們哥兒倆不許跟別的孩子一起去游泳,聽見動靜就會出來張望,知道他們下了樓,就會趴在四樓樓道窗前,等他們哥兒倆人一齣現就往回喊。
好像我們經常躲在單元門雨遮下,耐心地等小梁回屋,或者下樓梯叫,那時我們就可以撒丫子—顛兒——光在樓梯裡喊,我們就當自己是聾子。
有時聽見小梁很響地關門進屋了,一露頭,她還在那兒,逮個正著。
有時已經一個箭步躥到第一株桃樹葉下,再往四樓上看,小梁又出來了,拿個毛衣在那兒織,不時眼觀六路,看似在炮樓上放哨。
我和方超就成了穿越封鎖線的武工隊,沿著樹蔭一株樹一株樹地潛行,直到很遠還看見她在視窗。這時聲音聽不見了,就出來在馬路上走,也回頭看她比比劃劃揚手的動作,當她壓根什麼也沒喊。
去八一湖要經過很多片菜田和一個村莊。路邊的茄子扁豆沒人偷,但看到半熟的西紅柿不免手癢、嘴饞。大孩就帶我們鍛鍊勇敢,率先垂範表演怎麼去偷西紅柿。
看青的農民發現,舉著鐵鍬追,放狗咬,逮住照死了打,還罰跪。一次看見張寧生張燕生高晉高洋一溜四個跪在田埂上,高聲背誦毛主席語錄:凡是反動的東西,你不打,他就不倒……村子裡那條土街也有很多農民的孩子帶著狗蹲在路邊,專截游泳小孩,什麼都搶,用樹棍挑著搶來的軍帽晃悠著念四:紀念章,紀念章……跟著大孩也難以倖免,經常他們一衝鋒過去了,我們小孩在後面全被截祝只能兜裡什麼也不帶,讓他們搜,狗跟著聞、舔,然後吃他一個絆兒放行。感覺那時候中國真是虎踞龍盤,每個孩子都在自家門前佔山為王,想去任何地方都要一幫人,見人先上去截,爭個主動,否則他也要截你,你先動手沒準兒他還伯你。千萬不能老實,不能讓人看著斯文、知書達理,最好讓人以為你是土匪、流氓、亡命徒,那你就安全了。
八一湖是活水,也不知跟哪兒聯著,有很長一段河道,兩邊是石砌的堤岸,一座座白石階梯直通到水邊。我們一般就在這段河道游泳。兩岸山丘上有葦蓆圍的棚子做更衣室,用墨筆寫著大大的「男」和「女」字,無人看管,也不能存衣,在裡邊換了泳裝就要把衣服抱出來,擱在堤岸上自己同夥一堆看著。
女更衣室的棚子上被人挖出一個個洞,經常發生有人偷看女更衣室的故事。
晴天白日,山上突然一陣喧譁,一個男子劈荊斬棘衝下來,後面緊緊跟著一群穿林渡柳的半棵女子,老孃們兒打頭怒目噴張聲嘶力竭,小始娘跟著委委屈屈逢人訴說,最後一幕是沿岸軍民群起攔截,把那偷香竊玉的小子就地按倒一通暴打。
也有翻山越嶺逃之夭夭的。這便宜他就算落下了,不定回家怎麼偷樂呢。
還有不留神沒看清字走錯門吃了冤枉的。那也只好活該,誰讓你走路不長眼的。
比較高明的我們院一個外號「老肥」的孩子,一日低頭進了女更衣室,迎面一聲臭罵:流氓。原地還嘴:誰流氓——你流氓你流氓你流氓!對流半天,女性吃不起這虧,只好說:好好好你不流氓你出去你先出去行嗎?老肥得以全身而退,名聲大振。
我們都準備一旦誤入寶地,照此辦理。
那水不是清水,含有豐富的有機物,很稠,顏色、質地都像菠菜湯。中國式的稱道:金水河。河也不深,夏天的太陽一上午就能給加熱到浴池的溫度,進去像泡澡堂子,遊著遊著能游出一身汗。
水底有淤泥、水草和貝類。大概還有小魚,河邊常見有人釣魚,或穿著橡膠褲子在河裡張網,摸來摸去。這樣的河每年夏天也要淹死幾個孩子,有些孩子在水閘上跳水,一頭扎進淤泥拔不下來,就種在那兒了。附近還有一座白橋,也偶有不知死的孩子從那上跳水。
我不會游泳,吊死鬼兒似的扒著救生圈,腳丫子打水,隨波逐流。遇過一次險。很享受地正漂著,救生圈撒氣了。那是三截式的軍用救生圈,一截漏氣,其實沒事,但我還是慌了神兒,又不好意思高喊,就小聲喊給自己聽:救命救命。
還有個觀念,喊了別人救命,自己就不必動了,於是沿河漂流,一路招手,越漂越遠,看上去還挺會玩。
這時我爸爸發現了我,游過來拉著救生圈把我帶到岸邊,算是救我一命。
好像還有一次傍晚他也在,還有他處裡的一些年輕幹部。游完泳上岸天色已經昏黑,一個叫小畢的叔叔,發現地上有個二分錢鋼蹦兒,彎腰去揀,摸了一口痰。
大約我們還集體組織去過海軍和通訊兵游泳池游泳。
通訊兵游泳池是水泥的,水是綠的;海軍游泳池水是藍的,也許砌了白瓷磚。
張軍長和張寧生被海軍小孩認出來了。張寧生被幾個海軍大孩在光溜溜的地上光溜溜地連摔了幾個大馬趴,一條腿和後背都紅了。有一個氣勢洶洶的禿子還端著把小刀要叉了張軍長,被帶隊的畢叔叔喝開了。他們倒沒找我們這些坐在泳池邊腿搭在水裡很無辜很弱小的小小孩的麻煩。他們中有幾個人泳遊得很棒,還會自由泳,乘風破浪,魚翔潛底,閉眼剛著大嘴回頭換氣。
也許我們還跟著大孩去蘇振華家偷過柿子,也不知怎麼經過得遼闊、充滿敵意、危機四伏到處閃動著警惕的眼睛的海軍大院。那棟小樓已經沒人佐了,一地落葉,像香山上的一處房舍,高高的圍牆上密佈凌利的玻璃片,像一片鑽石閃爍不休。我們剛靠近,樓上就響起一個似乎擴了音的不真實聲音:幹什麼的?我們拔腿就跑。
似乎我們全院大小孩都在海軍操場上看演出,這時就聽到一個海軍小孩在人群外邊走邊嚷:總參的來了,總參的來了。
我們院大孩就挨個扒拉我們院小孩,叫那些在樹上的,壓著嗓門說:撤,快撤。
我們跟著大孩狂跑到我們院圍牆一帶停住腳,那一片很黑,沒有路燈。收容齊人,點了點數,大孩就對我們小孩說:咱們在這兒打他們一下,都去揀磚頭。
於是我們不分大孩小孩都鑽進路邊樹叢一人揀了兩手石頭,然後隱身在牆和樹叢的暗影中。
過了一會兒,路口燈底下出現海軍小孩密集的隊形,一排排灰軍裝露了出來,彎腰小心地前進,嘴裡集體哼著電影《平原游擊隊》「松井進村」的主題音樂:噔一滴答滴答,噔滴答滴答……打——有大孩高喊一聲。只見磚頭瓦塊猶如隕石雨紛紛落在路口燈下,在馬路上進濺。海軍大小孩四散逃避:一個滑了個劈叉;一個踉踉蹌蹌張著手拱形按在地上;一個彎腰捂著頭;一個躺在地上紋絲不動;一個光有顆頭直接長在兩條奔走的長腿上。再一眨眼,一個都不見了,只剩一地石頭。
衝啊,一班向左,二班向右,三班跟我來。我邊投擲邊喊,以為自己是在夜襲馬家河子。一個大勁兒,喀嚓一聲,肩、肘、腕三處關節一起響,感覺脫了環兒,英勇負傷。
喊什麼喊——我後腿彎捱了張軍長一腳,直挺挺跪下——暴露目標。
那邊的石頭也砍了過來,一群群,黑老鴰似的,在黑暗中呼呼作響。也很可怕,需要人不停地左躲右閃,一群人像是在摸黑勤奮練習打網球。
我扶著胳膊往後跑,心裡怨恨:打仗還欺負人。
回院的小門口大小孩擠成一疙瘩,擠得很熱乎,肩並肩手挽手前胸貼後背,鞋跟統統踩掉,剛下床似地跟著。
有一兩秒的工夫,一個人也沒能從那門出去,十個人像一摞書緊緊卡在狹小的門框上,都只露出一小部分身體:一隻亂抓的手,一條踢騰的腿、半張擠扁的臉。這一秒鐘可真長埃好像家家都買了柿子,紅豔豔的一個挨一個兩三層碼在廚房和廁所的窗戶上像是窗下點著一支紅蠟燭。我們拿了長鐵絲沿著一個個窗戶走,每過一窗,就隔著紗窗捅進鐵絲在一隻只柿子上扎眼兒,柿子皮很堅韌,相持一下,撲哧鑽了進去。沒到冬天,這些柿子就全爛了。家家人趕著吃,嘴上、兩手爛兮兮溼漬漬的,摸哪兒都黏。
有時還用手輕輕拍紗窗,擦在上層的柿子站不住,骨碌碌滾下去,聽到哭嚎一聲就急忙跑開。
夜深人靜之時,經過一樓人家的涼臺,花盆在寬石欄上擺了一圈,也聞到幽幽的香氣,順手把花盆逐一扒拉到地上摔得粉碎。屋裡正睡的大人就開燈,在寂靜之夜破曰大罵,直到躺進被窩罵聲依然不絕,覺得有成就感,安心入睡了。
再翻窗戶跳進澡堂洗涼水澡已經有點冷了。水柱一澆下來,渾身一機靈,一層雞皮疙瘩。一涼,尿就多,看澡堂老頭的專用暖壺擱在凳子上,拔了塞兒,把凍得萎縮的小xx巴對準口,幫他灌一壺。暖瓶上水有一股低低的嘯聲,好像裡邊有隻哨子,嗚嗚嗚吹著爬上來,滿了就哽咽著停下來。想到一臉忠厚的大爺,一邊和洗澡的人聊天一邊沏茶,端起茶缸子一口喝下肚,眨著眼:這是什麼味兒?
就忍不住笑。什麼時候一想都可樂,吃著吃著飯喝著喝著水都能自個笑起來。
一天傍晚,去食堂吃飯還看見張寧生他大哥「張老闆」和黃保寧黃秋寧一夥大孩在23樓前用石頭砍一支躺在地上的氧氣瓶,石頭砸在鋼上砰砰作響。
吃完飯回家,剛在床上坐下喘氣,就聽見一聲巨大的爆炸,窗戶玻璃嗡嗡顫動,忙跑上陽臺張望,看見天邊的晚霞以為是沖天的火光。樓下很多家屬往23樓方向跑,邊跑邊喊:炸死人了。
跑過去晚霞已經落了,天立刻黑了,好像是半夜,不知從哪兒射來的一柬探照燈打亮了一片廢墟,「張老闆」躺在瓦礫上,臉很乾淨,脖子血肉模糊,破了一個大洞,範圍之大好像遠超出一個人脖子的所能承載的界限。
全院的大人孩子都圍在那兒看,密密麻麻的腿和身軀,沒有人聲,也沒人搶救,這孩子孤孤單單地躺在地上,身下硌著一堆碎磚,想來很不舒服。忘了他的真名實姓了。好幾年他家人都瞞著他奶奶,說這個孫子去外地了。院裡小孩遇到張奶奶跟自己搭話,都持一種謹慎的態度。
一天早晨起來,天空陰沉沉的,像有什麼東在動,無數小東西,仔細一看,是雪花在飛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