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看上去很美 王朔 第1頁,共2頁

方槍槍的爸爸要去「五七幹校」了。從此知道一個地名:河南駐馬店。想來那是個駿馬成群的地方。第一反應是這下沒人管了;第二反應他真走運,毛主席提倡的好事沒拉下他,這一去前程遠大。恍惚記得那些天院裡很熱鬧,又貼標語又搞會餐。標語都是特別高抬特別吹捧去幹校的人的肉麻話,更叫我覺得幹校是個好地方,很羨慕那些能跟父母一起下去的孩子。他們也都喜洋洋好像要去旅遊的樣子。

我家只有一張會餐券,按照輪流出美差的規矩,上次去人民大會堂看戲是方超去的,這回就輪到方槍槍了。宴席擺在二食堂,大人都沒來,來的都是各家的孩子。一張張大圓桌上已擺滿了紅燒的整雞整魚、黃炯肘子、四喜丸子,戳著一瓶啤酒和一瓶佐餐葡萄酒,周圍坐滿垂涎欲滴的孩子。院裡的新部長們孤零零坐在主桌旁,跟孩子們濟濟一堂,就像六一兒童節幾個大人來和小孩聯歡。他們是近日剛獲提拔的一批校官,看上去就像一群篡位者。我們對他們並無格外偏見,只是院裡的將軍都靠邊站了,使我們有點擔心我們院的級別也隨之低下來。我們那兒其實存在著一種封建的人身依附關係,或叫風氣,每個大院就像寨子,寨主的大小能直接影響到一個小孩在其他小孩眼中的身價。大家都比。有時那確實可以決定你的社會地位。

新部長們照舊發表了準備好的講話,很正經地打官腔,好像他們真打算把這些小孩派下去。小孩們也很捧場,報以陣陣掌聲,臉上當真出現重任在肩的自豪。

大家還是很習慣種種莊嚴的場合的,你正經,我也正經,先不去管這裡是否有我什麼事。混了半天,突然讓吃了,方槍槍出手晚了,手到雞身上,兩條腿已沒了,掉臉去夾丸子,丸子也不見了;忙去找肘子,肘子也只剩一層油皮。

那種會餐要想吃好,一點不能分神,反應要快,爆發力要強,一步趕不上,步步趕不上,像短跑,10幾秒內大局已定,吃上的就算都有了,沒吃上的只好揀一些殘湯剩菜。

方槍槍雙眼下垂,面無表情,單肘撐桌,一雙筷子不分好歹暴風雨般地落到一切盤中物上,筷到嘴到,閃電般嚥下,閃電般再來,有時是一口魚渣有時是一口肉餡有時是一塊雞皮有時只咂到一口腥汁什麼也沒有。那也不停不分辨不觀測不猶豫,一路吃下去,直到筷子敲得碟子噠噠響,一片空曠,這才始起眼,鬆口氣,放下全身緊繃的肌肉,覺得自己夠了本兒。心情也有所開朗,有了閒情逸致,左右張望看看剛才都是誰跟自己胳膊打架。歇上一氣,再霸住倆盤子,盛碗米飯泡肉汁,都下了肚,才飽,撐,漲,整個腔子沉甸甸的,抬頭都有些困難。

那中間,部長們來敬過酒,很親熱地跟每桌小孩說一兩句風趣的話。小孩都在埋頭苦幹,只哼哈敷衍了幾聲,頭也沒正經抬。此時酒還都在玻璃杯裡,大家怕虧了,也都嚐嚐,抿上一小口。啤酒大家一致公認是馬尿。葡萄酒既不是紅糖水也不很像咳嗽糖漿,一口椆進去,跟著一個頗有涼意的寒噤,一會兒食道、腸子都熱了。

方槍槍醉眼朦朧,和另一個小孩勾肩搭背往42樓走,邊走邊唱著《突破烏江》裡的兵油子小曲:我吸足了一口白麵兒啊,我快樂得似神仙哦……上樓時開始打飽嗝兒,進了門後飽嗝兒變成逆隔兒,一個接一個,打得方槍槍坐臥不安,心神不定。爸爸媽媽和哥哥正在吃飯,有熘肉片、炒茄絲和燒帶魚。一家人圍著幾盤子菜邊吃邊小聲說話。爸爸和他說了些什麼,他也沒聽清,只記得他那時人很和藹,臉上浮著一絲微笑,左手拿著筷子,嘴唇在燈下泛著油光,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東北腔。那之後他就走了,每個月,寫來一封情,很流暢很多連筆的天藍色鋼筆字。

大貓是一個美軍准將站著和一個上校一箇中校仨人聊天;小貓是一個美軍少校和一個上尉一個少尉。

方片尖是航空母艦;方片克是核潛艇;方片團是重型巡洋艦;方片丁是導彈驅逐艦;方片10是坦克登陸艦。

梅花2是眼睛蛇武裝直升機;梅花3是夜間偵察機;梅花4是佩刀式戰鬥機;梅花5是f—5b鬼怪式戰鬥機;梅花10是大力神運輸機;梅花老克是著名的b—52.紅桃2是m—16卡賓槍和機槍;紅桃3是佈雷得利裝甲運兵車;紅桃4是噴火坦克;紅桃5是自行火炮;紅桃6是m—1主戰坦克;紅桃圈是133毫米榴彈炮;紅桃克是156毫米加農炮;紅桃尖是原子炮。

黑桃2是紅眼睛肩扛式地對空導彈;黑桃3是響尾蛇空對空導彈;黑桃幾是陶式反坦克黑挑幾是潘興地對地黑桃幾是民兵洲際?全忘了。太多烏黑錚亮又頇又粗帶著嚇人的尖兒的會飛的美國xx巴,很難分辨,當年我是門兒清。

我說的這是我們院出的一種美軍識別撲克,大概本來是要發給部隊戰士玩的,因為被打倒的當權派愛打撲克,連帶著撲克也成了封資修的工具,生活腐朽的象徵,全國都不讓玩了,商場也不賣了。結果是大家還要玩,就要想辦法,到處尋摸,這批庫存的軍用撲克就慢慢流入到我們小孩手中了。

背面是美軍各軍兵種的領章臂章符號、軍街樣式和花色,五花八門一大片。

正面是一幅幅彩色的武器照片,很多上面還帶著吊面郎當的美國兵背影。底下印著每種武器的名稱和一些技術引數:兵員數目、續航能力、吃水深淺、活動半徑、飛行速度、最大載彈量、最大射程和最高射速。

除了可以用它玩一般的「四十」「爭上游」,還可以兩個人玩,根據武器的效能互相贏牌。那很有趣,兩張牌一亮,決定勝負的就是武器的好壞。航母統吃所有艦艇,惟有核潛艇是它的剋星;一般飛機和地面武器它也都贏,但洲際導彈它不能打,梅花4梅花5這倆戰鬥機和梅花老克b—52它也不能打,算平。核潛艇輸方片丁驅逐艦,因為方片丁配備深水炸彈,有反潛能力。梅花裡好像還有一架反潛飛機,忘了是幾了。

梅花裡f—5e鬼怪式是難駁萬,所有飛機都輸它,只有黑桃小2紅眼睛防空導彈能打下它。最沒用是的紅桃系列的陸軍火力,除了自己人夥拼見了梅花黑桃有武器的都算輸。當然准將和少校一出來,所有武器都歸他們,那時就要用紅桃2了,m—16是專打大貓和小貓的。

強大的美軍裝備加深了我們對那個國家的印象,覺得美國工人階級實在了不起,可惜就是覺悟太低了,要是他們造好這些武器偷運到我們這邊來,那我們真就誰也不怕了,可以立即著手解放世界。

那時,我們國家用同樣的嚴厲態度譴責美帝和蘇修,而且更傾向於醜化具體的美國人。出現在我們電影、戲劇中的美國軍人都十分怕死、流裡流氣、胡作非為。典型的形象是開著吉普車一手拿著酒瓶一手摟著始娘。從來不提他們打過什麼漂亮仗,只是津津樂道他們強烈的性慾。二戰來華的美軍最大的戰果就是在東單大街上強xx了北大女生沈崇,在上海一腳踢死了黃包車伕什麼「大餃子」;據說還在武漢搞了一次黑燈舞會,把一批共舞的國民黨空軍眷屬集體強xx了;他們的海軍招兵廣告寫著:到中國去吧,你可以把女人用包裹寄回家。有一本風行一時的暢銷書《南方來信》,裡邊歷數美國人種種匪夷所思的性虐待方式:他們用匕首像削蘿蔔似地削掉越南女人的xx頭;把貓效進女人的褲腿裡,紮緊褲腳,再用棍中抽打那隻貓。

聽去過朝鮮的大人說,美國人居然允許士兵投降;每個兵土前線時都帶著一紙中朝英三種文字的投降書,打不過了就掏出來頂在頭上。這是什麼國家呀!怎麼可以這樣…這樣縱容自己的國民。

美國人——那就是自由主義,無法無天。

絕沒有看見過醜化過蘇聯紅軍的一個鏡頭、一行字。

那些還在上映的老蘇聯電影中,他們都是穿著笨重軍大衣,手端轉盤槍,飽經風霜的漢子。也許不大靈活,迎著漫天炮火踉踉蹌蹌地衝鋒,每次戰役都傷亡慘重,但絕對認真,一刀一槍,不開玩笑。

你有倆對頭,一個是小流氓,到哪兒都帶著自己xx巴;一個是一根筋,認死理,急了就跟你幹到底,非討個說法。你比較喜歡哪個呢?

軍用撲克是我們的至寶。擁有這樣一副新牌是我最大的夢想,能與之比的也就是一盒彈球跳棋了。這兩樣東西有錢也沒處買,都是些可望不可及的願望。幾年之後,方槍槍他爸從幹校回來,又在院裡上班了,有一次送了我們哥兒倆一副嶄新的軍用撲克,至今我還記得摸到它光滑花哨的表面時愛不釋手的美勁兒。

彈球跳棋到了我也沒得著。

好像我們天天坐在樓道門口地上鋪張《人民日報》玩那些又髒又爛,摸起來黏手,洗牌也叉不開得用手一張張捻的舊軍用撲克。打「四十」,也叫「百分」

也叫「升級」,不叫牌,亮主,扣六張底,出牌跟橋牌大致相似的打法。我們的樂趣在於互相攀比,看誰爬得快,不講究公平競爭,一門心思損人利己,打得好的就是那會偷牌的、目不斜視就把對方手牌看得一清二楚的,同夥人也帶互相說話報告敵情。

高洋一見我們就說:拿破崙可真衝埃說這話時他滿臉放光,眼睛越過我們望著遠方,有時還伸著大大的懶腰,那是他看書看累了,出來找人們顯配自己剛擴大的知識面。

我們就一邊出牌一邊說:你瞧你那操性。

他一來我們的話題就轉到軍事上去,比較喜歡爭論的是全世界誰,小母牛坐酒缸——醉牛逼。一般常識水平的都認為是希特勒。高洋屬於對世界軍事史鑽得比較深的,希特勒「醉牛逼」開始也是他提出來的,等我們都接受了,他又新推出了拿破崙。

我們不太瞭解拿破崙,只知道他也一度征服了整個歐洲,後來在莫斯科的風雪之中毀掉了自己的精銳大軍,這種悲劇下場和希特勒很相近,都是先在俄國人手裡傷了元氣,之後被盎格魯撤克遜民族一鼓盪平。不能在歐洲兩面作戰,這是我們得到的教訓。我們的討論是純軍事的,不關其它歷史、政治、正義和非正義的因素。在這個問題上,我們一般不感情用事。因為我們都覺得自己是軍事家,只管打仗這一攤兒,至於戰爭性質那讓政治家去辯論吧。

經過分析,我們還是認為拿破崙打不過希特勒。在希特勒的裝甲部隊和俯衝轟炸機面前,拿破崙的大炮和龍騎兵火力太弱,機動性防護性都很不夠。而且希特勒是閃電戰,拿破崙根本沒時間排兵佈陣,坦克一衝,馬群肯定驚了。德國陸軍被我們這些小孩評為全世界最精神最有職業風範的陸軍。他們的軍容儀表大家一致折服。那種尿盆一樣的鋼盔,一頭高翹的大簷帽,鷹徽,長筒馬靴,聳肩平端自動槍筆直立正的站姿——被亂槍擊中倒下時姿勢依然不改,都使我們覺得帥極了。我們理想中計程車兵就是這樣,穿著一身漂亮的制服,高大傲慢地站著,永遠一言不發,進攻時排成一條直線,將槍側在腰間掃射,死就默默地跪下,安靜地躺在原地。跟他們比,我們的戰士死前話太多了,這個那個什麼都放不下,都操著心,整個一話簍子;圍觀的人也太動感情,眼淚橫飛,又哭又吼,也不拿周圍當戰場,就像在家辦喪事。那效果並不好。我們這麼煽情並不使人心疼那快死的戰士,反而覺得他裝蒜、多事;一頭栽倒從不吭聲計程車兵卻讓人覺得真摯且偉大。

大鴨梨來了,都別抬頭,一起喊。汪若海壓著嗓門說。

大鴨梨,我們一起喊。

正帶著一群保育院小班的孩子經過42樓的李阿姨聞聲一震,手拽著一個小不點奔過來,質問我們:誰喊的?你們幹什麼?

沒人喊呀,我們裝傻,不知道。

別以為你們可以為所欲為,沒人管了,還懂不懂禮貌。李阿姨氣得臉色刷白,胳膊直抖,她拽著的那個小孩癟著嘴一袖一抽要哭。

我們笑:出牌呀你,傻了?

大鴨梨——李阿姨轉身剛走到馬路上,我們又喊。

只見她原地轉了兩個半圈,眼淚迸出大眼,一跺腳走了。

給丫氣哭了。

還會哭呢,我他媽沒想到。

李白玲騎著一輛「26」漲閘女車飛一般地向我們衝來,一路破口大罵:操你媽剛才誰罵我媽了?

我們收了牌一溜煙往樓上跑,從二樓窗戶探出頭一起喊:二鴨梨!

李白玲追進樓道,噔噔噔爬樓:非抽你們幾個孫子!

我們跑進方槍槍家,鎖了門,進了裡屋,挨個坐在床上喘氣。方超從廁所衝了水出來:你們幹嗎呢?

噓——我們叫他別出聲:一會兒有人砸門千萬別開。

咚一哐一叭,李白玲在外面踹門。我們在屋裡偷偷樂。

她不會給我們家門踹壞了吧?方槍槍有點擔心。

踹壞讓她賠。大夥說。

我們上了陽臺,連騎帶坐都上了方際成那輛老舊的倒蹬閘德國鑽石牌腳踏車,紛紛用山東口音央告:我們已經很困難了我們已經很困難了——直接向老頭子發報,讓他們派飛機來接我。

拉著搖頭晃腦唱歌,雄偉的大食堂就要開飯撂,今天吃地什麼飯,豬屁眼子炒雞蛋…李白玲繞到樓後,叉腰指著我們嚷:有本事你們下來。

我們都擤足了一口濃痰,一齊朝她吐去。

好像二單元一樓外號「小錢廣」那孩子家的老太太總坐著小板凳在涼臺上殺雞,一把把拔雞毛。她家二樓的張寧生張燕生哥兒倆就扒著欄杆不懷好意地再三問她:錢老太太,你們家吃雞吧?

是地。錢老太太每次承認。

我們直到四樓每座陽臺上看風景的孩子就笑。

錢老太太晚飯時經常自己端著一大碗麵條在涼臺上吃,樓上的孩子就捏著花盆裡的土末子瞄準了往她碗裡撒,號稱:加點胡椒麵兒。老太太有時沒感覺,灑了一頭照吃不誤,有時猛醒,跳著腳罵,一樓孩子都閃在陽臺裡不敢露頭,吃吃笑。

每層孩子都在練習往下一層陽臺上吐痰,根據風向,掌握角度,儘量把痰吊進下一家的欄杆上。住在下面的孩子每次探頭都要先擰著脖子看看上邊有沒有人,一時大意,難免不被一口痰吐中。有一次方槍槍看見許子優趴在三樓陽臺上,以為是他弟弟許子良,一口黏痰飄下去,正落在他腦瓜頂那個白生生的旋兒上。聽見人家大怒,亂喊亂叫。後來還找了上來,方槍槍裝了半天家裡沒人,才混過去。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大家開始在陽臺上打竹竿仗,每家伸出一支架蚊帳的竹竿上下亂捅,在空中劈來劈去。下面的結成同盟,上面的也串通一氣,捅著人最好,捅不著人就捅晾著的衣裳,直接挑樓下去。早晨一起床,就能看見下面的幾隻竹竿在我家陽臺上晃來晃去,費盡心機想把我家各位的褲衩背心挑走。我媽有一次剛晾上一件汗衫,手剛挪開,汗衫就騰空而起,像面旗幟飄向遠方,她大驚連納悶喊出的聲音令我在夢中頭皮都一炸。我還被人挑走過一床剛尿的棉褥子,那東西打溼了多沉啊,他們丫也真夠下工夫的,二樓三樓都動員了,四五支竹竿一起幹,把我作品挑在空中巡迴展覽,最後扔對面平房的瓦上了。我也沒臉去揀,看了這張褥子好幾年,上陽臺眼神都不敢集中,什麼時候瞟見它什麼時候心裡堵得慌。為了打擊面寬,竹竿越接越長,兩三根綁在一起,顫顫巍巍老去幻想一個撐杆跳直接下樓。有時沒拿住一把脫手,眼睜睜看著竹竿長長橫斜著墜落下去,被下面的孩子眼疾手快接住,就算被人家繳獲了,想要回來必須得用彈球或煙盒去換。

平房的瓦上落滿樓上各家孩子拋下的種種奇怪的東西:舊書包、破帽子、羽毛球、乒乓球拍子、藥瓶、夜壺,最大的傢什是一輛竹子童車也不知怎麼飛過去的。

經常有孩子丟了鑰匙或給大人反鎖在家裡想出來,爬陽臺便成了樓上一景。

天天看見各層的孩子像壁虎一樣在聯在一起的兩家陽臺上爬來爬去。後來就帶表演性質了,站著,手不扶,從這邊欄杆走到另一家欄杆上去。張寧生張燕生哥兒倆經常在他們二哥張明「張軍長」的帶領下從二樓陽臺扒下來直接跳到錢老太大家,一溜煙顛兒了。偶爾,哥兒仨還搭人梯從一樓往二樓爬,手扒欄杆一通蹬哧嗚埃最壯觀的一次是我家對門邢然家把鑰匙丟了,他家在一單元東側,樓邊上,沒有並排的陽臺,張明從中間門大禿二禿家窗戶爬出去,手扒著邢然家窗戶,一個窗臺一個窗臺走過去。全樓的孩子都在下面觀看,靠著平房後牆跟站了一拉溜,全體立正。張軍長走得那叫一個穩,活像是高空走鋼絲。那天也是黃昏,很強的夕照映在樓面上,如同被瞬間提亮的舞臺,一身黃軍裝的張明大開四肢跨在兩個窗臺之間,像被釘在牆上一動不動,有一剎那,他的身體突然一晃,我們集體啊了一聲,一齊伸出雙手,像是虜誠的穆斯林朝天祈禱。他全憑一隻手的力量,把整個身子蕩了過去,我們以為他已經掉了下來,其實他已經站在了下一處,真是眼瞪得溜圓看見幻覺。大驚過後我們一片掌聲。張軍長轉身一個美國軍禮:食指中指並在額頭向前一揮,下面的我們一起伸出右臂:嗨黑特勒!

那之後,走過42樓經常可以看到被困在高樓窗臺上孩子,蹲在紅牆白瓦之間孤苦伶仃,面前是萬丈深淵。方槍槍也偷偷練過幾次,站在自家陽臺上,兩腳夾著欄杆,向大禿二禿家窗戶伸出手,立刻覺得頭暈,大地向自己撲來,趕緊跳下來,腳踏實地後冗自心頭撞鹿太陽穴發漲,深感還是有地好。另有一次中午,他懷抱一把雨傘,鬼鬼祟祟從樓道窗戶爬到單元門混凝土雨遮上,撐開傘跳了下來,一時不知自己身在何處,落地時嚴重墩了一下腳,傘也呼—下倒豎成—柬盛開的插瓶花——臊眉搭眼—瘸—拐爬樓回家,一輩子沒跟人提過。

好像張軍長還養了一條大狼狗,叫黑子還是貝利。有一次,我們一二單元和他們三四單元分成兩撥在操場上玩攻城,那是很激烈的遊戲,需要身體直接衝撞,一撥畫一個四方城門,最裡角畫一個半圓叫堡壘,雙方對攻,互相推搡,除了不許打臉拳擊五臟一切手段均可,先踩著對方堡壘的算贏。有點像簡易英式撤攬球,只是沒球,打起來更是主要衝人下手。這遊戲經常能把人玩急了。那天,張軍長就和四單元的黃克明急了,兩人先是兜拳,似乎都練過,打得蠻有章法,上來就互相封眼,幾個回合下來,張軍長鼻子被黃克明打流血了。張軍長一邊往家跑一邊說:你等著。

黃克明先是不怕,繼續張羅著玩,只三秒,他突然轉身飛跑。我們連忙回頭,看見張軍長剛出二單元門,一條大狼狗已經過了馬路悶頭向這邊跑來。黃克明繞場狂奔不止,邊跑還回頭看,也沒過程,那狗就追到他身後,張著嘴啃他的腳後跟。我從來沒見過人的步子能邁得那麼大,那得有多長的筋啊,胯都扯咧了,黃克明跑得不亞於一名優秀黑人運動員——數出—共6條腿,舞得風車—般,那狗四腳離地全身凌空還有力量往前一撲…再見黑子還是貝利,它被吊在一棵大柳樹上,像電影裡的妓女光著膀子裘皮大衣脫到胸前。張軍長帶著張寧生和高晉正用削鉛筆刀給它剝皮,一人一胳膊血,一點點往下嗑誒哧。張軍長他爸像只老虎攔路衝出來,把張軍長和張寧生從張翼翔家(即原來的保育院隔離室)一路打到42樓前,路上又加上了個張燕生,仨孩子一起打,左右開弓:一拳把張軍長打個前空翻,一腳又把張寧生踢個一溜滾,再一腳把張燕生踢個狗搶屎。張軍長寧生燕生就這麼一路走一路做著各種高難動作,摸爬滾打,大張著嘴都不是哭而是嚎——武松打虎時虎發出的聲音。我們小孩都跟著看,遠遠隨行,間或一起悶聲齊喊:不許打人。

沿途一些家屬也看不下去,站在單元門口喊:老張,不能再打了,再打把孩子打壞了。

張家爸爸的回答是:都他媽滾蛋!

高晉他爸聞訊趕來,看到場面這麼壯烈,也揪住高晉賞了他倆大耳貼於。好像因為出手慢還受到在場一些大人的輿論譴責:你看看你兒子都幹了些什麼。那種輿論壓力使下班歸來的所有大人都積極行動起來,一窩蜂衝過來,各抓各家孩子,形成一種近似人民戰爭也叫官兵捉賊的波瀾壯闊場面:所有大人都在發怒,喝叱或者追擊;所有小孩都在發抖,捱打或者抱頭鼠竄。一時間。42樓前雞飛狗跳,一片混亂。

這時,就顯出沒爹的好處了。我們這班爸爸去了五七幹校或去外地支左的孩子樂悠悠,不謊不忙,東轉轉,西看看,幸災樂禍,站成兩排夾道歡送那些倒霉的孩子一個個被拎小雞似地捉回家去。

好像我們院沒一家不打孩子的。尤其原籍山東的人家打得狠。當然四川東北的也好不到哪兒去。張寧生他爸比較著名;我們單元王興春王興凱他爸也比較著名;二單元夜貓子他爸也老打;還有三樓李鈴他爸,比較含蓄,只在家裡打從不上街,經常聽見李鈴在屋裡狂熱宣傳毛主席語錄:要文鬥不要武鬥。三單元出名的是江元江力他爸;四單元是華剛張雲他爸。華剛他爸和王興春他爸更著名的一點是:不但打自己孩子有時高興還打別人家孩子。

另一個有時不拿自己當外人的是三單元汪若海他爸。

汪若海家就他一個男孩,上面都是姐姐。張燕生跟汪若海是對頭,見面就打。

打著打著這邊張明張寧生就出來了,那邊汪若海大姐二姐也跑下樓,新支一攤兒捉對廝殺。

張軍長是練過塊兒的,膀子上都是鼓出來的肌肉,那也不一定能佔上風。經常被兩個女將埋頭撞個滿懷,緊緊抱住,又叫又跳,任憑那四隻手輪流上臉抓得滿堂血道子。張寧生在一旁急得團團轉,跳著腳抽大姐二姐嘴巴子,兩位小姐臉都扇紅了,根本不理他,依舊細細撓著張明,實在疼了,破口大罵。

這一般是在晚飯時間發生的事,樓前都是去食堂打飯的人,圍觀者甚多。汪若海他爸一齣現就會衝進去幫女兒。有一次他面對張寧生巴掌都掄了起來,張寧生他爸出來了,汪叔叔順勢轉了個一百八十度,就手把這記耳光給了身後的汪若海。

這一招我們小孩後來都學會了,迎面掄起巴掌擰著右腳跟原地向後轉突襲身後那位正笑的,同時唱著《沙家浜》名句:打他咦咦個冷、不、防。

好像我們院孩子都一個冤家,天天打,人多在一起沒事,就是不能倆人單獨見面。我也莫名其妙和四單元一個五九年生的叫「大十慶」的孩子成了冤家,見面就打,好容易把人家摔倒騎上去就不敢下來,兩手壓著人家的手兩腿壓著胳膊屁股坐在人家胸口,使勁,再使勁,朝他臉上吐痰,抽空再打一拳——下來就不知道誰騎誰了。

問:服不服?服了就下來,不服就永遠騎著。

記得有一次我從把「大十慶」中午一直騎到吃晚飯,他就是不說服,還歪頭隔一會兒睡一陣,說在底下舒服。

去食堂過路的小孩都問我:還沒服哪?

我也是累了,趴在「大十慶」身上歇息,覺出天下無敵的空虛,所謂「孤獨求敗」,再三勸他:你就服了吧,咱們都該吃飯了。

「大十慶」一點臺階不給,還被壓出骨氣來了:不服!

就是不服——不吃了。

後來「大十慶」個兒躥起來了,骨架子也貼了膘,再交手就改我被壓在底下了——手按著手,胳膊撂著沉重的兩條大腿,臉蛋子左一口右一口承什麼甘露似的接人家嘴裡拉著線兒掉下來的哈喇子,再順著皮膚往耳朵裡流——操他媽真不是滋味。我也不服,嘴一直硬著,四肢癱軟一臉精溼地躺在土地上,仰望藍天,心想:這日子沒法兒過了。

姓時叫夜貓子,姓江叫江米條,妓蔡叫菜包子,姓楊叫楊剌子,姓支叫支屁股,姓甄叫小珍主,姓吳叫老吳八,這都是因姓得名;還有因體型長相得名的:棍兒糖,杆兒狼,猴子,貓,大豬,白臉兒,黑子,小錛兒,大腚;一些人是兄弟排行小名叫響了:老九,老七,三兒,大毛二毛三毛,大胖二胖三胖到四胖;個別人是性格:扯子,北驢;還有一些不知所為何來,順嘴就給安上了,沒什麼道理:範三八,張老闆,老保子,屈巍子,任嘖兒、朱咂兒(這倆像聲詞都是指xx頭)。

我的外號也屬於這一類:小梅子。不知所云,任嘖兒給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