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他想起自己曾經投降過那事兒,懊悔不已,恨得只想抽自己一頓嘴巴子,那麼張狂在班裡欺男霸女的一個三王,關鍵時刻掉了鏈子,不管怎麼說都是挺現的。他想再有槍口指著我,我還會不會求饒。想了半天,答案是:還會。
一個夢使我看到了自己的本來面目:挺怕死的一個人。
第一批人隊名單公佈下來,沒有方槍槍。陳北燕吳迪等一干班幹部榜上有名。入隊儀式很隆重,升了國旗,有鼓號隊捧場。被批准入隊的孩子站在前排,輔導班的高年級同學跑上來一對一地給小同學繫上紅領巾。我們班的輔導班是五年級六班,在一起過過兩次隊日,大孩子帶小孩子玩,神哨一些大道理和扯蛋的事,算是革命領路人。
張寧生張燕生的二哥張明是這個班的少先隊中隊長,很高大很敦厚的一個少年,一見方槍槍就問,你是29號的吧,跟我小弟弟是保育院一個班的。
方槍槍點頭。
他又說:我跟你爸爸打過乒乓球,他老贏我。
說完他笑了,笑容極其燦爛,方槍槍也笑了。一是聽到了父親的訊息,覺得那個人生動了一些,活在自己周圍;二是覺得在少先隊裡有了人,一個高年級的中隊長認識自己,那說明我跟少先隊也不是素無瓜葛,也跟其中一些幹部走得近。舍此,僅僅一個大男孩這麼老朋友似地和自己講話也使他感到臉上有光。
現在,這個少年在給吳迪系紅領巾,之後,二人笑眼相望,互致隊禮。方槍槍再不能說自己跟他最好了,人家倆人都繫著紅領巾,更像是一夥的。
方槍槍偏臉踮腳往別的班看,高洋張燕生也戴上紅領巾,正在向兩個高年級輔導班的女生行禮。那兩個女生中有一個也是29號的,保育院李阿姨的女兒,也姓李,叫李白玲,像她媽一樣是個大高個。方槍槍在學校操場看見過她打籃球,胸脯已經發育了。在場上跑起來一顛一顛的,外號叫「拍子」。
授完紅領巾,這些新入隊的孩子又集體宣了誓,另外站了個隊,被胡老師領著單獨去過隊日。其他沒入隊的孩子就解散了。方槍搶以為胡老師會對他們講講話,鼓勵鼓勵他們。
根本沒那回事,她頭也不回地帶著新隊員走了,撇下方槍槍他們像菜店挑剩下的堆兒菜。
班級老師走過來告訴他們沒事了,可以提前放學。
方槍槍回到保育院附屬班。一溜房間空空蕩蕩,窗影一個個照在地上,方槍槍他們幾個提前回來的孩子散到各個房間也都不出聲像整棟房子依舊沒有人。
那是職工平房區挨著院牆最後的一排,兩頭砌牆,圍成一個單獨的小院。十幾間房子都打通了門,形成一條長長的走廊,從這一頭可以看到另一頭。每個小房間或者叫小隔扇裡沿牆架著凹字形通鋪,裡邊幾間女孩住,外面幾間住男孩。很難說住在這種格局的房子裡是什麼滋味,有點像住在過道里,經常有人來來往往,躺在鋪上就可以跟過路的男孩或者女孩聊天。平時一天到晚都回蕩著遠處傳來的腳步聲和很多說話聲的迴音,這些聲音會一直跟進你的夢裡,使你經常處於分不清夢境和現實的邊緣狀態。
孩子們上下午都在學校,唐阿姨就靠著窗戶打毛衣,一邊走針一邊打哈欠,打著打著就歪在那兒睡一會兒。有時她去飛機樓串門,有時回家轉一圈,有時乾脆爬上隨便哪個孩子的鋪矇頭睡一整覺。方槍槍有一次放學第一個回來,都快下午四點了,唐阿姨還在睡,蓋著方槍槍的被子,鞋也沒脫,蹬在床沿兒上。方槍槍在她腳邊悶坐半天,她才如夢方醒,張著嘴流著哈喇子,受了驚似地問:啊,你們都回來了。幾點了?
都快五點了。方槍槍跪上床疊著自已被子,聞聞被裡。
我覺得沒睡多一會兒。唐阿姨扭著笨重的身軀下床,走出去還一路打著哈欠。自從她生完孩子後就沒瘦下來,老像還揣著一肚子東西似的,胳膊腿也見粗,原來一個營養不良的小姑娘現在整個一個胖大媽。倒是生完孩子脾氣好了,不那麼總跟大夥過不去了。也是,自己有了孩子也該積點德,有幾個像李阿姨那麼沒人性的。再說,我們也大了,覺悟都高了,在這個附屬班也有點臨時寄養的意思,你再混鬧,也沒人吃你這套。一二年級的孩子嚼情起來也是一套一套,在大是大非問題上唐阿姨已然說不過我們,比她七八歲時懂得多多了。這樣,唐阿姨也時常培養自己的臉上有點笑模樣,看得出她有心跟孩子們和平共處。
我不恨胡老師,方槍槍躺在鋪上想,我要是她也不會同意方槍槍第一批人隊,應該注意影響,儘管她——她他媽當然不是我媽——我別在這兒亂想美事了。方槍槍鬱悶地翻了個身,摳出鼻涕抹在牆上,繼續尋找理由,以安慰自己這是個正當的挫折。
雖然那件事進行得很秘密,秘密到只發生在夢中,但性質是一樣的,還算叛變。作為一個在夢中叛變過革命人,也算曆史有了汙點,沒資格像那些清白的女生第一批入隊。那也很不明智,因為衝在第一雖然立功的機會多,同樣叛變的機會也多。我別再考驗自己了,事實已經證明我受不了和敵人面對面給人拿槍頂著那份驚恐。一次沒打死,二次不可能再有那種好運了。誰能證明自己老是防彈背心,誰敢冒這個險?
可是我不想脫離革命隊伍。方槍槍臉捂著被子大聲哽咽,一口口吞嚥,喉嚨咯咯作響。
也只有找份司令部的工作了。躲在後面,看看地圖,打打電話,舉著望遠鏡看同志們衝鋒,等山頭拿下來,敵人死光了,再騎著馬上去,又英明又堅毅。也許我的才華就適合在後邊指揮大家。可一槍沒放從沒表現過人家能選我給大夥當首長麼?這麼一想,又很絕望。
再說一部隊在前邊打的都是陳北燕吳迪這些女兵,男的都是司令,這部隊打得過誰呀?
司令部最後給人端了也不是沒可能。那時會更糟,我這麼大官給人逮住,再輕饒不了。我要遭多大罪啊!想不叛變也不可能——只怕叛了變也難逃一死,頓頓暴打,手下黨員都招出來了依法審判還是槍斃。
怎麼這麼難。方槍槍被自己的思路逼進了死衚衕,淚乾在臉上,呆呆地望著天花板,腦子裡縈繞著兩句心聲:其實不想留,其實不想走……來回打轉,再不能思想。
遠處門一響有人進來。那是唐阿姨。她大概是在哪兒玩夠了,踩著點兒回班。聽著她嘴裡磕著瓜子,哼著小曲,恩恩呀呀地往裡走。
她沒想到班裡有人,看到方槍槍哆嗦了一下,手捧瓜子,張著星星點點的嘴唇,一時無言。
你回來啦。她噎著似地問,接著一個接一個地打起嗝兒。
方槍槍思想仍處於癱瘓狀態,身體也不受支配,眼神空洞望著她,腦子裡仍是那兩句矛盾的車軲轆話:其實不想留,其實不想走……
都回來了——呃,唐阿姨伸脖往裡邊房間看,還是就你一個——呃?
其實不想走,其實不想留……
你們今天不是入隊嗎——呃?她盯著方槍槍脖子,恍然大悟,沒入上——呢,還有誰——呃,沒入上?
她開心地往裡邊走,看到誰就叫誰的名字:許遜——呃。
於倩倩——呃。
楊丹——呃。
唐阿姨轉了出來,隔兒也不打了,掰著手指頭數:入了5個,還有7個不是。
方槍槍也終於擺脫了那兩句惱人的鬼話,轉動著眼珠,長出一口氣。
為什麼?唐阿姨拿出那股家婦勁兒,熱心地湊到方槍槍跟前,你不也是班幹部,一直說都有希望。
於倩倩哭哭啼啼蹭出來,靠著牆框子:他的申請是我們班最好的,胡老師還當著我們全班念來著呢。
怎麼回事?唐阿姨一屁股坐炕上,盤著腿,興致勃勃,你應該多找老師彙報思想。
她們……她們不聽劉主席的話。方槍槍想著說她們先發展女生,一脫口說成這樣。自己也不知哪兒跟哪兒,劉主席說要搞全民隊,所有小孩都可以入,她們不聽,她們不對。
劉主席說過這話嗎——劉少奇主席?唐阿姨屁股為軸,搬著腿車轉身去看牆上和毛主席畫像並排貼著的隆鼻大眼的劉主席。
不信你問高洋,他說的。我就信了,所以不急了,反正都能入,就不表現了,哪想她們還分撥,要不我也是第一批——都是高洋害的。
方槍槍順嘴說,沿著語言的慣性說一句想下句,說到最後也說圓了。自己也信了自己的話,柳暗花明地猛醒:原來我吃虧吃在這兒了。
這就不是別的問題,還得說我老實。方槍槍心裡登時充滿真實的委屈:今後再不相信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