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看上去很美 王朔 第2頁,共2頁

就我的印象,朱老師所言不是她個人發明,而是當時的官方觀點:動機效果一致論。

都不是小孩了——這提法令人激動,那等於是要求一個人一貫正確,如果做不到,就一貫耍兩面派。我相信沒有哪個孩子心理能和行為同步,除非你不老實,在某些時刻隱藏自我,那才有可能使自己像個大人——完美的人。

那也不難,不與人的本性牴觸,或者說那本來就是人性中的一部分。

我叫它偽善,偽善的說法這叫「積極要求進步」。

方槍槍希望自己具有如下高貴的品質:聰明、勇敢、忠誠。比較可怕的是他假裝自己已經具備了這些品質,處處嚴格要求自己——更恰當地說是到處興風作浪。

聰明——就是顯配、咬尖、逞能。屬我學習第一好,老師提的問題全能答,而且只有我配答,別人都是笨蛋。

每次課堂上老師有提問,他就把手舉到天上,肩膀越過耳朵,直到欠起屁股全身趴在桌上,向前斜著身子如同一枚將要向老師發射過去的火箭嘴裡連聲懇求:老師,老師……

很多次老師讓他答了,也有很多次讓別人答了。沒讓他答時他就很不高興,撅著嘴坐下摔桌子打板凳。別人回答正確他就朝天翻白眼,稍有不對他便回嗔作喜,先老師一步大聲批駁:錯了!接著嘲笑人家,歡快得勝地向老師舉手:老師老師我會答。

連老師也不得不向他解釋:我知道你會答,咱們多讓一些沒你掌握得那麼快的同學回答。

好像他和老師一樣懂,上課的目的只是教教別的那些不開壺的孩子。

久而久之,班裡有些同學回答課堂提問時面向的不是老師而是方同學,答一句在他臉上察言觀色一番。他也學會了皺眉和微笑這兩種很老道很裝孫子的否定和肯定的表達法。

語文課代表負責收發作業的權力使他有機會接觸到全班同學的作業本,這使他的嫉妒心和鄙薄心同時大發作,一方面他很難接受確實有很多孩子字跡比他工整頁面比他乾淨,一方面他瞧不起那些不如他的人。

開始,這只是一個情報工作,做到心中有數,該跟誰比該把誰不放在眼裡。漸漸,他習慣性地不安分起來。有一次朱老師生病,兩天沒來上課,那些作業本就堆在方槍槍的課桌抽斗裡。

閒來無事他揀起翻閱,千篇一律,看得生悶,不由自主信筆批改,該給5分的給5分,該給2分的畫個鴨子。沒想到這工作給他帶來快樂,有一種創作感,輕而易舉就使現實迎合了自己。

批完作業,他還沉浸在快感中,忘了自己是誰,大模大樣把作業發了下去。發完溜回座位,才恍然大悟,感到緊張,意識到自己膽大包天,做了件越軌的事。

那是該你乾的嗎?他在內心大聲責備自己——他還不習慣自己決定自己同時支配集體,這種當了「主子」的感覺使他忐忑而不是自得。

什麼也沒發表,同學們一如往常地看到自己的得分或大聲遺憾或喜出望外,他們甚至都沒注意到這是方槍槍的手筆或者以為順理成章:語文老師不在語文課代表代為批改作業——還有比這更自然的麼?

一些認為自己分低了的同學找方槍槍改分,方槍槍痛快地給他們都改了5分。同學們歡天喜地,方槍槍也躊躇滿志,這似乎意味著同學們認可了他的新權力。

乾的不壞老方——他在內心大聲表揚自己,想象那是老師的讚語:沒看出你還真有兩下子。

朱老師回班上課看到方槍槍批改的作業,只是用鼻子哼了一聲,冷笑兩下,一句表態的話也沒說。

不說話就是預設了。方槍槍鼓舞自己:立功的時候到於是,那成了一個慣例,只要朱老師生病請假他就主動出馬給全班同學批改作業。

只有陳北燕對他的行徑提出抗議:不要驗,真拿自己當根蔥了。

全班被他用5分賄賂了的孩子都支援他,吵吵嚷嚷地說:就讓三王判吧。

我這是臨時負責,朱老師回來我還讓給她。方槍槍又靦腆又自豪,對大家許願:我保證不瞎判,讓大家信得過。

有段時間,他真的使全班同學都信得過,都高興,都覺得語文課不用好好學。老得5分都煩了。有輿論要求他判一些4分以示大家還是有區別的。

後來,情形大變。隨著擁戴面的擴大和權力的合法化,一種莊嚴感降臨到方槍槍身上,他像一切心靈純潔的人一旦屁股坐穩就渴望正義,雁過留聲,當清官——那意味著嚴格要求別人、威重恩薄和有錯必糾。

他很苦惱,也很果決,對全班同學發生講話:我覺得咱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都得5分。那不反映咱班有些同學的真實水平,可不可以不那麼判了,多少嚴一點……

同意。沒等他講完,全班同學就一齊用拍桌子跺地板表示支援。他留給同學們的印象是那麼沒原則,標準低下,就是稍稍提高一點又有什麼可怕的?只有大王二王這倆文盲不希望有任何改變,高叫道:我們倆必須老得5分。

好好好,你們倆老得5分。方槍槍一口答應,問大夥:其他同學還有什麼要求,沒要求我就改了,到時候你們可別怨我。

同意——同學們又是一陣喧囂,喝了蜜似的個個咧嘴大笑。

經過幾天惡毒想象,方槍槍煞有介事地公佈了「翠小一年級六班語文作業判分新規定」;他提高了判分的標準,必須是打字機才有可能得5分。另一項主要改革在加大了懲罰的力度,增加了一些新條款——當他想出這些壞主意時禁不住自個先樂翻了。

寫錯一個字罰抄兩百遍(朱老師只要求一百,他漲了一百)。

字面擦髒了,罰抄整頁紙(朱老師對此沒要求,這是他的發明)。

得了3分的一律罰站,每分10分鐘,少1分加10分鐘(這更是聞所末聞)。

第一次按照這個新規定判完作業發下去後,全班大譁。平時成績好一向得5分的同學這時大驚失色地發現自己再努力也只能得4分甚至3分,因為沒人能像打字機一筆寫對所有中國字,更別說像它那麼工整了。那些平時學習成績就不怎麼樣,總是得3分2分的同學更慘了,就認識零了,從頭到尾看不見一個比它更大的數目。

這可是你們同意的,現在不許反對了。3分以下的同學都站起來。方槍槍神氣活現地發號施令,叫大王二王:誰不站起來,你們倆得5分的去拖他起來。

大王二王分頭行動,連打帶罵,班裡同學怨聲載道,一站就是一片。

從此,六班在上語文自習課時總有一多半人是站著的。不知道的人路過六班,會以為這班椅子不夠或者學生紀律不好。

一些同學如此習慣站著,一到語文課就自動站起來。有的坐著的人實在受不了周圍林立的站立者形成的包圍圈——那像落在陷阱裡——也乾脆站著。

很多人學會站著寫作業,手練得很長;眼睛都成了下斜眼。

那天,他終於逮到陳北燕的一個錯,「家」字沒劃出那個提鉤,當即判了3分,撂下筆喝令陳北燕站起來。

陳北燕不肯從命,還說:你有什麼權力罰我——我是班長。

方槍槍拍了桌子,親自過去拖她。陳北燕巋然不動,他把兩手插入她的腋下,等於抱她起來。

一鬆手她又坐下。如是再三,方槍槍只得抱著她站在那兒,膝蓋頂著她兩腿,陳北燕仍是坐著的姿勢,只不過是凌空坐在方槍槍腿上。全班同學都覺得有趣,一片笑聲。

陳北燕也笑了,堅持她那個象徵性的坐著姿態。

方槍槍也堅持不放下她——大半個身子懸空像是個熱心腸甘願給人當坐墊,一邊囂張地、困難地舉起一個手指氣喘吁吁宣稱:上語文課就得全聽課代表的。

那手指放下來時他感到一陣欣慰,那是篡黨奪權分子成功後的感受。

這次他幹得太過火了,也不太走運,忘了年級已經給他們班派了一班李紫秋老師來代課,此時正逢李老師進門。李老師推門進屋發現全班的同學都站著,有兩個還撂在一起,姿式十分不雅。

幹嘛吶,你們幹嘛都站著——還有那二位,你們在於什麼?

因為他們沒有完成作業。方槍槍慌忙從陳北燕身下閃出來,擦著滿頭大汗說。

全班都沒完成作業?李老師難以置信說,懷疑地望著方槍槍:你是幹嘛的,班幹部?

語文課代表。方槍槍謙遜地回答。

班幹部在哪?李老師問。

陳北燕舉手。

把全班作業拿上來。

方槍槍和陳北燕交手,像善於運掌的八卦高手幾個回合把她擋在一尺開外,轉身從自己課桌內拿出全班作業,雙手捧著,畢恭畢敬送到李老師的講臺上。擱下還不走,美滋滋地站在李老師身邊歪著頭和她一起看。

那些作業本都被一支髒鉛筆批得亂七八糟,胡亂寫著評語:差,很差。只有最上面那本大言不慚地通篇寫著:好,很好——優!

這是誰批的?李老師顫抖著嘴唇問。

我。方槍槍兩手趴在講臺沿,一腳在後敲著地,還不知趣,醜表功:朱老師不在,我代她批的。

全班同學都看清了,李老師是想把那沓作業本摔在方槍槍臉上,那動作做了一半在方槍槍鼻子尖前近在咫尺停住了,沒碰著方槍槍。

方槍槍還是踉蹌了一下,後退了半步,一臉吃驚。

回你座位去!李老師像演說中的女革命家一揮手臂,直指下方,頭激昂地那麼一甩。

你批的?李老師一邊擺手讓大家坐下,一邊顯然在尋找措辭以表達自己的感想,她實在是難以擇言,豐富的中文一下部失蹤了,腦子被第一感想牢牢佔據,停了幾秒鐘後,脫口而出的還是那一句最先想到的大白話:你算幹嗎地的!

勇敢——那就是在全班同學幸災樂禍的目光下,一步一步正常地走回自己座位,臉上沒有淚水,嘴角掛著微笑。不管多沒心情,這笑容是必須的。那是一劑良藥,可以在五步之內治癒你的心頭創傷,這樣當你坐下時會真覺得好受多了,真覺得自己在笑。有時自己的笑容也會感染自己,儘管那在通常、在旁觀者看來應該叫無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