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阿姨猛一轉身大步奔向喋喋不休的方槍槍,拎起他的車把連人帶車拖到通往辦公區的岔路口,腳蹬小車後槓用力一踹,方槍槍箭也似地向前滑去。方槍槍在高速滑行中感到幾分快意,自己也順勢猛蹬了幾圈輪子,到了禮堂門口才慢慢停下來。回頭再望,保育院的隊伍早沒了影兒。
禮堂是院裡最雄偉的建築,有很多高大的門窗、拐角、凸凹和寬闊的臺階。
門兩邊有兩個宣傳欄,玻璃箱子掛著鎖,裡邊貼著一些照片和漫畫。禮堂周圍種著金宇塔一般的雪松,陽光充足的白天也一地陰影。如果這裡藏著游擊隊是很難發現的。方槍槍下了車,端著槍鬼頭鬼腦摸進松林,在一株株松樹後閃來閃去,悄悄地接近,猛地跳出來大喊一聲:不許動!
在一株雪松後面,他剛跳出來,只喊出一個字:不……。嘴就被人捂住了。
張寧生等幾個大班男孩坐在禮堂的窗臺上,晃盪著腿,笑嘻嘻地看著他。捂他嘴的是又瘦又高總是很嚴肅的高晉。把他帶過來。張寧生招招手。
高晉捂著方槍槍的嘴,用膝蓋頂著他屁股往前走。方槍槍上身幾乎躺在他懷裡,挺著肚子,兩手還橫端著刺刀槍。
張寧生咚一聲跳下地,看了眼路口,順手下了方槍槍的槍,往旁邊的樹幹上一個跨步突刺,木刺刀紮在樹幹上,尖幾立刻綻開,變成亂糟糟的方頭。破槍——他把槍背在肩上,問方槍槍:聽說你是你們班的大王?
高晉鬆開手,方槍槍大口喘氣。目不轉睛盯著另一個孩子從張寧生肩上摘下自己的槍,往樹上、禮堂牆上一通亂扎。
你是不是老欺負我弟——高晉操了他一下。
還我。方槍槍說,期期艾艾看著高晉。
我操——張寧生做扇大嘴巴狀,手掄圓了從方槍槍臉上輕輕刮過直接進了他的衣兜,搜出彈球裝進自己的口袋。
高晉從方槍槍另一兜搜出牛奶糖,退開幾步剝開紙就往自己嘴裡塞。
還我。方槍槍跟著高晉。張寧生也跟上高晉:一人一半。
高晉吐出半截牛奶糖,咬下一塊溼漉漉遞給張寧生。
又咬斷一點還給方槍槍。
三個孩子都嚼著牛奶糖,一時無話。其他孩子圍上來要,張寧生高晉都張大嘴:嚥了。
還我。方槍槍去掏張寧生口袋。
張寧生撥開他的手,躲開他:一會還你。
方槍槍又去要槍,拿槍的孩子用刺刀扎他不讓他靠近。
你來的時候看見保育院的隊了嗎?高晉問他。
看見了,他們都出西門了。方槍槍說。
看見我們班了嗎?張寧生說。
看見了都出去了。
走。張寧生帶著大家往松林外走。
這是你的車吧?高晉坐上方槍槍停在路邊的車,蹬起來走。一個孩子站到車後槓上手扶他的雙肩搭車前進。
一行孩子橫穿大操場,方槍槍也跟在後面。
警衛排的戰士正在苦練捕俘拳,擰腕反掌捂籠抓雞,又齊刷刷跌倒一排腳有力地蹬向半空。
跑!張寧生一聲喊。孩子們撤丫子狂跑。
方槍槍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心中充滿通過敵人封鎖線的喜悅。
孩子們跑過大操場,衝過大柳樹、桃樹和東馬路,進了隔離室和果園之間的楊樹林。楊樹林地表長著一層苔蘚,十分滑溜,張寧生先一個屁頓兒摔倒,方槍槍也一腳踩呲,差點滑個大劈叉,襠部一陣扯皮拉筋,臉上皺眉咧嘴。高晉一個捂籠抓雞——即手從襠後伸過攥住前馱,將他抬起。其他孩子紛笑。方槍槍他自己也笑。一瘸一拐又跟大家繼續跑。
跑到圍牆邊,方槍槍發現那兒堆著幾十根潮溼巨大的原木。方超領著另一些從保育院逃出來的孩子在上面玩,看見他們跑來發出興奮的叫囂。
衝啊!每人四兩大煙土。高晉率先往木堆上爬。
方超站在制高點一根原木上,上來一個推下去一個。
高晉和他像點穴似地互相推胸脯,都搖搖欲墜,最後還是高晉腳下一滑,迎面趴下。張寧生撲上去想抱他腿,被他蹲下一點腦門,仰面坐倒。方槍槍好容易爬上來,剛想一笑,方超毫不留情地當胸一掌,方槍槍雙臂向後掄了兩圈,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張寧生身上。高晉再次衝向方超,一腿蹬上原木死不後退,就手搭住方超膀子,另一條腿也邁了上去;張寧生抱住方超腿,使他寸步難行,自己跪著爬上原木。三個人都在一根原木上,張寧生高晉一起喊:一二三,胖方超紋絲不動。方槍槍爬了上來,把他們三人一古腦推了下去。
佔領嘍——方槍槍跳著腳在原木上喊。
他轉身凝視海軍大院。原木堆和圍牆等高,一抬腿就能站在圍牆上,很有些居高臨下一覽無餘的舒暢。別的孩子也從四面八方爬上圍牆,站成一排,假裝人人懷抱一挺後座力很大的機關槍向海軍大院內橫掃。這兒是海軍大院荒僻的一角,種著無數矮小的蘋果樹。果園後面是海軍兩個警衛連的營房,可以看見浪橋、轉梯和圓圓的「伏虎」。這些運動器具不像29號體育用具漆成深綠而是都漆成海藍色。這種顏色的差別使一牆之隔的兩個院風景大不相同,像兩個民族建立的風格迥異的國家。29號的主要色調是大紅大綠:樓是紅的,人和樹是綠的。海軍大院的主要色調是藍和黃:人是藍的,樓是一大塊明晃晃的黃。與紅綠的沉鬱比藍黃顯得更明快,與遠方的藍天更吻合,稍帶一點外來的味道。「海」這個字使人輕易能聯想到陸地盡頭的巨大區域,它的顏色又和天空同為藍色更拓展擴充了這種遼闊深遠的想象,令一個孩子超出自己經驗感到了世界的大。孩子眼中的海軍大院是一個強盛的帝國,有更多的樓,更多的汽車和更多的兵。一切建築、道路、廣場都比29號院堂皇、講究、寬大。這觀感使孩子深感壓抑,像是看到了更美好的生活,進而心存敬畏神嚮往之。
29號的孩子們站在牆上嫉妒地議論海軍。方超說別看他們院大隻有一個大將和一個上將;張寧生說咱們院原先有兩個元帥;高晉說李作鵬在咱們院只能當副部長到他們那兒就當了副司令,所以他們院和咱們院平級。他們三個嘮嘮叨叨說了很多人名、官銜。方槍槍在一旁聽著十分欽佩,暗記人名,默湧少中上大四種順序。
孩子們排成一隊在圍牆上走著正步,嘴裡唱著:向前進,向前進,戰士的責任重,婦女的冤仇深……歌聲驚動了東小門站崗的海軍哨兵,吹著哨向這邊跑來。
大孩子們紛紛跳下院牆,方槍槍嚇呆了,看著地面不敢跳。
那水兵一手指著方槍槍喝道:你別跑,下來!
方超張寧生在這邊牆下喊:跳啊沒事。
方槍槍含淚看看他們,蹲著蹭到另一邊牆沿,被水兵一把揪了下來。落地時他踩了水兵的腳。水兵踢了他一腳,提溜著他的耳朵腳不沾地拎回哨位。方槍槍雙手抱著那隻大手一路一走蹦高疼得哇哇大叫。
方槍槍一邊抹淚一邊如實交代了和他一起上牆的其他孩子的名字,說了保育院阿姨的姓。陸軍哨兵進崗亭往保育院搖電話,一會出來說:人家說這孩子現在沒上保育院,不管。
你爸叫什麼,哪個處的?陸軍問。
方槍槍說不清楚,一指42樓:就是那個樓的。
我怎麼對你沒印象?陸軍說。姓方的多了。
先不管,讓他站這兒。什麼時候想起大人叫什麼,親自來領才能放走。太不像話了,你們院小孩老爬牆。上次我就捱了我們排長一頓叱兒。
水兵把方槍槍拉到海軍這邊靠牆站著,自己悻悻回到門外哨位繼續站崗。
這時中午下班號響了。方槍槍想到爸爸會在食堂門口等他,心裡很恐怖。非常後悔自己膽小不敢跳牆,心裡又把那牆跳了幾遍,也覺得沒什麼了不起。他直腰往遠處看,蘋果園那邊臨街是鐵絲網,大概有小孩鑽過,扯開個口子。我敢不敢悄悄跑了從鐵絲網鑽走?方槍槍問自己,結論是:不敢。他又往牆上看,伸手夠夠高度,掂量自己能否一躍竄上去,結論是:不能。只好死心塌地留在原地。
獨在異國,倍感淒涼。
幾個海軍小孩手拿彈弓走過來,一路仰頭找著樹上的鳥。看見他圍上來問:你到我們院幹嗎來?我爬牆被逮了。方槍槍老實回答。
有彈球嗎?有煙盒嗎?海軍小孩們搜了一遍方槍槍,一無所獲,罵:窮鬼。
海軍哨兵聽見這邊有人說話,從門口探出身。
以後再逮著你爬牆打死你——海軍小孩指著方槍槍狐假虎威嚇唬。走開。
那幾個小孩走過去又走回來。哨兵也換了崗,回到營房端著碗蹲在轉梯架子旁吃飯,邊吃還往這邊瞅上一眼。
方槍槍吐幹了嘴裡的全部吐沫,把一窩螞蟻陷入汪洋大海。下午上班號也響了,方槍槍餓得前胸貼後背,捂著肚子不斷到門口探頭探腦。
新上崗的水兵是個臉色蒼白的男孩,看樣子中學還沒畢業,穿著那身水兵服像個姑娘。方槍槍看他一眼,他也瞟方槍槍一眼,兩個人似乎都有點緊張。陸軍哨兵也換了,是個大黑個子老兵,不時和海軍小兄弟說笑。
方槍槍沮喪地靠牆坐在地上,用手指甲摳泥,不知該不該主動去找兩個新哨兵承認錯誤,還是死等人家處理。
他覺得雞蛋炒西紅柿是人間至香。
此刻,有人從小門裡出來。他抬頭一看,是陳南燕牽著她媽媽的手。
你藏這兒幹嗎?陳南燕問,你爸到處找你,都找到我們家去了。
他們不讓我走。方槍槍兩眼一擠,掉下兩顆眼淚。
你們去哪兒?兩滴淚後,方槍槍又關心地問。
我們,陳南燕有些扭捏,我跟我媽媽去七一小學上班。
陳南燕媽媽找哨兵詢問,兩個哨兵莫名其妙。海軍那個小兵還說:我還納悶這孩子為什麼老在這兒看我們站崗還以為是我們院小孩呢。
你媽媽是老師啊?
昂。
那你將來上七一還是上翠微呀?
咱們快別聊了。你還不回家?
陳媽媽趕緊把方槍槍領進院:快回家吧,大人都著急看見方槍槍沒往42樓走,又在後面嚷:你去哪兒?
方槍槍回頭,舉起一隻手指著方向,楞了片刻帶著哭腔說:找我車去。
剛繞過李作鵬家,只見方爸爸押著一隊孩子從楊樹林中走出來。方超打頭,垂頭喪氣,臉上還有紅手印子。
方槍槍本能地拉開步子要跑,被方爸爸一聲怒吼喝住:看你跑!
方槍槍縮肩拱背站在路邊期待著,30秒之後,背上重重捱了一掌,身體往前一撲,差點沒把心臟嘔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