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知道自己有點過。
隔離室白天也掛著窗簾,方槍槍睡得日夜顛倒,常常把晚飯號聽成起床號,留下那些日子天總是陰沉沉的印象。每天都有一些新出疹發著燒的孩子送進來。
一天上午方槍槍醒來。發現陳南燕睡在他旁邊的床上,燒得昏昏沉沉,邊哭邊說胡話,臉上星星點點塗著紫藥水像長了蟲眼的蘋果。
後來方槍槍的燒退了,老阿姨允許他們幾個出完疹子的孩子白天在隔離室外的涼臺迴廊玩。涼臺邊有一架茂盛的藤蘿,吊著很多皂英,方槍槍以為那是寬扁豆。陳南燕等同室病友幾個女孩子想摘下一些炒菜過家家。方槍槍主動當底座,蹲在木頭架子旁讓陳南燕踩著他肩膀、腦袋瓜伸手夠著去摘。陳南燕問他有沒有勁兒站起來。他一努站了起來,手把著陳南燕腿彎搖搖晃晃在日影斑駁的藤蘿架下走。下來的時候他腿一軟,兩人一齊傾斜,陳南燕一下從他肩上滑下來用手摟住他脖子。倒在地上手也沒松,兩個孩子勾著脖子躺在地上還相視傻笑半天。皂莢撤了一地。
方槍槍和女孩子們玩得很好。誰使喚他都聽,讓去打水就去打水。讓去拔草就去拔草,跑來跑去,忙的不亦樂乎。也因此受到女孩子們待見,辛勞之餘被允許抱一下人家娃娃c在他的帶動下,隔離室其他男孩也都爭著給女孩當隨從。自願為女孩子效勞的人多了,形成一個局面:每個女孩都給自己找了個貼身男僕,走到哪兒帶到哪兒,什麼事都是這另僕幹,不許旁人胡插手亂獻媚的。
陳南燕挑男僕時好幾個男孩自告奮勇,方槍槍手舉得都快杵到陳南燕眼睛上了。陳南燕邊退邊挑一腳踏空掉到迴廊臺階下去。最後陳南燕選上他,方槍槍笑都沒來及笑一聲立刻勤勤懇懇開始工作。奔波聽命百依百順。惹得楊彤還老大不高興,跟陳南燕吵,說是自己「第一個看上他」的。陳南燕也不示弱,說「他本來就是我發展的不信你問他自己」。兩個女孩雞一嘴鴨一嘴吵了—中午。方槍槍在一旁垂手恭立,一語不出,心裡很是滿足。
陳南燕對下人很關照很愛護的。教他跳房子,踢毽。
方槍槍踢蹬不靈,腳擺不正;跳房子還成,手裡腳尖都有點準頭。幾次女孩們組織男僕比賽,他都贏了。女孩子們每天比賽跳繩,雙人跳,女主人和她的男僕。這是方槍槍喜歡的遊戲。每次他和陳南燕面對面腳對腳站好,他就不禁樂呵呵的。陳南燕很嚴肅,繃著蟲眼漸少的小臉緊盯著方槍槍的眼睛,嘴裡清脆地喊道:預備——齊!雙手往前猛一掄繩,他們倆就—齊有節奏地跳起來。繩子像鞭子刷刷從腳下抽過,兩個人異口同聲喊著:123……。喊到了200,周圍小朋友就一齊幫著喊,越喊聲越大,越喊聲越齊:298299300……。這時候,方槍槍的聲音比誰都響亮,他毫無障礙地喊出300這個數字。陳南燕單人跳的記錄到達過五百五。
但對方槍槍而言,這300就意味著超越了自我,因而使他興奮異常,眼中也放出光彩。陳南燕受到他的感染,臉上也露出笑容。兩個孩子喊著、笑著、眼對眼互相緊盯著,同心協力跳著躲過一次次繩擊。方槍槍在陳南燕的瞳仁中看到了自己和身後的迴廊。這一切被完整縮成一幅褐色的小照:花影、日光、牆窗、其他的孩子。以至幾十年後我一直認為有這樣一張照片。與陳南燕爭論起來還蠻有把據地形容:135相機拍的,當時顏色就有些發黃,從藤蘿架方向取景、照的是涼臺迴廊上一群孩子在看我們倆跳繩。陳南燕總是說我胡扯。她壓根不記得我們一起在保育院隔離室住過。不記得我們冤家對頭似地打過架:不記得我!上過她的床她幫我脫過衣服。在她的童年記憶中我是個無足輕重的角色,只是方超—個很小的弟弟。當我把我對她的感受講給她聽時,她的回答是:流氓。
方槍槍以為他是陳南燕最親近的人。這—次他超過了陳北燕。一切如他想象過的那樣發生、他像—股臭味兒縈繞在陳南燕周圍、日夜不離左右。他跟陳南燕跟得那麼貼身。以至屢屢踩到陳南燕的後腳跟。使這個女孩每走幾步就要蹲下來提鞋。他沒得到「小尾巴」的綽號殊感不公。
午睡時間孩子們睡不著,整間客廳內充滿嘈嘈切切的低語。陳南燕和方槍槍在床上一聊就是很久很久很雜亂。
陳南燕去過很多地方,記著者一鱗半爪,就形容給方槍槍聽。頤和園,北海公園,香山。她把這些地方都說成人間仙境,有好多好多亭子、畫著畫的長廊,可以划船。在船上喝汽水吃麵包。這都是皇帝住的地方。皇帝顯然是個愛玩的人,人民還挺慣他,讓他把家修得像個公園。我以後準備當—個皇后——陳南燕輕描淡寫去意已定地說。她還怕方槍槍聽不懂。接著問他:你知道介麼是皇后嗎?
知道——方槍槍點頭:皇帝的人,必須是女的。
對一一陳南燕肯定他的知識面:皇帝的愛人。就譬如說皇帝是爸爸,皇后就是媽媽。
那我就當皇帝。方槍槍興高采烈地說。
那不行。陳南燕不同意:皇帝還得打仗呢。那得是大人。你不行。
方槍槍想爭辯說自己當過司令,打過仗。話到嘴邊又懷疑起自己的記性,陷入沉思:到底是真的還是自己做的夢?
那時你可以到我們家來玩,不收門票,我穿得特別漂亮,請你隨便喝汽水吃冰激凌。陳南燕美滋滋的幻想——你要想在我們家上班也可以。
那陳北燕呢?方槍槍不服地問。
她是公主埃陳南燕說:我妹妹肯定得是公主。
不對,公主必須得是女兒才能當的。方槍槍奮起反對。
妹妹也可以的。陳南燕想說服他:這你不懂——這樣吧你給我當太子。
我懂。妹妹就是不能當,除非她是你生的。方槍槍寸步不讓。
咱們別爭了,問楊彤。陳南燕欠起身喊楊彤:楊彤你說妹妹能當公主嗎?
楊彤從另一張床上露出頭:可以。妹妹姐姐都可以。
女兒叫貴紀。
楊彤說得確鑿,方槍槍一時沒詞兒。
那你到底當不當太子?陳南燕問他。
不當。方槍槍生氣地說:要當我就當大將——太子是幹什麼的?
太子?太子就是每天陪皇后玩的一一你不陪我玩了?
方槍槍既捨不得不陪陳南燕玩,又嫉妒陳公主地位比他高,左思右想,終於同意:那就又當太子又當大將。
陳南燕問方槍槍:你們家是從哪兒來的?
方槍槍說:我們家就是這兒的。
陳南燕得意地說:不對。咱們這些家原來都不是29號的,都是從外邊搬來的。
外邊哪兒啊?方槍槍這次糊塗了。
都是很遠的地方,要坐火車才能到。我不知道你家是哪兒的,我們家是南京的。
楊彤她們家也是南京的。我們兩家是一起坐火車來的。我在火車上就認識她。和她妹。
你肯定也坐過火車,只不過你忘了。咱們院的人全坐過火車。那邊那個瘦瘦的像猴子的那個高晉,你們班高洋他哥,只有他們家是坐飛機來的——陳南燕指給方槍槍看。
方槍槍被她說得心神恍惚,使勁回憶自己坐火車的經歷,怎麼想也是雪地鴻爪,似有若無。一頂白色的遮陽帽在他記憶深處飄飄蕩蕩地飛舞,總也不落。他好像看到混濁泥黃的滔滔江水。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為什麼有那麼多髒水,人何以身在水上。他想那並不是真的,是陳南燕一通渲染造成的。從遠方而來——這說法真令人神往。
我早就猜到,我不是一個簡單的小朋友,在此之前我有一個複雜、幽暗的過去。
我受過很多苦,九死一生;經歷過很多難以想象的考驗和激動人心的時刻。
此番前來,—定肩負偉大的使命,否則不必有「我」。保育院張三李四王二麻子夠多的了,又何必浪費一個方槍槍冒名頂替進行掩護?只是我在保育院渾渾噩噩的生活中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和任務。也許這是為了我的安全,等我長大這一切就會油然想起。方槍槍這個外殼實在弱小,不堪一擊。如果我的敵人知道我現在是這麼一個兒童,他們就會找來輕而易舉弄死我——方槍槍一死,我的計劃也就打亂了。一切還要從頭再來。
派我來的人是誰呢?
咱們為什麼都要到29號來?我問陳南燕。
她已經睡著了,額頭緊緊頂著床欄杆。我看到她腦門上硌出來的—道道紅櫻我嘆了口氣翻過身來,迷迷糊糊正要入睡,—下又精神了:一個黑黑的軍人和那個燙髮女人頭挨頭扒著紗窗往屋裡看。我撐起身子,燙髮女人立刻笑逐顏開向我拼命揮手,露出門牙和明晃晃的手錶。
我校頭去找那個流星般在牆上、天花板上飛來飛去的亮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