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毛線縫中看到老院長推門進來,他朝轉身相迎的李阿姨使勁招手,意思不要驚動。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指點李阿姨把扔在地上的棉襖給我攔腰紮上,免得著涼,然後躡手躡腳走了。
李阿姨的脫衣舞會結束了。儘管舞男差點意思,沒能一脫到底,她仍然獲得了很大快樂。接下來她帶領全班小朋友上圖畫課時聲音無比耐心心胸無比寬闊。粉筆在黑板上吱吱啞啞地響,她宣佈自己畫了一個紅太陽,放著光的。又畫了一朵向日葵,有一隻只花瓣、瓜子、枝葉。她給全班小朋友發了紙,讓他們依葫蘆畫瓢。她沉重的蹄子聲從東響到西像一頭大象在教室蹣跚漫步。她的身影能遮住天上的太陽,當她經過時,已經一團漆黑的方槍槍眼前仍會為之一暗。
蒙面大盜方槍槍靠著熱乎乎的暖氣睡了片刻。他有一些屎要拉還有一點尿要撒,他既不宣告也不盲動,像有信仰的人苦苦磨練自己的意志。一直堅持到全線失守,肉體崩潰。
這一刻真是舒服之極。好像特務當場引爆毒氣彈,惡臭瀰漫。
一張女孩子的臉貼在窗玻璃上定著眼珠兒往寢室裡瞅。她的兩手張開巴掌撐在臉旁,從後面看這女孩子似乎想在玻璃上扒出一個能探進腦袋的洞。
這女孩子出現在寢室門口,每一個擺臀邁腿都放大減慢到極至,輕輕落下不出一點聲音,像皮影戲上的木偶走著一順兒就進來了。她的謹慎其實是多餘的,阿姨們帶著大隊孩子正在外面的院子裡活動,寢室內外並沒有人防礙她。她只是遵循保育院孩子的習慣做法。這是孩子們自我發明的一種獨特舞步,當他們要揹著阿姨乾點什麼時都要如此行走。這女孩兒手舞足蹈的走了幾步後,像踩住地雷一腳定格手也一前一後分別停在半空,機警地左右一看,接著一陣風似地向我們刮來。她在奔跑中恢復了自然,笑容也像把摺疊扇一抖全開。
陳南燕跑到妹妹床前一個急剎車,轉體九十度:你怎麼又尿褲子了?
陳北燕聽見姐姐問,抽抽搭搭哽咽,怨恨地看了眼並排坐在另一個被窩裡一臉無恥的方槍槍。
她性格內本來就缺堅忍不拔這類品質。意志的培養需要環境,挨著方槍槍就好比鄰居住著位歌星,一天到晚唱,不想學耳濡目染很多歌也會哼了。這也如同過馬路,人家正思想鬥爭激烈決心遵守交通規則,旁邊有人不管不顧搶先一步衝過去等於就是開了禁不跟上都好像吃了虧。今天就是這樣,北燕憋得好好的也就是畫向日葵有點分心,方槍槍在那邊又拉又撒數他痛快,一秒鐘之後北燕也就失控了。被方槍槍傳染的孩子不是陳北燕一個,還有兩個女孩一個男孩也闖了紅燈。現在都沒精打采光著屁股坐在被窩裡,散佈在寢室東一個西兩個。
討厭。陳南燕白了方槍槍一眼,掀開被子看了眼妹妹赤裸的腿。問她:你的褲子呢?
陳北燕伸出脖子往兩邊暖氣上找,用手指了指:那兒呢。
陳南燕跑過去,抱著烤得硬梆梆的一對假腿似的棉褲回來。
我的棉毛褲襪子還在暖氣上呢。北燕說。
陳南燕又跑了一趟。
床在暖氣跟前的張燕生叫道:阿姨不讓。
另外兩個女孩也掉頭看陳南燕。
陳南燕眼睛望天繞到他床前。張燕生無畏地瞪眼睛又嚷:阿姨不讓自己下床。
陳南燕一把掐住男孩的脖子,作兇惡狀:再嚷我就掐死你。
張燕生聲音憋在喉嚨裡、可憐巴巴地看著陳南燕,臉和眼睛都紅了。
陳南燕得意地往回走。
張燕生在後面哭咧咧地說:我告我哥打你。
陳南燕頭也不回:你哥打不過我。
陳南燕扶妹妹站起來,手撐開褲腰讓她瞅準了往裡邁,一層層穿好,頓頓,露出腳丫。然後又讓她躺下蹺起腿,手連胳膊一起伸進去把縮在裡面的棉毛褲毛褲拽出來,抿起棉毛褲腿把襪子套上。
穿完襪子,她把妹妹頭上鬆了的皮筋揪下來,重新給她梳頭。只見她一手攏發、一手繞皮筋裡外三翻麻利兒就紮好一個抓鬏。兩個抓鬏紮好後,她抬起妹妹的下額笑眯眯端詳。
她把妹妹抱下床,一手牽著,晃著另一手小巴掌環顧四周講:小孩,誰告阿姨,五個手指頭印兒。
陳南燕威嚴地正要走。
我告。方槍槍在一旁說,伸出臉蛋:你打我吧。
陳南燕只是一笑,並不理他。
阿姨!方槍槍提高嗓門,光著屁股一下站在床上,朝窗外喊。笑嘻嘻地看陳南燕。
陳北燕氣憤地瞪他一眼:別理他,賤招。
陳南燕拉著妹妹,走到他床邊。方槍槍捂頭等待著。陳南燕沒用手碰他,只是盯著他的小雞雞好奇看了會兒。說:你下來。
方槍槍咚一聲跳下地:我下來了。
陳南燕跑去把李阿姨的座椅吃力地搬到窗下:你敢到這兒來嗎?
方槍槍大搖大擺走過去:我來了,怎麼啦?
你敢上去嗎?
我上來了。
方槍槍剛爬上椅子,還沒轉身,陳南燕也爬了上來,兩人腿挨腿地站在椅子上。
方槍槍看到滿院子的小朋友和阿姨,剛想往回縮,不料身體一高,被陳南燕蹲下一抱送上窗臺。
窗臺很窄,半腳寬,方槍槍只能貼在玻璃上身子也轉不開。你抱我下來——他甕聲甕氣地嚷。
陳南燕早跳下椅子,忙不迭地把椅子娜開拖回原處,姐妹倆站在一旁咯咯笑。
拍手叫:傻小子下不來嘍。傻小子登高望遠嘍。
姐妹倆笑了一會兒,一陣腳步響,沒聲了。
哎—哎一,方槍槍喊屋別人。張燕生和那兩個女孩走過來,仰脖兒看他,一聲不吭,聚精會神吃手指頭。
下不來了。方槍槍帶著哭腔拆說。展開雙臂更大面積擁抱玻璃,一個濃墨重彩的「太」字深深印在夕陽中的窗上。
我像一枚特大剪紙貼在窗戶上,活生生的,逼真得令人作嘔。窗外也聚起了一堆兒吃著手指頭看我的小朋友。我看到還有更多的孩子停下正玩的遊戲從遠處往這兒跑。李阿姨背對著我和人說活。她也將跟快轉過頭來——站在她對面的中班阿姨已經看見了我,驚奇地揚起眉毛,嘴唇加快了蠕動。我無能為力,只得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李阿姨臉都氣歪了,大步向我衝來,狂亂地揮舞長臂,嘴張得能塞進她自己的拳頭。
玻璃的隔音效果很好,妨礙了我們認真交流。她的怒吼像一隻蚊子嗡嗡哼唧,我覺得自己惹急了一個啞巴。看到一個殘疾人那麼生氣,我十分內疚。我不懂也沒法向她解釋我的處境,沒有誰想當海族館裡那些露著肚白貼在水箱上爬來爬去的兩棲動物。我不好意思地朝她笑笑,她一定把這當作滿不在乎和公然挑釁。有一陣兒,我絕望地想往上爬,伸手去夠上面的窗欞。她在外面猛拍玻璃,似乎想把我震下來。
我從來沒那麼近看一個人,玻璃還有某種程度的放大,李阿姨的舌苔很厚,少顆糟牙,上唇有一排鬍鬚——她不見了。
至今我也不知道怎麼在那樣窄的窗臺上轉過的身。也許是對李阿姨的恐懼使我克服了困難,超能發揮——我只想在她到前離開窗臺。此舉是個錯誤。圓滑一點的做法應該是原汁原味兒留在原地,這樣李阿姨駕到,也會一目瞭然:罪不在我—非不為此實不能也。
張燕生和那倆孩子也在一旁推波助瀾。跳著腳齊聲減:跳!跳!
我簡單目測了一下離我最近的床,縱身魚躍,差點撲了個空。好在本人彈跳力還成,也有股拼它個魚死網破的衝勁兒,一個狗搶屎栽進床裡,當場流下一攤涎液,小腿迎面骨磕在床欄上一陣令人昏厥的巨痛。我哭了一聲就意識到這不是時候。含悲忍淚慌張下床,一瘸一拐往自己床上跑。一個拖著傷腿的小戰士能跑多遠。跟看快到床了,一隻大手把我按在半路上,驚恐回頭——李阿姨。她也有點過,逮個孩子嘛,還用擒賊似的撅起人家一隻胳膊反扣人家雙手。
審問完全是胡亂逼供。審的和被審的都有點歇斯底里,證人做的也全是偽證。
我哭一陣,說一陣,激動得渾身顫抖,為自己極力辯解但只會說三個字:我沒有。
我甚至沒提陳南燕的名字,壓根把她和本案當作兩回事,一個是玩,一個是闖禍,可見邏輯思維一點沒有。張燕生等現場證人眼中看到的也是一件件孤立的事件,只會描述給他們印象深刻的景象。那就是我如何像壁虎趴在窗戶上。更糟糕的是,這些偽證專家一旦記憶出現空白,就虛構。一個人起頭,其他人添枝加葉,越說越亂。
最後整個事情變得荒誕不經。要相信他們的說辭,我就是——神仙。
徹底的唯物主義者李阿姨此刻也感到世界觀受到衝擊。她伸開兩臀懇切地求饒:停一下停一下,都不要講話,一分鐘——讓我整理一下思路。
就是說,你從這把椅子起飛,一路飛,然後落在窗臺上——下不來了?唐阿姨先恢復了理智。她從寢室門口老李的座椅量著步子向窗臺走,邊走邊問。走到窗前對李阿姨講:整10步。
是麼?唐阿姨歪頭問我。
是。
是麼?唐阿姨大聲問其他孩子。
是。
是麼?唐、李兩阿姨齊聲問我們大家。
是!我們的肯定並不是肯定起飛這件事,而是肯定阿姨唸的那個字確實讀「是」。
唐阿姨走到椅子前,轉向我:你再飛一遍。
李阿姨從二樓提下陳南燕當面對質。陳南燕一進門還沒開口先哭了。同時押到的陳北燕也在一旁抽抽嗒嗒哭起來,淚已哭幹身心交瘁的方槍槍又陪著掉下眼淚。
他們像一干共犯公堂相見,惺惺相惜,面面垂泣。方槍槍甚至有點喜歡這場面,共同的遭遇使他和陳家姐妹捱得更近了。一時間他忘了自已的苦主兒身份,只想和人家同樣下場。
阿姨們這次嚴禁孩於們主動招供,自己提問題。一個問題先問陳南燕,後問方槍槍,再傳喚證人,所有人只須回答「是」或「不是」。為什麼「不是」不必多嘴。
方槍槍不知不覺模仿陳南燕,從模仿她的姿勢到成為她的應聲蟲。陳南燕說是,他也說是,陳南燕說不是,他也不是。陳述客觀環境時這麼點難以令人察覺,只顯得事實清楚毫無爭議。審到後來牽涉到較多個人行為,李阿姨發現方槍槍在人稱關係上的混亂,應該使用第三人稱時方槍槍也使用第一人稱。譬如:陳南燕說:「我掐他脖子」「我搬了椅子」。方槍槍也說「我掐他脖子」「我搬了椅子」。
他這麼說並無意替陳南燕開脫,只是迷戀陳南燕說「我」時那個字的發音和由此包含的身份感。似乎「我」字是個複數,像「黨員」「同志」或「群眾」可以容納兩個人。
阿姨若用陳南燕名字代替人稱指謂問他:「是不是陳南燕搬的椅子?」他就能明白回答:「是」;但再借用人稱強調:「到底是誰搬的椅子——她還是你?」他又湖塗:「我」再後來,方槍槍這種人稱顛倒發展到公開用第三人稱指稱自己:「他是自己走過去的。」「他沒穿褲子。」等等。
唐阿姨先發現方槍槍這種不對和陳南燕之間的聯絡,方槍槍的一個純粹女孩子的攏發動作引起了她的注意。接著她發現方槍槍一直站著丁字步,姿態幾乎和他對面的陳南燕如出一轍。這兩個孩子臉上掛的淚珠多少、下滴速度以及吸鼻涕的頻率乃至呼吸次數更是驚人一致,一個如同另一個的翻版。唐姑娘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一下同意了老李的判斷:方槍槍這孩子思想很不健康。
她插到兩個孩子之間,擋住陳南燕,厲聲對方槍槍說:方槍槍,你要端正態度。
我用陳南燕的聲音小聲說:錯了,下次改。
這期間發生了一場混亂,用阿姨們的話說,一個誤會。三堂會審還沒完,到了晚飯時間。李阿姨去給其他小朋友開飯,留下唐阿姨一人在寢室裡結案。逐一批評教育涉案小朋友,一個承認完錯誤走一個去吃飯。張燕生等幾個孩子先得到解脫,陳南燕、陳北燕也陸續放掉。最後留下方槍槍,唐阿姨準備跟他好談談,和風細雨地,循循善誘地,摸清他的思想根源源。這麼下去是不行的,這孩子快成班裡的闖禍大王了,任其發展天知道還拿出什麼妖蛾子。談之前唐阿姨急著去廁所換了遍月經紙,回來路過活動室正巧張副院長叫李阿姨去辦公家接她家裡來的電話,老李讓她照看一下正吃飯的孩子們。她還想了一下把方槍槍的飯留下出來。正要找碗,於倩倩把湯灑在胸前,她趕去收拾。汪若海咬了一口楊丹的肉包子,貪心太大連著咬了人家的手指頭,楊丹大哭,又得要她去擺平。忙來忙去,把個方槍槍忘了。自己也餓了,挑了個餡最大的包子,舒舒服服在小椅子上坐下,翹著二郎腿,細細品起小豬剁碎了加上白菜、蝦米的滋味。
這時,天已經黑了,誰也沒注意窗外來了個人。這人悄無聲息地站在夜色裡觀察燈光明亮的窗內。他看了一圈吃飯的孩子,表情納悶,似乎沒找到他要找的人。
他拔腿往旁邊走,從寢室的窗戶往裡看。寢室沒開燈,很暗,他適應了光線後猛地發現方槍槍就站在窗前,垂頭喪氣,臉上有淚,看見他十分恐懼。
此人大怒,幾乎是破門而入,活動室內正吃包子的所有人連大人帶孩子全嚇了一跳。唐阿姨立刻就站了起來,隨即被此人直逼到臉上喝問:為什麼不給孩子飯吃?誰給你的權力不許孩子吃飯?你是法西斯啊還是國民黨?
這是渣滓洞啊還是白公館?
唐阿姨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也弄懵了,滿嘴的包子塞得她啞口無言,條件反射地加快咀嚼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對方。對方認為她無恥徹底激怒,喊聲震動全樓,看那架勢唐姑娘再不開口就要吃耳光了。
這關頭李阿姨張副院長趕到,勸住了方槍槍他爸。她們向方際成同志連聲道歉。
她們和方參謀都是熟人。老李的愛人和方際成都是南京總高階步校來的,在南京就是同一個教研室,現在又是同一個處。張副院長和方家住同二個單元門洞,方家在四層,張家在三層;她愛人也是「二野」的,與方際成不同時期先後給同一個首長當過秘書。此刻,她們一起批評小唐。張副院長親自三步並作兩步趕進寢室領方槍槍出來,唐姑娘食不甘味嚥下喉嚨內最後一口包子,騰出這張嘴也沒了說話機會,委屈的淚水撲簌簌滾過紅撲撲的臉蛋。比較可氣的是老李,瞪著賊亮的大眼毗噠她,好像這全是她責任。這人不可交。唐妨娘心裡對自己說。
方槍槍在寢室裡獨守先就很緊張。他根本沒認出也沒想到站在窗外那人是他打完印度回來的爸爸。黑夜空院突然冒出一個很大的人,他先想到的就是保育院孩子們傳說的那個鬼。外屋陡然響起的咆哮和紛嚷也很符合他想象的鬼進門吃人的局面。
張副院長領他出來後,他看到一個解放軍大鬧活動室的景象如同看到另一臺可怕稍遜的戲劇。唐阿姨臉上的淚水更是使他魂飛魄散。阿姨都給欺負成這個樣子,他還有命嗎?無論大人怎麼攛搭、號召他也不敢正視這個軍人。頭都快低到肚膀眼,後腦勺上的短頭髮一排排鞋刷子似地立起來露出青皮。解放軍摸了摸鞋刷子,一陣痙攣掠過脖梗沿著脊核涼到尾巴骨那兒。他聽到爸爸這個詞,極度緊張使他理解力短時癱瘓,像聽外語一樣既不懂這詞的意思,也不明白與自己有什麼關係。張副院長塞到他手裡一個包子,他才多少放鬆一點,還認得這是個吃的東西,一口咬了上去。
吃完第二個包子,他突然想起爸爸,拿著第三個包子一下站起來。解放軍已經走了。小朋友們也陸續離開餐桌,進寢室做睡前準備。活動室像曲終人散的劇場走得一空。諾大的房間只剩他和孤零零站在窗前默默擦淚的唐姑娘。他感到自己與這個本來沒有絲毫共同點的大人此刻很像,都在想同一件事。他還不懂這猶如迷路,對自已頓生憐愛,不滿足但又蠻舒服的心緒正確的說法叫:感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