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看上去很美 王朔 第2頁,共2頁

我在寢室裡懷著錐心的驚悸醒來。天花板已降到危險的高度,與周圍的黑顏色融和成無邊的黑暗。這黑暗無比巨大,卻仍在膨脹,飛快地擴充,加重質量。

它已沉甸甸壓在我身上。我身體四肢無不感到這重量的密實和彈力。它滲透進我的皮膚、骨肉、血管,使我皮膚粥化,骨松肉酥,血液乾涸。我想這就是老母雞在鍋裡被文火一點點燉的滋味了。我完全軟化了,像一灘被踐踏的泥行將稀爛。

我命令自己起來,卻像植物人只有激烈的腦活動四肢麻痺哪怕一個腳趾頭也動彈不得。我用念頭逐個按摩、刺激身體的每處末端,想在絕望中尋找到一寸屬於自己的皮膚。

幾次在想象中動了,都成泡影。有兩次人都站了起來,只是在走動時感到身負重物,倏爾之間人還在床上一動不動。我感到呼吸也困難了,空氣變得稀薄,這時也不怕死了,只求儘快失去知覺。就在這再也挺不過去的時刻,馬上就要被捺死在床上,再次猛醒。人一骨碌爬起來,幾乎是手舞足蹈地跳下床便跑,邊跑邊對再獲新生無比欣慰深感僥倖。

黑魘並沒有消退。它只是像黑熊一樣抬了抬屁股。現在就跟在我身後追趕。

它有氣體和固體兩種形態,在運動中是氣體形態,靜止時就像細菌一樣繁殖。我只有不停地跑,才是安全的,能夠把這龐然大物扯開一道口子。我赤腳在寢室的每張床上潛行,儘量不被它發現。我想活動室它們的數量會少點,就彎腰往那兒飛跑。我在活動室一張張豎起來的小桌子後面東躲西藏,像躲避群眾捉拿的小偷。

每當我以為安全了,想歇下來喘口氣,它就像烏雲在我眼前迅速聚集起來。我怕得哭了,再也沒勁跑了,走著嘮叨:你幹嘛呀,你老跟著我幹嗎呀。想同它講和。

它永遠不聲不響,一步不拉跟著我。我邊走邊回頭,想看清它的模樣,到底是誰。

可它的臉太大了,走一路也看不全。

我不敢叫阿姨。它太巨大了,一口能吞下百十號李阿姨那麼大的人。我不想連累她。全保育院只有一個人能和它抗衡,那張床是安全的。

我沿樓梯一級級上了二樓,推開中班的門,徑直走到陳南燕的床邊,熟練地爬上她的床,掀開被子鑽進去。一碰到那具溫潤的身體,聞到熟悉的被窩味幾,我就感到放心,有了仰仗,就那麼傍著她一頭睡了。

很多年後方槍槍都相信那天夜裡李阿姨的眼睛像狼一樣放出綠光。這兩隻綠熒熒的亮點兒他上二樓時在樓梯拐角就看見了,只是讓他更害怕,怎麼也想不到那是李阿姨。他的頭也就剛沾枕頭,人正要迷糊,就像動畫貓湯姆被一雙大手攥在半空中,面對著老李一對兒炯炯巨眼。這一刻是如此突冗,迅雷不及掩耳,方槍槍還以為是立刻又做的一個噩夢。從跟蹤、隱蔽、伺機到撲上去、掀被子、抓人,這一連串動作都做得老練、乾淨、一氣呵成。絲毫沒驚動周圍睡覺的群眾,連陳南燕也沒察覺、也只有專門從事密捕、解救人質的特警人員才有這身手。李阿姨有一個動作令方槍槍大為不解。她制服方槍槍將他交給緊隨其後的中班阿姨之後,自己俯下身迅速檢查了一遍仍在熟睡的陳南燕褲衩和兩腿之間。

接下來的事情方槍槍一直以為忘掉了,那只是他的一個願望。他被抱到院長辦公室,安坐在值班床上。所有值夜班的阿姨都披著衣裳趕來看這個被擒住的小鬼兒。辦公室裡擠滿頭髮蓬鬆,衣冠不整的青年婦女。她們情緒高漲,大聲說笑,好像這兒是公安局,偵察員們又破了一個大案。婦女中唯一的男人就是孩子們叫他老院長的瘦高者頭。這老頭兒論資歷可以做將軍,授的低起碼也是大校。

院裡那些真的將軍對他都很尊敬。有謠傳老頭兒是兒童文學愛好者,整理改編過很多民間兒歌童謠,還有人說他寫過一本真正的童話,出版過,還譯成過藏文。

老院長上班主要內容就是到各班串門找小孩玩,還像聖誕老人一樣分發糖果。保育院本來嚴禁兒童吃零食,家裡帶的也要沒收,只有他可以無法無天,任意施為。阿姨們對他這條頗有意見,但此舉深得童心,也沒見哪個孩子吃了老院長的小小不然的東西從此刁了嘴壞了腸胃。

老院長也和婦女們一起笑,同時對犯人笑。老人的眼睛注視孩子總是顯得柔和。他對我很好,好像還開玩笑,逗了我幾句,使我覺得自己像個英雄,立了什麼大功,不由也快樂起來。一五一十說些不著邊際的話。

第二天早晨,方槍槍被自己的尿憋醒,發現全班小朋友都起了床,穿好衣服在地下玩。阿姨沒像往常急著把他哄出去做操,站著聊天。看到他醒了,新接班的——孩子們都叫她「糖包」的——年輕阿姨唐姑娘殷勤地趕來給他穿衣服。這唐姑娘平日也是軟硬不吃油鹽不進的主兒,方槍槍不知道她今天怎麼心情這麼好,瞅著自己一個勁兒抿嘴笑。檢查被褥發現方槍槍沒尿床,還誇他:真能幹,真了不起,真看不出你。方槍槍被誇得也有些飄飄然,主動自己係扣子,連獻媚帶點醜表功:以後我還能不尿褲子。唐姑娘大笑,捂著氟化牙斷句殘章地說:…好,出息…。

方槍槍跳下地,專寵一般牽著「糖包」的手蹦蹦跳跳往外走。出了門才發現今天全班出操都晚了,大班中班的孩子已經排著隊在院裡做了半截兒操。太陽昇到海軍的黃樓廟頂,一批光線掃過來,齊齊打在方槍槍這麼高孩子的眼睛上。他在陽光下賣力地晃頭踢腿,扭動腰肢,他要讓欣賞他的阿姨看看,他什麼都有一手,保育院這套雕蟲小技沒他拿不起來的。轉體運動時,他還不忘順便回頭看看陳南燕。陳南燕邊做操邊和旁邊的男生說話,舉手投足偷工減料,都只完成一半。

在方槍槍眼裡陳南燕這種懶洋洋的操式分外流暢。跳躍運動時,她的抓鬏突然活了竄上竄下,飛得比她人都高。方槍槍看得羨慕,只覺得自己頭腦簡單,少了很多優越性。

各班阿姨分站在院中四處,都把目光投向方槍槍和陳南燕之間。看到方槍槍如此充分表演,不堪人目,不免互相交換眼神,嘴裡嘖嘖生嘆。

散了操,各班回房。小班的孩子在門口擠成一疙瘩,爭先恐後往裡擁。方槍槍兩手搭在陳北燕肩上,屁顛顛推著她往前走,嘴裡還啊啊喊著無字歌。陳北燕邊走邊甩肩膀,一步一個白眼一聲討厭。活動室裡已經擺上早餐,小桌小椅拉開虛席以待,一笸籮豆包個個嬌小軟軟地擠在一起冒著蒸汽。方槍槍興高采烈進了屋、剛邁進門坎兒便像被施了定身法傻在原地:李阿姨在桌後彎腰側臉,一隻左眼乜視著他。只這一眼,就把人群中的他單摘出來。方槍槍如同白日見鬼想往後縮,卻被身後湧進的孩子又推前了幾步,仍在頭排,眼睛粘在李阿姨身上怎麼也摘不下鉤兒。

李阿姨拎著一隻盛滿玉米粥的抗旱澆地使的大號鐵皮桶,一手執長柄鐵勺,正往桌上的小碗裡分粥。她沿著長桌,走一步,舀起一勺黃澄澄顫巍巍凝成凍兒的玉面粥,憑空一舞水流星一般摔進空碗,左眼閃一下光芒。走一步,舀一勺,左一眼。她動作剛勁豪邁,眼光不卑不亢。

她走到小桌盡頭,折了回來,發這一邊的粥。手勢不增不減,腳步不疾不徐,只是方便溝通換了右眼。她走過方槍槍身邊,方槍槍自動跟上,小尾巴一樣她轉身轉身她停步停步。

你老跟著我幹嗎。李阿姨發完粥,勺「(口當)」一聲扔進空桶,走到一邊窗前站著。

方槍槍面對她低頭,不言不語、兩個嘴角使勁往下拉,撇成個八字像貓眯的兩撇鬍須一聳一聳。

李阿姨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看了兩分鐘,方槍槍終於被看哭了。他閉著嘴,一聲不出,兩眼哀哀地看著李阿姨,眼淚一串串滾過臉蛋。

哭啦。唐始娘在一邊笑。

這孩子心裡明白著吶,什麼都懂。李阿姨摸著腳下這孩子的腦袋對小唐說。

走吧走吧,喝你的粥去。唐姑娘過來把方槍槍往小桌那兒推。

方槍槍不走,含著淚眼仍舊死看李阿姨。

去吧。李阿姨嘆口氣說,批准你了。

方槍槍歪歪扭扭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捧起碗擋住自己的臉很響地忒了粥。露出一隻眼還往這邊瞅。小朋友們都用飯碗遮住每人的臉,專心吃粥,似乎此情此景慘不忍賭。

李阿姨籠中獸王一般在窗前走了幾個來回,抬後腿鞋底子蹬著暖氣片,伸手進白大褂兜內摸出一支菸叼在嘴上,並不點火兒,過了會兒乾癮又裝回口袋。「糖包」向她丟去嫣然一笑,她也支應一笑。

窗外,塵土在堅硬的地面打著旋兒,像是兩個淘氣的孩子互相扯著衣角追來追去。光禿多岔的楊樹枝生硬地搖擺如同巨人張開的手指在空中戳戳點點。李阿姨背倚窗臺雙臂抱肘獨自呆在室外,一縷縷青煙從她腦前冒出飛快地扯散飄走,孩子們擠擠挨接臉、手貼在室內玻璃上,左看右看猜不出李阿姨是怎麼變魔術變出的煙來。

老院長戴著口罩棉帽裹著圍巾經過窗前,低頭走得很急。李阿姨和他打招呼才抬臉,站住交頭接耳說話。孩子們在屋裡認出他來,歡呼雀躍,隔著玻璃齊聲問好。老院長只見孩子們張嘴,不聞其聲,還是摘下口罩露出一張陳永貴式的皺紋密佈的笑臉。李阿姨見老院長突然笑了,隨之回首。一屋孩子驚見李阿姨也笑容可掬,一鬨而散。

李卿姨帶著一身寒氣和煙味回到房間。沏了一缸子熱茶,端著那個印有「最可愛的人」字樣的志願軍水缸慢慢鍍過室內。踱步時她把屋裡的情況觀察了一遍:孩子們在做一些她不屑一顧的遊戲,為一些無聊的事情激動,該哭的哭,該笑的笑,東倒西歪,叫苦連天。一路上都有孩子來向她喊冤告狀,她一概置之不理,不打算卷人孩子們的小是小非當中。又走了幾步,她警覺起來,覺得哪兒有點不對,站下細琢磨,一時也摸不著頭腦,像剛被賊光顧過的事主兒,進門覺得家裡被人動過,面兒上看又一下看不出變在哪裡。總之是不對。李阿姨下意識地開始數孩子人頭兒,正要恍然大悟,老院長進來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孩子們歡呼著奔向天安門一樣奔向老院長,躍水海豚似地一頭接一頭扎進老院長懷中。老院長踉踉蹌蹌,差點一屁蹲兒坐地上,李阿姨一手牢牢撐住了他。

頃刻間,老院長已經像尊廣場上落滿鴿子的名人雕像,小半班孩子都猴在他身上雙腳離地嗷怪叫,一百多隻爪子掏進中山裝所有的四隻口袋。雕像蹣跚地孔雀開屏個般轉動扇面。此人參加革命前一定是碼頭扛大包的。李阿姨想。老院長給孩子們講了個號稱安徒生的大魚吃小魚的故事。李阿姨聞所末聞,認為純粹是胡扯。

老院長又去二樓破壞那裡的正常教學秩序。頭頂樓板一通猶如案板剁餡的雜沓腳步響,可知那裡一片大亂。但願我老了也能像他那樣保持一顆童心。老李樂呵呵地坐在一張孩子的小椅子上,吹開漂在水面的茶葉末兒,痛飲一口。這口熱茶還沒落肚,只見李阿姨臉一下沉下去,屁股硌了圖釘似地猛一傢伙站了個立正,馬不停蹄衝進寢室。

從寢室出來又飛進廁所,好像不是用自己的腿走而是投出手的一支標槍,看得小朋友仍眼花繚亂。李阿姨在廚所呆了很長時間,出來時像剛在裡面捱了黑棍,人不是很清醒,但還竭力保持著儀容。

她慢吞吞,邊說邊想問滿堂小朋友:方槍槍——後半句她失去控制,發自肺腑喊了一嗓子:在哪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