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我沒表示,它就繼續欺負我,只給我留出平躺身體的一線縫隙。
完整平均的黑暗使我癱軟,連翻身的力氣也沒有。明知園室還睡著那麼多人也不能給我絲毫安慰,四周此伏彼起的鼾聲、磨牙聲、夢話聲更突出了我的孤立。本該大家一起害怕的東西全要我一個人面對,充滿全室的壓力也像漏斗一樣向我匯聚流來。集體入睡後一個人醒著感覺真可怕。我想逃離這個現實,回到我來的那個安全的地方。
我想象自己一睡過去就從這個世界消失,只要能不再見眼前的景象,什麼都願意。那好像是一列火車,穿過紛亂的念頭,總是在傍晚的時候到達。周圍的景色十分昏暗,視線像捆住翅膀的鴿子飛不出幾步就掉了下來,什麼也看不清。使勁睜眼睜得眼眶都疼了。走出不遠能看到一個城市,有街道和一此低矮的建築。看到保育院的兩層樓才恍然大悟:原來保育院是在這條街上。保育院和白天所見大相徑庭,像大火之後的廢墟。又像初次走入的廢棄莊園,多出許多交叉小徑和隱秘角落。阿姨和熟悉的小朋友都在,只是神色大異,鬼鬼祟祟,各行其事,對我也愛搭不理,視而不見。他們說的話我一句聽不懂,好像他們全都會外語,只是平時不說。
我逛了一會兒,尿意盎然,沿著老路穿過活動室,拉開廁所門。白天常用的廁所不翼而飛,整個不見了。外面是一大片開闊地,種著大白菜。我家的紅磚樓方方正正立在白菜地的另一端。
白菜地有條小路通向那兒。我想我走錯了方向,拉開了一扇平時沒人走的門。我又在活動室裡找,再沒有別的門了。這使我很鬱悶,懷疑自己的記性。肚子憋得更難受了,我想找一個僻靜處。藏到樹下,阿姨在樹下說話;躲到花叢中,那裡已經有了見個孩子蹲著。顧不了那麼多了,急急回到寢室,想中脆趁黑尿在屋裡。沒想到大家都起床了,坐在床上穿衣服,走到哪裡都有人扭頭看我。我在一處牆角還特意站了半天,尋找空當,想趁人不注意不動聲色行了方便,都沒人看我了,惟獨陳北燕還盯著我。眼睛一閃一閃,似乎猜出我的企圖。
我鑽進床下,跪在地上,頭頂床屜,用一種極其難拿的姿勢掏出小雞雞。心想這次成功了,正要痛快,陳北燕頭朝下,從她那側床探出臉,抓鬏耷拉到地,一聲不響看著我。再次奔走,尿都滴到褲衩上。終於我在二樓樓梯拐角處發現了一個小廁所。我還生氣,廁所搬到這兒,也不告訴人家一聲。反覆偵察一遍,確是廁所無疑,才解除警惕,站到尿池邊,一邊掏一邊欣慰地批評自己:平時馬虎,居然沒發現這兒有個廁所。這次要記住了,下次就不用這麼著急了。想著想著就尿了出來。
尿一齣口兒,就回到自己被窩。心知壞事,人被快感支配,也無意挽回。靜靜享受片刻,咧嘴哭起來。
我在保育院多中享有「尿床大王」的名聲。這稱號人人皆知,搞的我很沒面子,始終樹立不起威信。每天晚上例牌是床上一泡尿。有時性起還要多尿幾次。渾身溼透,衣服、褥子都拿走,赤身睡在鋼絲網上。早晨起來,屁股、背後、半張臉都印上小方格,像是早市剛割的肉,被誰裝進網兜拎了一路。有次我把枕頭都尿了,也不知是怎麼幹的,可見水平之高。更令我悲憤的是,這些成果還要展覽。尿溼的被褥白天都要晾在外面院子的鐵絲上,在太陽底下一字排開。孩子們管這叫「畫地圖」。那些暗黃的尿潰印在白布面上也確實像極古代航海家憑印象繪製的錯誤百出的地圖。每日清晨,就有一些無聊的人,起床第一件事是跑出去參觀,然後趕回來宣佈名單,形容新圖案。
被褥上都繡著作者的名字,想賴也賴不掉。我夜裡睡不好,早晨總比別人遲醒片刻,經常還沒睜眼耳邊便聽到自己的大名在滿室傳育。等我糊里糊塗坐起來,看到的是小朋友們一張張祝賀的笑臉。別人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有收工的時候。我是夜夜出海,天天上榜,沒一次落空兒的。
好在我臉皮也厚了,只當在逆境中鍛鍊自己,聽到一些諷刺不吃心,講出妙語,我也跟著大家一起笑。
為了至少一次不當繪圖員,我白天幾乎不喝水,吃飯時的菜場倘不是雞湯也一口不沾。就這麼剋扣自己,還是比別人多尿。也不知道那些水分從何而來。尿量之多,之清澈,換駱駝也脫水了。真讓我猜到自己是一塊冰製造的,曬太陽就淌水。為此我還有段時間遷怒於自己的生殖器。
我不瞭解內分泌,以為尿這些事都是小雞雞一個人乾的。假如它不是那麼委瑣,記憶體大些,或者乾脆像女孩子一樣沒這東西,何至於此?
大概是要培養小孩定時排便的良好習慣,保育院的廁所像藏有珍品的博物館定點兒開放,倘屎尿不能如約而至,對不起只能自己保管在直腸或褲擋裡。尿褲子於我是家常便飯,並不以為恥。
況且同好甚多。有時兩個好朋友想單獨聚聚,就同時尿褲子,一起到寢室聊天邊等著褲子幹。比較令我痛心的是有兩次忍無可忍把大便活活拉在棉褲裡。儘管是開襠褲,也弄得臭不可聞,一塌糊塗。一個多少有點自尊心的人,幹出這等事,你早渾身上下洗乾淨了,好幾天過去了,誰見你第一個的反應還是捂鼻子,心裡實在不是滋味。
每到這時候,我就在心裡縮成一個零,對自己說:變。希望地上裂開一道縫;周圍的人被風颳走;當一棵樹、一塊磚頭也比當人強。
我對自己是這個被人叫做方槍槍的男孩十分不滿,對他總是不能自我控制當眾出醜極其不耐煩。這就像帶著一個傻子出門,他不懂事惹了麻煩,別人罵你。
為什麼我不能是別人?我看到周圍很多人不錯,於是羨慕,從羨慕到神往:要是我一生下來就六歲就好了;要是我當阿姨就好了;要是我不當方槍槍就好了。我每天都挑一個出色的人想當。
越是現了眼捅了漏子,打了碗尿了床摔了跤,越是想象力發達。常常爛攤子還沒收拾,人尚在險中就站在或趴在那兒痴痴想起來。無知的人不知道我在思考,說我低智商,還張羅著帶我去檢查。
那大夫也是庸醫,給我開了很多魚肝油。
每天上下午各有一個小時孩子們會被阿姨帶到保育院樓前的院子裡散步。小朋友們男一行,女一行,互相拉著手,沿著圍牆沒頭沒腦地兜圈兒走圓。犯罪分子也許會把這種活動稱為「放風」。保育院都在統一時間「放風」。
各班的隊伍一隊接一隊首尾相連,遠遠看去就像保育院出了事,全體人員在遊行。遇到拐彎折返,所有小朋友都會扭頭去找自家親人。我也跟著去找常見的那個叫方超的胖男孩,看見了,心裡就溫暖一點,像是看見了一起被捕的上級。我哥人很矜持,在班裡很注意維護群眾關係,一隊人裡就見他東拉西扯,跟前後左右誰都聊得挺歡。看見我只是一個眼神,神秘一笑。我不懂他這眼神一笑的含義,以後一路就瞎琢磨。走上五六里路,各班就地解散,阿姨們湊到一起聊天,孩子們一律愛誰誰。大孩子們往往會來找小孩子認祖歸宗。我哥也會帶一幫同學趾商氣揚來到我身邊,指著我給大家看:這是我弟。我想他這是認了我了,於是他跑到哪裡也自動跟在後面,好像一夥兒的。這方超是個小頭目,手下一群男兵女兵,組織一場小規模槍戰敵我雙方都有司令軍長。仗一打起來他也顧不上我。除非他那方戰敗,全當了俘虜,被對方押著走,我才有機會參加,跟在隊尾瘟頭瘟腦地走,不時受些押解者的打罵。
就這,我也滿足,似乎離什麼更近了。
有時我在俘虜隊裡走著,注意力和視線會突然被陳南燕抓過去。她不是方超這一夥的。她們有四五個妞兒,清一色長得乾淨,又瘦又高的。她們很安靜地在一邊玩,手裡有娃娃和聽診器。
她們的妹妹也和她們一起玩,很受優待,處處被讓在前頭。她們用很多時間小聲商量事,非常認真,像大人在討論問題。然後看到她們有條不紊地換了一種新玩法。
那幾個女孩都好看,我還是更喜歡看陳南燕。看不膩。像光潔花紋精緻的瓷盤子,透明閃動光芒的水晶杯,剛噴過水透著新鮮的瓜果籃,怎麼看怎麼喜悅,看得越久越舒服。我從沒把她和她身邊的女孩子做過比較,壓根沒這麼想過,似乎沒把她劃在人裡,光當作養目的風景、美麗的器皿那類的眼中物。
我想象我是陳南燕的弟弟——妹妹也可以。每天由她而不是由方槍槍那個胖哥哥來幫我脫衣服,拍我入睡。星期六我們手拉手一起回家,星期一再手拉手一起回來。我哭了,尿褲子了,她就急急忙忙跑來哄我,給我換褲子,一不怕髒二不怕騷。做早操、散步時,不管何時,只要她看見我,我們倆的視線一相遇,她就會朝我一笑。這一笑只對我才這樣,是屬於我們倆之間的,就像暗號、秘密。
也只有我們倆才會意。具體內容以後再想。有了這一笑,我覺得我在保育院的日子也就不那麼難捱了。我不是特別排斥陳北燕。她也挺可伶的,說是自己會穿衣服了,經常把兩條腿穿到一條褲腿裡,下床就摔跤。鞋帶5分鐘準散一次。就會哭。說話聲音小得像蚊子。吃飯比誰都慢,還愛掉飯粒。她要特別想加入到我們家來,就必須當我二姐,也能多少照顧我一點。不許尿褲子!不許愛哭!睡覺時必須和我說話。手絹必須借我擦鼻涕。那樣我就許她星期六和我們一起手拉手回家,星期一手拉手回來;我就許陳南燕朝她也那麼笑。我考慮很久允不允許方超加入我們這個三人組,最後決定不批准。
我想象我就是陳南燕。我對方槍槍特別好。因為他非常不錯,又會自己穿衣服,又不愛尿床,身上總散發著新鮮香甜的奶味。我喜歡抱他,親他乾淨瓷繃的臉蛋,方槍槍不樂意,很傲,我還非上趕著往前湊。我們把保育院變成家,阿姨都是保姆。方超領著他的軍團擠在門口哭著想進來…這時我一路撞在樹上。俘虜隊拐彎了我光顧看陳南燕沒拐。我哥他們站在一邊笑彎了腰。我臉貼在粗礪的樹幹上一動不動,眼淚使樹皮的顏色變深,我用手去摳那塊溼了的硬木。
那天夜裡,小朋友和阿姨入睡後,我輕輕下了床,光腳跑進因所,開啟燈,掂腳去照洗手池上方的鏡子。我想看到自己的形象。我在鏡子前照了很長時間,看到的只是愚昧的方槍槍。他的眼睛太黑,無論我怎樣使勁湊近去看,睫毛折彎,臉蛋冰涼,那裡面仍是一片漆黑。鏡面反映出周遭的現實卻毫無穿透眼前區區黑幕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