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節

過把癮就死 王朔 第2頁,共2頁

「怎麼辦?她怎麼辦?要不要去門診部找個大夫?」

潘佑軍在部隊幹過衛生員,很沉著,摸了摸杜梅脈膊說:

「問題不大,脈膊跳得很快,但也相當有力,估計很快會醒過來,要防止她再鬧,應該打一針‘冬眠靈’讓她睡。」

「你們這兒有藥麼?」「沒有,有也沒注射器。我這兒倒有幾片安眠藥,我們給她灌下去,多少有點作用。」

我們撬開杜梅緊閉的牙關,給她餵了幾片藥,水從她嘴裡漫出,溼了一臉,我用毛巾把她頰邊的水擦掉。

「她怎麼會這樣呢?」潘佑軍沒答話,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後半夜,她醒了,看來那幾片安眠藥沒起太大作用。別人都去睡了,我獨自坐在她床邊打盹,聽到動靜一下醒過來。

她目光柔和,眸子像罩了一層紗朦朧綽約。她像貓一樣慵倦無聲地坐起來,看見我,微微一笑,接著納悶地問:「我們怎麼在這兒?這是誰家?」

「唔……」我不知說什麼好。

「我怎麼睡著了?怎麼不回我們家?」

「你困了,就睡了。」「噢,這是潘佑軍家。我們是不是打麻將打太晚了?他和他愛人呢?」「你都不記得了?」這時,她發現我臉上的累累血痕,立刻下床,捧起我臉,皺著眉問:「怎麼搞的?跟誰打架了?你瞧你呀,都出血了!」她跺著腳著急心疼地埋怨:「我一會兒不見你就惹事,我看看,疼麼?」她冰涼的手指輕輕撫摸我臉上的血道子,引起一陣陣刺痛。

我一下把她摟過來,緊緊地摟在懷裡,哭了起來。我發現我還是愛她,那麼愛她,這一發現令我心碎。

那天夜裡,我體會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激情。那處巨大的、澎湃的、無可比擬的、難以形容的、過去我從來不相信會發生在人類之間的激情!

這情感的力量擊垮了我,摧毀了我,使我徹底崩潰了。我不要柔情,不要暖意,我只要一把鋒利的、飛快的、重的東西把我切碎,剁成肉醬,讓我痛入骨髓!

槍聲迴盪在山谷,在手槍的「啪啪」單響中夾雜著衝鋒槍和機槍短促有力的陣陣點射。

我們在長辛店的一個軍用靶場打槍。這兒的一個「八一」隊射擊教練是我們的一個朋友,他可以讓我們免費過槍癮。我端著一枝帶瞄準鏡的大口徑比賽專用步槍,以標準的射擊姿態斜步站著,飛快地毫不停頓地連連扣動板機,把一發發子彈射向二百米開外的靶心。

灼燙的彈殼像鮮蝦一樣活蹦亂跳地從槍膛裡彈出,接二連三地跳在水泥地上鏗然有聲,團團打轉。

靶子在遠處的強烈陽光下隨著連連彈擊,巋然不動。我聞到刺鼻的硝煙味兒。一匣子彈打光後,我回身裝子彈。我看到賈玲正在和另外幾個軍人在旁邊隔間裡戴著耳塞打手槍。

她眼角一瞟也看見了我,仍姿態不變地沉著放槍。她放完最後一槍拎著槍口仍在冒煙的手槍向我走來。

我坐在椅子上,把子彈一發一發壓入槍膛。

她對我說:「杜梅不讓我告訴你。但我覺得還是應該讓你知道——她懷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