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過把癮就死 王朔 第2頁,共2頁

「她不是沒父親麼?都死了。」我看杜梅。

「沒死,她媽媽死了,她父親還活著。」

「活著?為什麼不早說?」

「不早說是有原因的。」

「什麼原因?自己父親還有什麼不可告人的?」

「這你就不必打聽了。」賈玲道,「她父親想見你,所以請你勞駕務必去一趟。」「我覺得沒必要。」我看了眼杜梅說,「過去要見還可以,現在我已經和她沒關係了,我去算什麼?」「請你務必幫這個忙,就去一趟,裝裝樣子,不要求你別的,完了你就回家——因為她父親快死了。」

「我裝不了,裝不象,她父親死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不該這麼不善良,不該這麼冷漠。我覺得你還是應該有點起碼的同情心和……不說是助人為樂吧。這是一個臨死的人對你請求。就算杜梅有什麼對不起你的。傷害了你,可她父親……」「你少跟我來這套!少跟我說什麼同情心和善良!指責我?你憑什麼指責我?我不善良?對,我就不善良了!同情心?誰同情誰呀?誰知道打哪兒又冒出個快死的爹來?誰知道你們想幹嘛?你以為我那麼傻呢?你們說什麼我就信什麼。」

「算了賈玲,」杜梅第一次開口說話,「他不願意去就算了,反正也沒一兩天了,我編個藉口哄得過去。」

「不行,必須讓他去。這點要求他都不能答應,那他還算個人麼?都告訴他得了,反正這次完了各走各的路,他知道了,也沒什麼。」賈玲對杜梅說。

「她父親……」賈玲剛開口,杜梅便打斷了她:「我自己說吧。為什麼一直沒告訴你我父親的事。因為他犯了罪,是個犯人,一直關在監獄裡。他把我媽媽殺了,用繩子勒死的,他想和他的一個學生結婚。因為他對國家的一項事業有特殊貢獻,上面有人替他說了幾句話,所以就沒殺他,判了無期徒刑,從六五年到現在——他今年有70了吧?」杜梅掉臉問賈玲。

「整70.」賈玲說。「我媽媽比他小11歲。我不太記得她了,只看過她的照片,不漂亮。」那天風很大,街上的人都被颳得騰雲駕霧地走。我穿著大衣豎起毛領,戴了一個大口罩,跟著杜梅換了幾次車,到了一所醫院。這醫院過去是公安部的直屬醫院,現在交給了地方對市民服務。但仍保留了一個病區,專門收治一些高階犯人。「四人幫」及各個歷史時期的反黨集團重要成員都曾在此就醫。

那個垂死的老花花公子已經不能說話了,像具木乃伊躺在病床上,蓋在他峰上的被子沒有一點隆起。他的眼睛仍很有神,一望可知他當年一定是好種能力和慾望都很強,敢想敢幹,習慣於支配別人的人。

儘管他已經形銷骨立,仍可依稀看出他當年的風采。杜梅騙了我,她其實相貌酷肖其父。

我允許她挽著我,並肩站在老人床前。

老人的那隻手從被子底下伸出時,我嚇了一跳:似乎是一隻斷手,不和他的身體任何部位相連,桔瘦、靈活、相當有力。他一把抓住我的手,緊緊攥了一下,像是一個意味深長的暗示。他的眼睛露出些許笑意,接著像字幕一樣輪換出現懇求、乞望和信賴的神情。最後出現了一股兇光,一道咄咄逼人的銳利寒光,我清楚地意識到這是一個威脅,一個警告。他的眼光露淡了,像關了電源的電視螢幕漸漸變黑,他的手也無力地鬆開,耷拉在床邊。「

他急促地呼吸,喉嚨發出「呼呼」的痰聲。一個醫生進來看了一眼,神態平靜。沒有一般病人臨終前手忙腳亂的各種措施,人們似乎並不著意搶救他。

「你恨他麼?」出來的時候我問杜梅。

她沒有回答我,指著一個正在醫院門口的水果攤上挑桔子的臃腫的老年婦女說:「這就是他愛的那個人。」

「離你就下決心離,要麼就不離,離了也別再另娶,天下烏鴉一般黑我還告訴你!」潘佑軍一本正經地望著我。

「你就別再跟我說這些提綱挈領的話了,我本來就在猶豫,再叫你一攛掇,更拿不定主意了。」我一根接一根抽菸,把手裡的一個硬幣拋上拋下。

我們協議已定,正式辦了離婚手續。那天杜梅穿得很俏麗,薄施脂粉,我想她是不想使我傷感,搞一個悽悽慘慘的告別式。她的性格中有一種剛強的東西,或者不妨說,她也有很自尊的一面。收了大紅結婚證,發了黃皮書,我們客氣地感謝了辦事員,一同走出辦事處。

「就在這兒告別吧。」她含笑向我伸出手。

「不,我送送你。」我跟著她往東去的公共汽車站走。

「不必,就在這幾分手很好。」

街上行人不多,空氣乾冷,一些建築物上還插著節日後未曾撤除的旗幟。「反正我還要去拿些東西,就一起走吧。」

公共汽車來了,我們上去,我為她佔了一個座兒。「我站著可以。」她還要推辭,我不由分說把她拽在座位上。一路上我們都沒說話。到了醫院門口,我把口罩戴上。

屋裡很冷,暖器不熱,我們都沒脫大衣,杜梅倒了兩杯熱水,一杯給我,兩手捂著滾燙的杯子對我說:

「不用一分為二地半斤八兩分了吧?你看著什麼好就拿什麼,我都無所謂。」「我就拿幾本書走,其餘的都留給你。」

「不用。」她態度堅決地說。「留給我也沒什麼用,值錢的你統統拿走。」「拿走我那兒也沒地方擱,你又何必再花錢置。」

「那好,算先存我這兒,你什麼時候需要時來取。」

一時無話,我提醒自己該走了,可不知為什麼,遲遲不願告辭,也說不上是對什麼留戀。

「有什麼東西可以吃麼?餓了,身上冷。」

「有,一天沒吃東西我也餓了,又不好意思留你吃飯。」

「我想留下來吃飯,想。」我連忙說,把大衣脫下。

杜梅忙著準備食物時,我在屋裡溜過,揀起她床頭扣著的一本看了一半的書翻翻內容。

「看這種書幹嗎?」「沒事,看著玩。」「多出去找找朋友,別老一個人悶在屋裡看書,會把情緒弄消沉的。老實說,我擔心你。」

「希望你別覺得我假惺惺的。我真的願意你……怎麼說呢?一個字:好。」「你瞧我不是挺好?」好抬頭笑。「我知道你不是假惺惺,你也用不著假了。」我們坐下吃簡單的熱飯時,杜梅抱歉地說:「按說應該大吃一頓才對,來不及準備。」她又問:「你喝酒麼?這兒還有你喝剩的半瓶酒。」「不喝。」我說。「喝點暖和暖和,我也喝點。」

「那就只喝一點。」我伸過杯子接酒。

「怎麼說呢?這話特難說,可不說我心裡又實在蹩得慌,總像什麼事沒做徹底。」「說吧。」她說,「現在我們還有什麼不好明說的?可以說點實話了。」「不談具體問題,只說情緒。我覺得我有點對不起你。是的,就是內疚。不認為自己這事辦得不對,但就是擺不脫內疚。」「我知道了,我很高興。」

「噢,你不必為我解脫。」

「不是為你解脫,而是我真高興,就對你這麼說了。」她抿了一口酒,咂咂嘴道:「既然你對我推心置腹,我也不妨對人實話實說,這些天有時,我也總想我們在一起時的情景,一靜下來腦子裡就一幕一幕地過電影。偶爾一恍惚,總覺得你還在,只是有事出去了,走廊裡一響起人走路的腳步聲,就尖起耳朵聽……噢,我這麼說不是想讓你同情我。」

「我知道我知道。」我再三點頭,「我不會那麼認為的。」

「想來想去,覺得你不都錯,有的也有道理,倒是我有時顯得太無禮了。」她放下酒杯深深嘆氣,眼睛亮晶晶地望著我笑:「自己瞎折騰把你這麼個好人白白趕上山了。」

「哪裡,我哪裡算得上好人,你這話真讓我慚愧。我無禮的時候比你多,大部份的時候是我無禮。其實很多時候我當場就感覺到了,就是轉不過來。」

「好啦,我們不必互相檢討了。來,乾一杯,希望你再找別找我這麼厲害的。」「你不算厲害,你其實挺溫柔,只是我太自私。幹!下次千萬別找我這樣自私的男人。」

她一笑,捂捂一側的臉蛋:「沒準找來找去,都是你這樣的。我怎麼才喝兩口就頭暈?」

「還有什麼話想對我說?」

「說了你別生氣。」「不生氣,今天說什麼都不生氣。」

「我一直懷疑你從一開始就不是真想娶我。不過是巧了,當時我想結婚,而我又是你認識的女的裡當時最好的。」

「也許,我自己說不清。反正當時我覺得挺可怕的,一點沒有書上描繪的那種陶醉感。

還記得麼?咱們領結婚證那天就吵了一架。「」也怨我,那麼急促就同意和你結婚了。我太自信,大相信自己的看人眼光了。「」也算是遇人不淑吧。「

我們一起哈哈笑起來。杜侮也晃了一陣,定下神態盯著我認真地說:「也有點身不由已。」我沒說話。「哎,」她忽然高聲,賂膊肘放到桌上,「你說咱們那算愛情麼?我指咱們好的那一段。」

「得算吧。」我還是那麼說,「不過如此。」

「可我們老吵架。」她皺著眉頭說。「我一想起我們在一起的事就淨是怎麼跟你吵架,別人也這樣麼?」

「不知道別人什麼樣,可我們這個,儘管老吵,我覺得還是算!」我這次的語氣十分肯定。

她遲疑地看我一眼,旋即眉開眼笑:「那我就覺得夠本兒了。」「過把癮就死是麼?」

「過把癮就死!」我忽然感到這話說得不祥,忙岔開話道:「還有呢?還有什麼要說的?」

她曖昧地瞟我一眼,臉上浮起一絲壞笑:「真希望我那一刀砍下去,不砍死,光讓你殘廢。」

我要走了,一邊穿大衣,一邊酒氣沖天地不斷指著她嘮叨:「不許胡來,好好過你的,我要定期檢查的。你要過得不好,我可不答應。」她笑嘻嘻地說:「幾天檢查一次呀?」

「別嬉皮笑臉的,你必須對得起我。」我走到門口,又轉回來,鄭重地向她建議:「我做你最好的朋友好麼?」

「不要!」她正色道。我不要你做我的朋友!「

「那就算了。」我穿好大農,挾起要帶走的一摞書,剛要開門,她在後面叫我:「等等。」

我轉過身,她嚴肅地走上前,輕聲說:「再抱我一次。」

那摞書噼哩叭啦接二連三地掉在地上。

我摟住她的頭,下巴貼在她毛茸茸的頭髮上,眼淚就一滴滴流下來了。我和幾個朋友去了趟南方。他們去談生意,想帶一桌牌,包吃包住包玩,我就作為「牌架子」去了。臉上的傷疤也可以冒充殺手,在交易現場起一種威懾作用。

我不打算在原單位混下去了,準備出來做生意,只是還沒想好是先當馬仔還是自己直接空手套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