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過把癮就死 王朔 第2頁,共2頁

這個月的晚些時候,潘佑軍離婚了。

那天,我和杜梅從我父母家做客出來,順道去看看他們,杜梅借佑軍妻子的一本美容書還要還她。

到了他們樓門口,就看見路邊停了輛卡車,有幾個男人從樓裡抬出傢俱、電器往車上搬。

上了樓,才發現那些傢俱是從他們家搬出來的。潘佑軍和他老婆都在,潘佑軍還叮囑工人:「別動冰箱,冰箱是我的。」

看見我們,他迎了上來。我問他是不是要搬家。他說「哪兒呵,離了,我們離婚了。」

我以為他是開玩笑,先還不信。他說真是離了。還扭頭叫他老婆證實「是不是離了?」

那女人回頭看見我們,證明道:「是離了。」還朝杜梅一笑。雖然我對這女人有看法,但還是感到突然。

「怎麼說離就離了?」「可不說離就離了。我們不像那些俗人,還得打幾年。」潘佑軍無所謂地說,「你不是也挺瞧不慣她?我更瞧不慣她。」接著又補充一句:「她早在外邊有人。」

這時,那女人走過來問潘佑軍:「我那大瓶法國香水呢?」

「不知道,」潘佑軍搖頭,「沒看見。」

「卑鄙!」那女人橫潘佑軍一眼,扭身走開。

潘佑軍笑著對我說:「偷了她好幾件東西,回頭她還有不見的玩藝兒呢。」那女人和杜梅說話,給她寫了她的電話和新住址、讓杜梅以後找她玩去。那本美容書就送杜梅了。

潘佑軍對我說:「以後你也來找我玩吧,這兒清靜了。結婚沒勁,現在我逮誰跟誰說。

幸虧當時沒要小孩,現在看來這點還是比較英明的。「他又跟我開玩笑:」你也離了得了,回頭再勸肖超英也離了,咱們幾個光棍住在一起多樂兒。「

看到杜梅轉過身來,他又改了口氣,誠懇地說:「別聽我的,能不離還是不離,能湊和就湊和。你可不知道離回婚多傷身子骨,雖然咱們都是想得開的人。」

回到家,我一直沒說話,杜梅也懶懶的不開腔。看得出來,她受驚的程度比我嚴重。

第二天,我正站在窗前邊抽菸邊看著外面幾個小女孩在扔沙包玩。她在一旁開口道:

「特羨慕吧?」我看她一眼,沒理她。

「特羨慕人家說離就能離了,是不是覺得我特賴,沒潘佑軍老婆那麼好說話?」「你知道個屁。潘佑軍老婆早在外頭有人了。」

「你是不是也就差在外邊有人了?」

「你是不是又想跟我吵呵?別沒事找事。」

「有話別不敢直說,蹩在心裡再蹩壞了。瞧人潘佑軍,多男子漢,敢做敢當。」「沒精神跟你吵架。」我離開視窗,坐到沙發上。

她又跟了過來:「瞅著我煩是麼?連吵架都不愛跟我吵了。留著精神跟別人使去。」

「你存心找薦兒怎麼著?潘佑軍倆口子離婚你衝我撒什麼氣呀?」「你們都是一路貨,都不是好東西!」杜梅憤然道,「早看穿了,全是假的,沒一樣是真的。」

「你才知道呵。」我冷笑。

「對,才知道,晚麼?」她往我對面一坐,疾言厲色:「說吧你打算什麼時候和我離婚?」

「你真想離?」「真想。」「可我沒想跟你離。」我把頭一扭。

「那你就對我好點!」她挺胸發怒道,「別一天到晚不陰不陽,死人似的,做這副委屈樣給誰看?」

「你叫什麼叫?你撒什麼野?你還想把家再砸一遍麼?」

「那也沒什麼難的。」她眼圈紅紅地指著我,「告你小子,別惹我。我為你哭的次數太多了,我這一輩子都沒這麼哭過——就為了你!」「你真有本事,快趕上三歲小孩了。你這副樣子太不可愛了,照照鏡子去,你看你都成什麼了。」

「彆氣我,彆氣我,你聽見了沒有?」她嘴唇哆嗦,臉頰的肌肉也哆嚎,忽然彎腰使勁衝我沒頭沒腦地狂叫一聲:「你彆氣我!」「你折磨我,故意折磨我,對我進行精神摧殘!」

「霸道,你就是這麼霸道!你所做一切都是強加於人,而我不吃這一套!」那天夜裡我們翻江倒海地吵了一夜,激烈地互相指責。把所有陳芝麻爛穀子都抖落了出來,連平時開玩笑的話也說出來用以攻擊對方,唯恐話語不惡毒,不能刺傷對方。「我只愛過你一個人,可我發現,我愛錯了!」

「是隻我一個人麼?不止把?吳林棟也得算一個吧,不提那些我也知道。」「你在認識我之前十足就是個流氓!」

「魚找魚,蝦找蝦,你也不乾淨。」

「你當年到廣州倒過東西,到他媽公安局檢舉你去。

「你還在背後講過國家領導人的笑話,告你們政治處就能定你個反革命。」「你什麼東西?臭流氓一個!」

「你什麼東西?小賤人……我要罵你就太難聽了。」

吵到最後,我們什麼都罵出來了,就像一對不共戴天的仇敵。我們互相太熟悉了,因而我們刺向對方的刀刃格外鋒利,彈無虛發,沉重打擊了對方。

杜梅用蔑視的眼光看著我。

我感到體無完膚。那天夜裡最終的結果是:分居。我在長沙發上佈置了一人鋪位——我看也不要看她一眼!

我有一種深刻和失敗感,我的榮譽,我的自尊蕩然無存,就像一個被奴隸造反推下王位的小國寡君。

如果我壓根對她沒感情像一個囚犯對他的看守那倒也乾脆。事實卻不是這樣,毋寧說我的感覺更像一個經營不善面臨破產的企業老闆,一想到真要和她分手,我就難過,就心酸。

「你這就叫懦弱,玩物喪志。」潘佑軍對我說。「女人就像眼鏡,度數不合適,繼續戴著只會損壞視力——哪怕是金絲眼鏡!」我現在經常和潘佑軍在一起,成天泡在他家。我對他絮叨我的感情,這感情就像一封地址不詳的信,屢投屢誤,無論是掛號還是專遞,最後總是又退回發信人的手中。

「砸手裡了吧?」潘佑軍抽著煙,對我高談闊論,「說你像個誠實的寄信人不如說你更像個專門製造偽劣產品的鄉鎮企業家。使用者不買你的賬,說明你的產品質次價高。另外包裝怎麼樣?廣告做得如問?噢,閉著眼睛挨你坑呵?使用者就是上帝你懂不懂?」「我……」我剛要分辯,他打斷了我。

「得得得,你甭對我宣傳,我也不買你的東西。我瞭解你老兄,你也就屬於那種一次性商品,咱們都屬於,可人家女的想買的是耐用消費品,所以矛盾就產生了。你瞧大凡人家有扔筷子扔碗的,沒有扔彩電冰箱的就是這道理。」

「你別跟我胡扯了,我這跟你說正經的呢。」

「可不就是胡扯麼?光棍在一起還不就是胡扯?」

「誰光棍?我還沒離呢。」

「你呀,跟我兩個月前一樣,就是個懷有二心的丫環,一方面怨活兒累,一方面又貪戀這家給的錢多吃得好。只有兩條路,要麼老老實實給人家幹,要麼去他媽的。這老婆我還有一比——記住,將來你要寫小說,版權是我的——好比手裡這煙。這煙對身體有害是誰都知道的,為什麼還有那麼多人抽?皆因一口成癮。除非你真有毅力,除非你得了肺癌。說戒也就戒了。」潘佑軍把煙扔在地上,用腳碾滅,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說:「改抽白麵了。」

我笑,望著他:「叫你一說,什麼事都成扯蛋了。」「仔細一想不就是這麼回事!」他又坐下,活動著十指。「你瞧我,活得比誰差了?剛離婚時也挺難受,可是哥哥挺過來了。

封鎖吧,封鎖個十年八年,我們就什麼都有了。「

他信心十足地望著我:「離了,趁早離了。這樣老婆也要不得了。還想檢舉你,這是品質問題呵!你要張不開嘴,我去替你跟她談。不離不行,想賴沒門,咱上邊還有各級人民法院呢。」現在和潘佑軍四處去玩。沒事就到開公司在飯店裡包房的朋友那兒坐著,人家談生意,我們就和朋友手下的姑娘窮逗,到吃飯時間就跟著一起下樓去吃。

打電話,給全國全世界認識的人不管熟不熟都敲電話,胡扯,開玩笑,要不就騙人家說有發財的生意給他做,弄得好幾個遠在美國和香港的朋友都急匆匆坐飛機趕回了國——電話通了,開口第一句總是:「你猜我是誰?」

有時我們自己在飯店裡敞開了玩,游泳、洗桑拿、打保齡球,甚至在外匯商店買進口巧克力和洋酒,都用朋友的卡簽單。朋友被鬧得直求我們:「你們饒了我吧。」

「不饒!」我們振振有詞地說,「憑什麼就你一人過得好呵?皇上還有三門窮親戚呢。

你要那麼多錢幹嘛——幹嘛?「

「唉,」朋友嘆口氣,「有兩個離了婚的朋友頂上一個小隊的日本兵了。」儘管吃得昂貴,玩得豪華,可我不快樂。也鬧也笑,可笑完就像被別人笑了一場。

我每天都回去很晚,每天回去杜梅都沒睡。一個人開著所有的燈,坐著聽收音機。收聽的節目十分蕪雜,有時是歌曲有時是京劇有時是新聞。

雪亮耀目的燈光下,她像一個魂兒輕飄飄地沒有質感。

她什麼也不說,我一回來她就立刻上床睡覺。我知道她畏懼黑夜,每天洗完臉洗完腳就等著屋裡再有一個人,才敢上床睡覺。每當看到她這副樣子,我心裡就有某種堅硬的東西在融化,某種被壓抑的東西在復甦。我想對她溫柔一點,起碼和氣一點,可她對我那種不搭不理的態度,又使我望而卻步,無從表達。我給過她一個笑臉,可她視而不見。

那天,我們在歌廳認識一兩個打扮得很過分的年輕姑娘。她們似乎很為我和潘佑軍的風采與口若懸河所吸引。我們坐在一桌喝酒,聊得很放肆。潘佑軍公然挑逗她們,她們不以為然,反覺得很刺激。後來我們出門叫了一輛車,把她們帶到了潘佑軍家。我那個姑娘很溫馴,又很會製造氣氛,討男人歡心,正是我想像中的那種令人心滿意足的效果。

我甚至對她產生了一點憐借之情。

我不感到羞愧,只是一種沮喪,一份沒精打采,連佔了點小便宜的感覺都沒有,只是覺得無聊,像吃了很多又都吐光了之後那種空虛。第二天早晨,潘佑軍和兩個姑娘又是留電話又是留地址,約時間再來。我一個人趴在床上,腦子空空如也。後來,在上班的路上,我認為自己是夠卑鄙的。

下班後我沒再去找潘佑軍,直接回家了。

門鎖著,杜梅不在家。

我開了門進去,隨便弄了點東西吃,坐下看電視。我很久沒有真正在這個家呆上一會兒了。我邊吃邊打量這個家。看著看著發現有些異樣,也說不上變化在什麼地方,只是覺得和我熟悉的那個家不同了,陌生了。我放下盤子仔細瞅了半天,驀地發現是那些小織物小繡墊沒有了。所有傢俱、器皿都赤裸裸擺在原處。露出原有的質地、紋路、迭痕和汙垢,舊了,粗糙了,猙獰了。這發現使我觸目驚心。

「新聞聯播」完了,杜梅仍未回來。我坐不住了,出門去院裡溜達。天已經暗了,燈光球場開著燈,警衛排的戰士在和附近一所中學的校隊打籃球,球場邊圍著很多人在看。

我走過去,在人群中發現賈玲。她扭臉看見我,便出了人群向我走來。「看見杜梅了麼?」我問她。

「她一下班就出去了,會不會去她姨家了?」她的臉在暮色中帶有幾分憂傷。「哪兒和哪兒賽?」「你們怎麼了?」她看著我。

「沒事,挺好。」「何必鬧成這樣呢?原來不是挺好?多不容易呀,能湊到一起。」我心中一動,不禁感觸,要是杜梅能像賈玲這麼善解人意,哪怕脾性隨和點,我又何至於……

我無言地看她一眼,低頭走開。

她又回去看球。將近10點鐘,杜梅回來了,大概她在外邊看見屋裡亮著燈,知道我在家,所以一進屋就是滿臉凜然之色。

「回來了?」她沒理我。「我覺得,我想了又想,咱們應該好好談談了。」

她拿了臉盆毛巾和牙具就出了門,把門「哐」地帶上,到水房洗漱去了。我耐心地等她。片刻,她端了半盆涼水回來,放在地上,我拿起暖瓶,她一把奪過去,把半暖瓶熱水倒進盆裡,自己坐在床上,拘起褲腿,開始脫襪子。「你不想跟我談談麼?」

兩隻絲襪一前一後扔到我旁邊的沙發上。

「你不要認為我對現在這種樣子無動於衷無所謂。」

她兩隻腳把水撩得嘩嘩響。

「這是幹嘛呢?離又不離,談又不離,談又不談,就打算這麼耗到哪天耗一輩子麼?」

我驀地立起,喉頭一陣哽咽。

這時,她擦著腿慢悠悠地說話了:「噢,你著急了。你怎麼不出去玩了?出去玩多開心呀?何必回來跟我著急?」

「你別用這種口氣,我今天是想跟你好好談談。」

她站起來,一步跨過洗腳盆:「這不是你慣用的口氣?」

她端起腳盆往外走,我把她攔住。「你就不急?你覺得這樣挺好,挺舒服?」

「我覺得這樣挺好,誰也不管誰,愛幹嗎幹嗎,也用不著一天老吵架了。」她出門把水潑在走廊裡。

「算了算了。」我站在原地對自己煩躁道,「離了算了,這樣也沒意思。哎,杜梅,我們還是離了吧。」

杜梅拎著盆進來,把盆「咣朗」一聲扔進一摞盆裡:「不離,你有本事就讓法院判吧。」

你這是折磨誰呢?這麼做你自己能得什麼好處?「我跟著她的走動轉身。」好玩。「她說,上床鋪開被子拉到肩膀上躺下去。」就想看你難受。「她躺下後忽地又坐起,衝我大聲說:」這回你甭想讓我向你認錯!「說完矇頭大睡。」喊——「我哭笑不得地走到沙發前脫衣:」不談算了。「

第二天晚上,我正躺在長沙發上就著檯燈看書,她下床主動走過來對我說:「我想談。」

我連忙和下書,坐起來,眉開眼笑:「想談好呵,坐吧。」

她坐到一邊的單沙發上,垂著眼睛問我:「你說咱們的感情還能維持麼?」「照目前這個樣子,我覺得沒必要維持。這些天,我也很痛苦……」我伸手拿了一支菸,看到她詫異的目的,不由尷尬。「呵,我說的是這也是我所不希望看到的。」

她拽過我被子上的毯子蓋住自己。「怎麼搞到這一步的?」我問她。

她搖頭:「不知道。」「當初我和你結婚的時候,我沒想到短短幾個月後就會變成今天這種樣子,當初我以為是個……幸福美滿的結局。」說到這裡,我動了點感情,眼睛也溼潤了。

杜梅察覺到我的情緒變化,向我投來憂鬱的一眼。

「我也是。」我接著往下說:「為什麼我們總是爭吵?為一點小事就吵?和那些平等關係的人我們都不這樣,都比較客氣,善於容忍。偏偏我們反而互不容忍。」

「不知道,不知是怎麼回事,別人說什麼哪怕冷嘲熱諷我都不生氣,就對你,我不能容忍你對我一點不好。」

「可在一開始,你什麼都能忍。」

「那不一樣,那不同。不單是我,你在那時對我也不像現在這樣。那會兒你……那會兒你很溫柔。」

「我一直就是這樣,並沒有這會兒和那會兒的區別。我以為你那會兒很欣賞我這點。」

「你的意思又是說責任在我了?」她怒氣衝衝地反問。

「不是,我是說我們都有責任。」

「誰的責任更大一點呢?哪會兒你對我什麼樣?現在你連多看我一眼都不願意,我想和你親熱點,可你毫無反應。」

「我不願意結婚後兩個人還老是那麼酸溜溜的。我有我的感情表達方式。你非逼我那麼做我彆扭。我有自己的好惡,我有權利按我自己的意願處事為人,你不能強迫我,這也不代表我一定對你懷有反感。」「可你過去不這樣。」她堅持道,「我們剛好的時候,你每天都親我、抱我,就願意一天到晚和我在一起,哪怕什麼都不幹,光待著。那時候你說想我愛我一點都不難為情,張嘴就來,為什麼你現在就覺得這一套酸了?」

「根本沒有‘那時候’!這一切都是你的幻想!」我尖酸刻薄地指出,「你對現實失望,就躲入過去,沒有一個過去,你就製造一個過去,在夢囈中把過去想像得無比輝煌,無比燦爛,一方面降以自慰,一方面藉此指責我——自欺欺人!」

「你連事實都不承認?」

「好啦好啦,不爭了,再急我們就又吵起來了,就算過去有……」「不是就算,而是就是有!」

「就算有,難道你現在還想讓我像過去那樣:每天對你表忠心,痛哭流涕地跪在你面前,一天八百遍對你說:我愛你我愛你,沒有你我就不能活——你煩不煩呀?」

「我也沒有非說要把這搞成儀式,形成制度。事實是你現在根本不愛我了,不是形,是從心裡討厭我。你為什麼這麼討厭我?我哪點對不起你了?」

「這不是事實。」「就是事實,別以為別人都是傻瓜,看不出來,我對你還不夠好?伺候你你伺候你喝,每天把一切都給你弄得好好的,家裡的大小事不都是我在忙,用你操過一點心麼?瞧你都胖了,還不滿足?你滿世界打聽打聽去,上哪兒找我這麼賢慧又能幹的老婆?急不得人家說男人全是人家好——你找個潘佑軍那樣的老婆試試,就你這樣的一天和她也過不下去。」「我沒有否定你的豐功偉績,我承擔你做了很多事情。話又說回來了,這不是都是你該乾的?你是主婦呵,在這個位置上你要不幹,每天好吃懶做,走東家串西家,橫草不拿豎草不拈油瓶子倒了都不扶——你不能把應該做的算成恩德,你得算醜表功吧?」

「我不是想給自己評功擺好。我做這些事是應該,我為你做我也願意,再苦再累也心甘。人家圖什麼?不就圖你念個好兒,別做了跟沒看見一樣。可是你呢?倒成冤家了——我寒心!」我倒一下給她說愣了,沒詞了,一肚子要和她好好理論一番的想法都被風揚了。我只是說:「這是你的邏輯,典型你的邏輯……」「甭管誰邏輯,對不對呀?你不是說說:服從真理。我今天也不是要跟人算賬的,目的還是想把這個家維持下去。從你剛才說的話來看,你還是愛我的,對我有感情的,我沒說錯吧?」「是,當然有感情,這麼長時間了。可這個問題十分複雜。」我想了一下,儘管這個話很難說,但我還是決定開誠佈公,不要最後又糊塗了事。「我看沒什麼複雜的。」杜梅又說,「只要感情還在,我們雙方又都能從今天起從頭做起,重新做起,就不會再出現今天這種情況。」杜梅又很認真地對我說:「我發現一個問題,我們總說‘雙方’、‘雙方’,好像是在談判,其實我們是一家人。」

「你還愛我對麼?你還愛我對麼?」她反覆盯著我問。

我發覺當我面對她時我缺乏應有的勇氣和坦誠。忽然,我的思路順了。「這與感情無關,這是兩回事,雖然我還愛你但我照樣無法忍受。你別打斷我聽我說完!我承認你對我生活上照顧得很好。給我吃給我跑,婚後比婚前生活水平提高很多,這我不抱怨,瞧,我都胖了。但,我說了你別生氣呵,但我不是一個衣食無憂就完事大吉的人。和你在一起,老實說,我精神上感到壓抑。」我停下不說了,喝水。

她說:「可是我並沒有從精神上管制你,我還是想方設法想創造一個愉快的環境的,沒事我們不也常去看電影,聽音樂會?」「這是兩回事。」「怎麼是兩回事?我覺得是一回事。你覺得我在思想上不關心你?」「不是!」我直接大聲道,「我覺得你在思想上太關心我了!都快把我關心瘋了!一天到晚就怕我不愛你,盯賊似地盯著我思想上的一舉一動。稍有情緒變化,就疑慮重重,捕風捉影,旁敲側擊,公然發難,窮原間委,醍醐灌頂,寸草不生,一網打盡。杜小姐,你不是對我不好,你是對我太好了!你對我好得簡直人粉身碎骨無以回報,而你又不是一個不要求回報的人!」「我沒聽明白,你這是誇我呢還是罵我呢?」

「誇你呢!說你好!你對我情重如山而我使盡渾身解數也只能是高山仰止。你對我的‘好’給我造成巨大的精神壓力。不客氣地講,你用你的‘愛’就象人們用道德殺寡婦一樣奴役了我!我那麼在乎每天下班回來能捏著小酒盅啃豬蹄子你坐在旁邊含情脈脈地指著我?

我那麼在乎冬穿皮夏穿紗那麼在乎被窩裡有個熱身子?嚮往的是想心所想,為心所為,不賠不嫌,平安周到。「」我明白了,你是怨我沒有給你亂搞的自由。「

「我操……好,好,你要非往這庸俗下流去想我也沒辦法。唉——有時候真是還不如和沒心肝的人混在一起來得痛快。」

「我覺得人有點變態。對我好還不行?非得對你惡狠狠的一天打著罵著你才舒坦?」

「兩回事,不說了。」「我看你也沒什麼可說的,不通嘛。」

「好吧,還是用你可以理解的詞句說吧,我不愛你了,我不願意這麼過下去了。」

「……」「你別激動。」「我不激動,我沒事,眼淚早哭幹了。我不相信你的話,你說的不是真心話。我知道,你還是愛我的。」

「我說的是真心話。」「不是。」「是!你現在這樣已經不能激起我真摯的感情了。」

「可你當時選擇了我,不能才過了幾天就變卦。」

「我當然可以變,因為人,你我都在變。」

「你認為你當初選中了我就是錯的?」

「當初選你是對的,現在不選你也是對的。我沒賣給你。你不能像……你是什麼呀?信仰、國籍、姓名?你給我說一個不能變的東西?性別都不是一成不變了。」

「我們的結合是有婚姻做保證的。」

「婚姻可以解除,協議可以撕毀,承諾可以推翻。我不喜歡不中意了,一切紙上的東西都是一紙空文。」

「就是說,你下決心了,不計後果了?無論我說什麼,做什麼都無可挽回了?」「我覺得,我確實覺得,我們目前還是分開的好。我們不合適,在很多方面存在分歧,從根本兒上,我們是兩種人,繼續綁在一起,分歧不但不會緩和,矛盾還會愈演愈烈,最終才是真正的無可挽回。也許分開後,我們冷靜了,有了更多的比較和思考,沒準將來還會走到一起,起碼會成好朋友,人生知己。人生不過百年,最後仍要分手,永世不見,我們不過是提前了5分鐘而已。這一生能認識你,我也很幸運,我會到死都想著你的。使我一生中的一段時間有過快樂。能被你這樣優秀的姑娘愛過我覺得沒白活,很好。希望你對我印象也別太壞,權當是不小心被蛇咬了一口……」說著說著我的語氣就開始變得無恥,我完全沒料到就象今天晚上我開始談時根本沒想要和她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