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過把癮就死 王朔 第2頁,共2頁

「還是早點走吧,別影響你們休息。」

賈玲的話又引起姑娘們一陣會意的大笑。

送走賈玲她們,回到屋杜梅望著我意味深長地笑:

「特戀戀不捨是麼?」「哎,我說你這人怎麼那麼庸俗啊。」我掩飾著愉快的心情,坐到一邊看電視,看了兩眼忍不住笑了,掉臉對杜梅說:「我不應該對你的朋友們熱情點麼?」

「應該應該。」杜梅笑吟吟地說,「賈玲可愛吧?」

「你說的是她性格吧?長得只能算一般,比你差遠了。」

「你不是就喜歡她這型的,圓圓的,臉紅撲撲的,水蜜桃似的?」「她腰長。」「嗬,觀察還挺細的,腰長都看出來了。別不好意思承認,喜歡就喜歡唄。」「你說你這人多沒勁。你要那麼巴不得我喜歡她,那我就喜歡她——是不錯嘛。」

「哼。」杜梅腰一扭,鼻子一哼。「少跟我來這套!我還看不出你那點壞?可迷著了哈,瞧你那興奮勁兒賈寶玉進了大觀園似的,眼睛都不夠使用了吧?我們醫院漂亮姑娘多了,還有更好的呢。」「好的再我,也是一個個來。」我刺她一句,喜洋洋站起來去洗腳,回頭對她說:「你說你吃這沒頭沒腦的醋有意思麼?」「我才沒吃醋呢。」她拌著一條腿撇著嘴說,「多愛搭理你似的。」「德性!」我斥責她。杜梅躺在床上就著檯燈看一本小說,我躺在一邊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她翻過一頁,掉瞪我一眼:「看我幹什麼?」

「羨慕你!」我也瞪眼。

「我有什麼可羨慕的,整個一個苦命人兒。」她又看書,端起床頭櫃上的水杯喝了口水。

「能嫁給我不該羨慕?真是傻人有傻福氣,居然能找著我這樣兒的還不費吹灰之力。」

「得了吧,你別自我感覺良好了。」她笑,眼珠一轉,放下書,偏臉盯著我道:「噢,還想著呢,特替賈玲遺憾是麼?沒關係,你去跟她說說,讓她當二房、我沒意見。」

「別學得這麼下流好麼?這不像你。」

她又舉起書,雖然眼睛盯著書,可臉漸漸地紅了。

她撂下書,埋頭鑽進我被窩,喃喃地說:「就不許你覺得她好。」杜梅真有股粘乎勁兒,那些天她幾乎是沒日沒夜地猴在我身上,即便是在睡夢中也緊緊地抓牢我。當我重新回單位上班,我感到鬆了一口氣。

我們約好下班後她到我們單位來找我,一起逛逛街,然後回我家吃晚飯。下午六點她準時來了,一見她我毛骨悚然。老實說她就不能打扮。我見過很多青春期穿著軍裝度過的女人,一改文職就胡亂穿起來,慘不忍睹莫此為甚。

街上的人都看她,她興致勃勃在我看來近乎恬不知恥。這種情形下,她再欲和我勾肩搭背作親熱狀孰不可忍。

「怎麼啦?」我抽開胳膊閃開身,她問。

「大街上。」我不想無禮,另外我也知道她以為她這是為悅己者容呢。「大街上怎麼啦?你還怕誰看見?」她東張西望,「哪個是你‘情兒’呵?你指給我看看。」

我沒吭聲,只是斜眼冷覷她。

「看什麼?」「看你好看。」她沉下臉,從墨鏡後盯著我。

我忍不住數落她:「你怎麼打扮得只‘雞’似的?」

她扭臉朝旁邊的商店的玻璃櫥窗照了一眼。

你出門照鏡子了麼?頭上那縷頭髮用火筷子燙的吧?哪垃圾箱揀的這條黑網眼的連褲襪?再在肩上釘點亮片脖子上掛串玻璃珠子耳朵上掛倆鑰匙環你就齊——你去哪兒?「

她扭頭就走,我追上去:「你到底想去哪兒呵?」

她不吭聲,只是大步向前走。

「站住,那個方向是派出所,你要去投案呵?」我低聲下氣地勸她:「別生氣呀,有什麼話咱們回家說。」

「別跟著我——討厭!」她站住,大聲對我說。

一街人都聞聲回頭,馬路對面的兩個巡邏的武警也站住往這邊瞅,眼神警覺。我大慚,狼狽不堪,她得意地瞟我一眼,傲慢地向前走去。我一個人回了父母家。我媽媽問我怎麼一個人來了?佯作鎮定地說杜梅在後邊,一會兒就到。

飯都做好了擺上桌,她也沒到。家裡人問我等不等,我沒好氣地說不等了,端起就吃。

一頓飯吃完她也沒來。我無聊就給潘佑軍打了個電話,問他們這陣幹什麼呢。「我還問你幹嘛去了呢?」他說,「至於嘛,不就結個婚麼,面都不照了?」我一會兒到他那兒去。

又等了半小時,杜梅還沒來,我沉不住氣了,也沒心思去潘佑軍家,直接回家。

我一見家裡的窗戶亮著燈,氣就不打一處來。進走廊摸黑尋路時,在一處拐彎提前拐了,一頭撞在牆上,臉都搞髒了。

我一腳踢開門進去,杜梅正一個人一邊吃桔子一邊看電視,床上攤了一片新買的衣物,神態怡然。

「你幹嘛去了?」我厲聲質問她。

「你不嫌我給你丟人麼?我自己逛商場去了。」

「約好了去我家吃飯,你為什麼不去?」

「我跟個‘雞’似的,怎麼去你家呀?一想:算了吧,人家那麼愛面子,就別讓人家臉上下不來了,得裝親熱,那多不好。」「你知不知道我最恨什麼?最恨女人在大街上跟我耍性子。你嚷嚷一聲倒沒什麼,弄不好我得讓人家當流氓抓了。」

她笑了:「那誰讓你說我的?我還不高興呢。」

「我說你不應該呀?」我一步蹦到她面前,指著她鼻子大聲道:「你說,你自己說你今天像不像只‘雞’?」

「那人家都說好看,就你說不好看。」

「誰說好看?誰說即看誰就是‘雞’。」

「賈玲,我們科女孩兒都說好看。」

「你能聽她們的麼?女的說女的那能有好麼?她們那都是毀你呢,唯恐你不難看。」

「人家才沒你那麼多壞心眼呢。」

「那就只能是一個答案:審美有問題,集體有問題。」

「別人都不行,就你行,你多行呵。」

「這你還真別不服氣,別人就是比不了。再說了,你是為誰看?別人說好看都不行,得我覺得好看。我不覺得好看你不是瞎耽誤工夫麼?」「依著你,恨不得我穿成柴禾妞兒呢。」「那也不能……」「好好,你別說了,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

「光說錯了就完了?你,天氣死我了。首先你穿得亂七八糟就出了門,我向你指出這一點,你不但不接受批評還衝我厲害……」。「哎,你瞧我今天買的東西。」她站起來走到床邊拎起一件衣服。「還給你買了一件夾克呢。」

「別打岔,我還沒批評完呢,你坐好……約好去吃飯你在去,讓我乾等。你也是當兵的人,組織紀律性到哪兒去了?」

我說一句,杜梅點一下頭,無比誠懇地望著我:「我錯了,全我錯了,行了吧?」「知道錯了,以後怎麼辦呢?」

「改。」「唉,」我嘆口氣站起來,「比帶一個團的兵還累——這件夾克多少錢?」杜梅跑了。半夜兩點從家裡跑了。

白天她說出去辦點事一早就走了,快到吃晚飯的時間才回來。我正在和賈玲站在禮堂前說話,她從大門進來,一身灰塵一臉疲憊,看見我貞淡淡地打了個招呼,自己回家了。

我和賈玲又聊了兩句,就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