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有意思呵。」寶康坐下來,趙堯舜笑著對他說,「——你這些小哥兒們說話。」
「要不我怎麼喜歡和他們呆在一起呢。」
「直爽,好交,難能可貴。」
***
一群人酒氣沖天地混在街上的人流中稀稀拉拉走著,馬青摟著趙堯舜的肩膀。
「老趙,我給你發個妞吧。」
「別別,我可幹不了這事,這是你們年輕人的勾當。」
「別羞澀,我看出來您其實心裡特願意,您尚有餘勇可賈——您看這大街上哪個不錯?」
「那個穿牛仔褲的小姑娘氣質很好。」
「不就是她嗎?我給您擒來。」
「小馬別胡鬧,我可不是這個意思。」
馬青已撇下趙堯舜,快步跟上前面那個象踩著彈簧行進的少女。
「請問,去扁壺衚衕怎麼走?」
「扁壺衚衕?」少女邊邁著彈性的大步走邊皺起眉頭尋思,「有這個衚衕嗎?」
「有,沒錯,我去過,可現在想不起來了。我只記得衚衕口有個包子鋪。」
「啊,那你往前走。」少女抬起頭看了馬青一眼,「前面過了紅綠燈的第二個路口有個包子鋪,不過我記不清那是不是扁壺衚衕了,你到了那兒再找人打聽吧。」
「謝謝,首都人真好。」
少女斜馬青一眼,嫣然一笑走了。
馬青停下來笑嘻嘻等趙堯舜。
「老趙,我可跟人家約好了,明兒下午五點鷲峰,不見不散。」
「真有你的,你都和人家說了些什麼,那麼快就搭上了。」老趙笑著說。
「我跟小姑娘說我們這兒有位趙老師想跟你認識認識,趙堯舜趙老師,全國都有名的,小姑娘說:」呦,趙老師,我知道他,他在哪兒?‘人家立刻就要來見你,看來是特仰慕您。我說趙老師哪能想見就見,人家特忙,又要接見中央首長又要寫文章,你們得約一下。小姑娘說:「約就約吧,什麼地方好我也不知道,乾脆鷲峰怎麼樣?那兒遠,也靜,趙老師教誨我我也專心。’」
「你瞧你都胡說些什麼,傳出去影響多不好。」
「老趙您別嫌那兒條件不好不安全,我端槍給您站崗,不成我再給您以身當床。」
「別拿人歲數大的人開心。」於觀和楊重和他們走成並排,於觀對趙堯舜說:「您別聽他胡扯,他跟你瞎逗呢。」
「我活這麼多年還聽不出他話真話假嗎?飯後散步開開玩笑,沒有關係,我也是很愛開玩笑的人。」
「老趙,說真的,」馬青笑著問,「你這輩子肥水流沒流過外人田?」
「沒有,不敢,我這種身分的人你們不瞭解,看上去有名有地位令人羨慕,其實很受束縛,自己就把自己束縛住了,不象你們年輕人可以無所顧忌。我們年輕的時候和你們現在不一樣,那時的人都很拘謹,談戀愛都要向黨組織彙報。我那個老婆……不說啦,這些說起來都沒意思,我們這代人個人生活都是悲劇——寶康呢?他怎麼不見了?」
趙堯舜停下來回頭張望:「他和那個小林去哪兒啦?我們要不要等等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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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不喜歡和你一起來的那個人。」林蓓低頭捂著坤包,和寶康並排慢慢走在稠密的人群中,「假模山道的。」
「我也不喜歡。不過對他你完全不必用喜歡不喜歡衡量。」
「他真是你老師?」
「就那麼回事罷,我叫老師張口就來,這世道上老師也太多了。你跟於觀、馬青他們認識多久了?」
「不太久,沒多久,跟認識你的時間差不多。」
「我還以為你們挺熟呢。你覺得他們怎麼樣?」
「挺好的,挺逗的。」
「你沒發覺他們其實頂無聊、頂空虛?」
「早發覺了,我一接觸他們就發覺了。」
「別看他們一天到晚嘻嘻哈哈,什麼都不在乎,其實才不是那麼回事呢。我太瞭解他們這種人了,心裡特苦悶,特想幹點什麼又幹不成什麼,志大才疏,只好每天窮開玩笑顯出一副什麼都看穿的樣兒,這種人最沒出息!——你別跟他們攪在一起,什麼也學不到反倒把自己耽誤了。」
「我沒跟他們攪在一起,我不過是沒事去湊湊熱鬧,我還不知道自己應該多學習、上進麼?」
「你別不承認,其實我也不是要責怪你,我只是覺得象你這樣天資這麼好的女孩子要能夠把握自己。你很漂亮、單純,很多人都會圍著你轉,很容易就滑下去了。真的,我是一片誠意才對你說這番話的。我不忍你到頭來落得象有的女孩子的地步:滿身瘡痍,無其歸所。」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你什麼也不知道。你就會每天跟在人後面,人家樂你也樂,人家愁你也愁,把時間花在打扮、穿戴、吃零食上,任青春落花流水而去心不在焉。」
「你說得真深刻。那我怎麼辦呀?我又沒毅力。」
「我幫助你,想不想學著寫小說?」
「噢,太想了。可我行嗎?」
「慢慢來嘛,有我教你。」
「太好了,說話算數。我一直就想寫小說寫我的風雨人生就是找不著人教這回有了人我覺得要是我寫出來別人一定愛看別看我年齡不大可經的事真不少有痛苦也有歡樂想起往事我就想哭。」
***
「你們幹嗎去了我們等你們這半天是不是寶康又教人家怎麼寫小說去了作家就會來這套。」
在街口,馬青衝剛趕上來的寶康和林蓓嚷。
「沒說這個沒說這個,我們只是隨便聊聊,走得慢點。」
「林蓓你小心點,寶康不是好東西,你沒聽說現在管流氓不叫流氓叫作家了嗎?」
「趙老師他們呢?」
「等你們老不來,去逛商場了。」
***
在百貨商店皮鞋櫃臺前,趙堯舜反剪著手邊走邊彎腰細細看著每隻造型不同的鞋。和身後兩步遠跟著如同保鏢的於觀、楊重說著話。
「你們平時業餘時間都幹些什麼呀?」
「我們也不幹什麼,看看武打錄影片、玩玩牌什麼的,要不就睡覺。」
「找些書看看,應該看看書,書是消除煩惱解除寂寞百試不爽的靈丹妙藥。」
「我們也不煩惱,從來不看書也就沒煩惱。」
「煩惱太多不是什麼好事,一點煩惱沒有也未見得就是好事——那不成了白痴?不愛看書就多交朋友,不要侷限在自己的小圈子裡,有時候一個知識廣博的朋友照樣可以使人獲益匪淺。」
「朋友無非兩種:可以性交的和不可以性交的。」
「我不同意你這種說法!」趙堯舜猛地站住,「天,這簡直是猥褻、淫穢!」
「您說的極是。」
「楊重。」
「誰叫我?」楊重回頭,看到對面櫃檯後一個女售貨員在衝他微笑,走過去,立刻又滿臉堆笑地大聲喊於觀:「過來,瞧咱們碰見了誰?」
女售貨員笑盈盈地看著於觀:「都把我忘了吧?」
於觀也微笑起來,「沒忘,想起來了,你就在這工作呵。」
「可不就在這兒,你要買手絹嗎?」
「不買,謝謝。你好嗎?」
「挺好。那個小馬呢?他沒和你們在一起?他好嗎?」
「都好。你還和那個什麼人談戀愛呢?」
「是呀,我們都快結婚了。見到你們真高興,我現在還老想著那天的事。楊重,後來我還給你打過電話。」
「我怎麼沒接到?我每天都在呀。」
「誰知道?我老想去找你們玩,又不好意思,就老沒去。我想你們大概早把我忘了。」
「怎麼會?來吧,我們也老唸叨你,還說什麼時候吃你的喜糖。」
「真的?真這樣我就去,我覺得和你們呆在一起特愉快。」
「她叫什麼名字來著?我怎麼想不起來。」離開手絹櫃檯,於觀問楊重。
「我也想不起來,只記得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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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您怎麼就不理解女兒的心吶!」扎著馬尾辮,穿著工裝褲白球鞋的林蓓從坐在紙板沙發上戴著花白髮套臉上畫著皺紋的「老太太」身邊急速跑開,在臺口冷丁站住,追光打在她身上,她面對腳下黑鴉鴉的觀眾,慢慢抬起頭,深情地望著半空,一字一句地念:「我們是新一代的青年,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世界……」
「可媽媽是愛你。」
「盧梭是怎麼說的?」林蓓一擰身,伸著脖子衝「老太太」嚷,「你要那麼多東西幹嗎?你把它擱哪兒?」
「老太太」噌地站起來,回嚷:「布里南怎麼說的?‘結婚的美妙之處在於它能使一個人獨處時也不感到孤獨。’斯特里馬特怎麼說的?‘草地上開滿鮮花,可牛群來到這裡發現的只是飼料。’」
「塞萬提斯怎麼說的?‘我從不把鼻子插到別人的稀粥裡,因為那不是我的麻醬花捲兒。’羅蘭怎麼說的?‘自從她的體重達到140磅那天起,一個女人生涯的主要刺激就在於發現比她更胖的女人。」
「毛主席怎麼說的?‘莫怕莫怕——有我吶!’」
「一個背老太太過河的小夥子怎麼說的?‘您舒服了,我可是嘛也看不見了。’」
臺下掌聲一潮高過一潮,甚至演員唸完了臺詞也仍有那麼幾個人拼命鼓掌、喝彩,「媽媽」被掌聲鼓得惶惶的,悄悄問「女兒」:「這兩天有地震預報麼?」
「聽說中國女排又贏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