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我是你爸爸 王朔 第2頁,共2頁

怎樣穿著一身嶄新的套裝的齊懷遠站到鏡前端詳著自己,「可以,你穿淺灰色很瀟灑—一我怎麼樣?穿這身合適麼?」

「套裝的通病就是穿上去顯得腿不夠長臀部太突出。」

「那是我長得不科學不怪人家服裝設計師。」

「你還是買件旗袍當禮服吧,囫圇下來挺揚長避短的——別怕穿不出去。這種淺灰色我也覺得輕佻,像個小開不符合我身份。」

「你什麼身份呀?」

「我比較適合穿深色莊重的,要麼就隨便寬鬆。」

兩個人笑著分別把身上的新衣脫下來,掛在衣裳架子上,還給侍立一旁的女店員,「謝謝,不要了。」

二人步出時裝店,在大街上繼續漫步,悠哉悠哉,邊逛邊隨意瀏覽著商店櫥窗中的各色商品。

馬林生感慨著,「別看我就在這條街上上班,可我從沒怎麼逛過這兒的商店,每日匆匆而來匆勿而去,現在才發現這兒的東西——是高階。」

「可惜好多東西,最喜歡的——買不起。」齊懷遠也嘆。

「看看也好,我現在發覺光看不買也是種享受,油然就覺得自己也是其中一分子了。」

「特自豪是麼?」

「……說自豪也挨不上邊兒。」

「我可是十分嫉妒,每當看到自己買不起的東西別人卻擠在那兒搶我眼都藍了。」

他們從街這頭逛到街那頭,然後掉回頭沿著馬路另一邊往回逛,不時竄進感興趣的商店半天才重新露面。

「到你們書店看看。」

「呵不去不去,我現在對書一點興趣都沒有,聞見書味兒就噁心。每天上班簡直是活受罪,非得不停搽風油精才挺得下來。我準備往茶莊調動了,那兒滿室芳香又清閒無事——最適合我。」

「你說咱們還等房子麼?」齊懷遠往馬林生身邊靠靠,「哪天才能換成?先結了得了。」

「要等。」馬林生歪了一下頭,認真地說,「再住進去,這輩子都不動了,就死在那屋裡了,所以一定要等。」

「再結婚,你還打算要孩子麼?」

「……有這一個已經夠了!我好好盤算盤算這輩子怎麼善始善終吧。」

「我的看法跟你一樣,再生孩子太恐怖了。」

「……不堪回首。」

「如果你還年輕,咱們是第一次結婚,都沒孩子,你想不想要孩子?」

「跟你,要。那純粹是為了你,不是為了他或她。」馬林生笑嘻嘻地說。

「我是跟誰都不想再要了,除非我特別有錢,僱得起人房子又大——我只管生可以。」

夜裡,馬林生摸著黑回了家,開啟燈,發現屋裡空蕩蕩的沒人。他走進裡屋,看到馬銳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上邊壓著枕頭床上沒人睡過。馬蹄表在桌上哼高嗒嗒地走著,時針已指向十一點。

「這子小,這麼晚了還不回家。」他罵了一句,管自去倒水洗臉洗腳,拿起一張報紙赤腳坐著看,看了一會兒發現這張報紙看過了,是昨天的。他站起來在報紙堆裡翻找,發現沒有今天的報紙,頗有些納悶。開啟電視,主要的幾個臺節目已經結束,只有中央一臺還在放一個八路軍打國軍的電視連續劇,螢幕上不是黃煞煞的一片國民士兵就是灰禿禿的一片八路軍戰士,幾股爆炸的煙塵,零七八落的槍聲中幾個洪亮的男高音在憋著嗓子賣力地喊:「衝呵!殺呵……」

房門開了,夏經平穿著件毛背心探頭探腦地進來,進門就說:「你回來了,見到馬銳了麼?」

「沒有呵,他還沒回來——咦,書包怎麼都不在?」他這才發現不同尋常。

「咳,你還不知道?到處找你,找你一天了,給你們單位打電話你也不在班上。馬銳出事了,讓人打了,你快去看看吧。」

「怎麼回事?」馬林生皺緊眉頭,「他現在怎麼老愛跟人打架,他在哪兒?」

「不是跟人打架,是讓人家給了,打得不挺厲害,大概已經住院了。你先去派出所吧,是他們給送的醫院,他們叫你回來先去他們那兒一趟甭管多晚。」

黑黢黢的衚衕裡的一個院落門口掛著盞紅燈,紅燈底下是派出所的白木牌,門口住著一輛帶警燈的吉普車和兩輛標有公安字樣的三輪挎鬥摩托車。

馬林生進了派出所院子,見東西廂房都亮著燈,有人在大聲呵斥有人在刻板地念著什麼有人在小聲嘟噥說的內容都聽不大清。

一個披大衣很年輕的警察從一間屋裡出來嘴裡叼著煙,看見馬林生站在院裡便問:「你找誰呵?」

馬林生忙上前解釋一通。

那年輕民警斜眼打量了馬林生幾眼,說:「噢,你就是那孩子的家長。你今兒一天上哪兒了?怎麼到處找不著你——跟我來吧。」

他轉身又回到屋裡。馬林生跟著進去,回答說他今天臨時有事出去了,所以沒在班上。

「那也應該留個話兒,出了事也知道好上哪兒找你去。」年輕民警翻著白眼說,「你這孩子今兒是沒死,萬一死了呢——坐吧。」他衝桌前的一把椅子一抬下頦。

馬林生呆呆地坐下,那個民警拿出馬銳的書包和一把大螺絲刀放在桌上。

「事兒大概你也知道了,我就不從頭細說了。情況就是這樣兒,你們孩子用這把螺絲刀把人紮了,自己呢,也被人打得夠嗆。」

「為什麼?他為什麼把人紮了?扎的什麼人?傷得厲害麼?」

「扎得倒不厲害,也就指甲那麼大一個口,沒事,就是衣服都扎破了,人家要賠呢。至於說扎的什麼人……」年輕民警翻翻手頭的卷宗,掃了一眼,「據你兒子的一個女同學,姓夏的小姑娘反映,這夥人平時就老欺負他,在他上學的時候截他,據說還搶過他東西和錢也打過他,雙方一直有仇。我們叫你來就是想問問你,是不是有這麼回事?這夥人沒事總愛在衚衕口大槐樹下玩檯球……」

「不知道,我一點不知道,從沒聽他說過。」

「噢,你當爸爸的也一點不知道,從沒聽他說過……你這孩子平時有事都不跟你說呀?」

「……很少。哦,我想起來了,那幫人確實打過一次我們孩子,那還是夏天,很早。我們孩子頭被他們打破了,我帶他上醫院縫的針。」年輕民警點了點頭,用筆在記錄紙上隨便記了幾筆。

「這幫人就是一幫流氓,專門在衚衕裡欺負小孩,好多大人也受過他們的氣,我……」

「這些情況我們都瞭解,」年輕民警說,「他們是什麼人我們比你清楚,你那孩子幹嗎惹他們呀?」

「肯定不是他惹的他們,肯定是他們把他欺負急了。」

「這我們知道,我們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麼?所以他們吵吵著要賠償損失時我們一下頂了回去,我們警告這幫小子了,都老實點,別乍翅兒,把人打成這樣兒還……」

「為什麼不把他們抓起來?」馬林生十分激憤。

「怎麼抓呀?」年輕民警掂著那把螺絲刀,「你們孩子也動手了,還用了傢伙,這性質就變了,成了鬥毆了,你們孩子也真傻,拿這麼個破玩藝兒管什麼用?真想跟這種人幹,起碼也得使刮刀。行了,老馬——你是媽馬吧——你也別難過,這幫壞小子只要還這麼下去,早晚有一天跑不了,我們都拿眼珠兒盯著他們呢。也別覺得冤,你那孩子也得教育,有事找我們呀,自個折騰還不是吃虧?你對付這些流氓不能也使怎樣的流氓手段,那就不佔理兒了,吃了虧自己差,佔了便宜我們還得抓你對不對?」

「你說得對,非常對,這些道理我回去一定跟他講。」馬林生連連點頭。

「他現在在醫院呢,你快去看看吧,書包你拿走,這改錐我們就沒收了。」

「好好。」馬林生拿了書包轉身要走。

那民警忽然又在他身後說:「你平時是不是不大管孩子呵?」

馬林生立刻紅了臉,「……也管,我工作忙,就一人……」

「你這孩子這年齡還不能不管。他這年齡正是惹事的年齡,好些最後判了大刑的都是打他這年齡學的壞。」幾乎還是個毛孩子的年輕民警相當老成地慢悠悠說,也不是說你不管就沒人管了,你真不管,我們也可以替你管,但那管法就不一樣嘍。你既當了人家的爸爸,也別忒大松心了。我見得多了,那孩子最後五花大綁給提出來上刑場槍斃,做父母的哭都來不及——別回頭再讓孩子罵你!「

「你上哪兒了到處找你找不著我們還以為這孩子沒親屬呢!」病房的護土知道了馬林生的身份後也這麼說,「沒見你這麼當爸爸的,孩子出了這麼大事連你的影兒也找不著,這是你親生的麼?不想要了說一聲,有得是等著孩子的——順左邊第二個病房四床。」

馬林生推開病房門,首先看到的是哭紅了眼的前妻和岳母,然後才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馬銳。

如果是在大街上,擦肩而過,他完全可能認不出兒子。他臉腫得都變了形,彷彿驟然兩頰多出很多肉,眼睛腫成一條細縫兒,額頭腮側佈滿了淤血和青紫,皮膚亮晶晶顫巍巍像一塊塊透明的肉凍。他的頭髮被剪得亂七八糟,貼著紗布,可以看到滲透紗布的血漬和邊緣的褐黃碘酒。一條胳膊打看夾板彎曲地擱在胸前。他的呼吸沉重急促,雖然醒著,可看到父親沒有任何表示。

馬林生的眼淚一下就流下來了。

他湊到床前,俯下身去看兒子,輕聲說:「我來了,爸爸來了,你哪兒疼呵孩子?」

馬銳一聲不響,仍然以那種茫然,空洞的眼神仰望著天花板,一動不動地躺著。

前妻在一邊忍不住又啜泣起來,她見了仇人似地盯著馬林生咬牙說。

「馬林生,我跟你沒完。」

前岳母的目光也冷冰冰的,充滿仇恨和憎惡。

「他吃東西了麼?」馬林生問兩個女人,「給他都用了什麼藥?」

「馬林生,你用不著這會兒再來假惺惺的。你還可以再回去玩去,別誤了你的大事,這兒用不著你,沒你也可以!」

老太太捅了一下女兒,前妻看了一眼兒子,聲音低下去,耳語般咬牙切齒地說:

「你走,馬上離開這兒,我不要看見你。」

「這不是你撒潑的地方。」馬林生忍不住低聲回敬。

「你走不走?不走我趕你走!」前妻噌地站起來。

「孩子都這樣了,你們倆還鬧什麼?」老太太急了,生氣地站起來,對馬林生,「你出來一下,我有話對你說。」4馬林生看產眼兒子,跟老太太離開病房。

兩個不站在病房走鄰上,半天沒說話。馬林生看著老太太,老太太看著馬林生。最後,老太太嘆了口氣先開了口:

「我不是想怪你,事情已經到了這份兒上,再怪誰也沒用了。過去的事就不說了,咱們得為孩子的今後好好想想了,再這麼下去可不行了,今天能出這種事,明兒個不定還會出什麼事。」

老太太看了一眼馬林生,馬林生只是沉默。

「當初,你提出要管孩子,我們雖然不願意,但也同意了。

你既然想管孩子,愛孩子,我們也理解你,相信你能管好,把孩子交給父親還能不放心麼?可現在看來,你管得不怎麼地,你沒管好。不知是你沒能力呢還是壓根就沒怎麼去管?「

「我管了……」

「你管了他還能成這樣?你也不用瞞我,我知道你現在心裡有別的事……」

「那事和這事沒關係,你問馬銳,他讓我管麼?」

「這還能由他說了算?小馬呀,我知道你的難處。一個男人,舒服慣了,管孩子是可能沒經驗,再說你也要成家了,顧不上這頭了,這孩子的事你管不了也就別硬撐著了,對誰都不好。你瞧這孩子,你看著就不心疼?」

「我明白您那意思,不過沒門兒,我不答應!」

「咱們得為孩子著想,不能感情用事。」

「我承認我這兒做得不夠,我可以改正,我可以好好再做。

我再婚孩子也是贊成的,徵求過他意見的,不影響我們今後的關係。「

「不是你再婚影不影響孩子,而是你根本沒能力管這個孩子,你當爸爸就不夠格!」老太太強硬起來,「這事我們已經決定了,孩子今後跟我們生活,不管你同意不同意!」

「你們徵求孩子意見了麼?」

「不能再聽他的了!就因為開始依了他,才有了後面這一系列。」

「那我告訴您,你們甭想!」

「許娟是孩子的媽媽,我們有這權利。我們不是跟你來商量的,而是已經決定了,只是把這個決定通知你。孩子出院就直接到我們家去了,你回去把孩子的東西收拾一下,回頭我去取。」

「你們這麼幹就是拐帶人口。」

老太太凝視了幾秒馬林生,「這次你說大天也白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