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是你爸爸 王朔 第2頁,共2頁

「咱們想讓孩子長成為什麼人,一定要心裡有數兒。從小就要讓他們向方面靠攏,一個是高尚的人一個是有道德的人還有一個是脫離了低階趣味毫不利專門利人的人。」

「從現在做起從現在做起。馬林生連聲應諾,」從我做起。「

劉老師手托腮愁了一會兒,旋又眉開眼笑,「沒關係,書是你的,但鐵軍要是不向馬銳要求他怎麼會借給他?他為什麼單借這本書?這算不算一種暗示?一種潛移默化的影響?他為什麼不制止你看這種書反向你借?」

「沒準正是鐵軍想看這本書才促使誘使——唆使馬銳去偷的!」

馬林生豁然開朗,他和劉桂珍相視微笑,二人摩拳察掌,分頭昂首而去。

馬林生和劉桂珍在校門互致同志般的緊緊握手,劉桂珍還親熱地對馬林生附耳,引起馬林生會意嬌嗔的微笑——這一切都被趴在教室窗戶的馬銳、鐵軍和夏青看在眼裡。

「你爸爸怎麼跟她搞到一起去了?」夏青不解地說。

上課鈴響了,孩子們紛紛回到自己的座位。馬銳臉上有一種不可遏制的狂怒,他的嘴都因之歪斜了。

同座的夏青不斷偷眼瞅他,望而生畏。

馬林生穿著帶披肩腰間扣帶的風衣和雪亮的尖鞋,像個驀然闖進門來的不速之客一步跨進屋裡。

他的眼睛習慣屋內的昏暗光線後,看到坐成一排的孩子們像一群在竄裡被狼崽子,個個睜著亮晶晶的眼睛望著他。

「你們都出去。」他威嚴地對鐵軍、夏青等人命令。

孩子們動也沒動,他們似乎決心抱在一團……「請你們都離開!」馬林生尖叫。

夏青勇敢地回答:「我們是來找馬銳的。」

「找誰也不行,我要你們走,你們就必須走,這是我的家!」

「夏青,夏青,快出來。」夏太太在外喊,「你回家。」

馬銳站起來,對朋友們說:「你們走吧,我沒事,他不能把我怎麼樣。走吧,都走。」

他再三勸朋友們。

孩子們一個個低著頭往外走,經過馬林生身邊時不看他一眼。

「都走,都走,再也不許來了!」馬林生揮舞著胳膊嚷,「都不許來了!」

孩子們陸續走了出去。夏太太在外邊埋怨夏青,你怎麼那麼傻,人家爸爸教育孩子你擋什麼橫兒?「

「我管不著!夏青厲害地衝她母親嚷,」都是你們這幫大人調竣的!「

「快回家——你也反了!」夏經平出來嚷。

夏青委屈地哭泣,「告刁狀,馬銳有什麼錯兒?」

馬林生把屋門哐地關上,大步走進裡屋,指著上鎖的抽屜伸出手對馬銳說:「把鑰匙給我!」

馬銳不吭聲。

他立刻毫不遲疑地拿出早已預備好的鉗子、改錐連撬帶揪把小鎖連同鎖鼻兒一起扯下來,抽屜的木框都給撬劈了,裂出白花花的木茬兒。

他嘩地一把拉開抽屜,由於用力過猛,抽屜一下脫離了屜軌,他索性拎闃抽屜往地一扣,然後把空抽屜扔到一邊。

抽屜裡淨是些日記本、轉學到外地的同學的來信和孩子們出外遊玩時的合影以及兩本精美的集郵冊還有一包開封的香菸和—只打火機。

「香菸沒收了,打火機沒收了。」馬林生邊說邊把香菸和打火機揣進自己兜裡。

然後逐張察看孩子們拍的照片,挑出幾張他認為姿勢下流荒唐的撕得粉碎,「這些照片也不要了,活像小流氓。」

他把孩子們之間的通訊都拆開一封封仔細看,有些他認為流露了不健康情調的樣一撕兩半或揉成一團扔到一旁。「

接著他開始看那些日記本、他讀了幾而出現這些日記都是兒子剛上學時記的,字寫得歪歪扭扭,都是些日常生活的漢水帳和看了電影逛了公園後的充滿幼稚的感受。那時他還沒有離婚,孩子的日記中經常寫到媽媽,既沒有讚揚也很少批評,只是很客觀地表述媽媽出現在某一生話場景中:「媽媽在廚房做飯。」「媽媽對我說天令多穿件衣服。」媽媽和爸爸說話,他們都笑了。「日記中記錄了一些他和妻子的簡單的對話,記錄了一些當時他們一家三口的包含起居以及出外遊玩的情晾。句子相當簡單、平淡甚至不乏語病和表達障礙,讀上去幹巴巴的,但字裡行間透出一種平和、無憂無慮的溫馨氣氛。

他們當用顯然有一段時間過得相當美滿,幸福猶如陽光的味道在翻抖開來景曬的被子上烈地散發……這一切他都忘記了,似乎上面記述的是不相干的另一家人的生活,讀來恍若隔世。

馬銳在父親的整個抄檢過程中始終一言不發,很冷漠地雙手插在褲兜裡向床的另一邊觀看,只在父親撕他那些照片時眉間才輕微搐動了幾下,似乎那些光滑相紙上分佈著他的神經。

父親檢查他的集郵冊時,也從上面撕下了一些有女人妖豔形象的郵票。他不禁溫和地指出,這些郵票都是父親收集並傳給他的並非出於他的欣賞。「

「近來的呢?這幾年你寫的日記呢?」父親手拿著最後一本在數年前便戛戛然而止的日記抬頭問他。

「沒寫。」兒子回答,「我早就不記日記了。」

「為什麼,記日記是個好習慣幹嗎不堅持?」

兒子冷笑。

馬林生也覺出自己問得愚蠢,他摔掉日記本站想來,開始到兒子的枕頭下和褥子下面層層掀翻。他懷疑兒子已預先清旦過,轉移了最重要的又引起麻煩的東西。

他從枕下褥中又搜出幾本小說,都是描寫成年人隱秘生活和內心的小說明顯兒童不宜。

這些書他在家也是秘密新聞記者,不知如何時落入兒子手中。

「你怎麼能看這些書?」他拍打著繳獲的圖書大聲呵斥兒子,「這些書你還看不懂完全不該看,看了只能受壞影響,可你還居然拿到學校課堂上去自互相傳看難怪你現在這麼不服管——你都給誰看過看過後你們都議論了什麼?」

馬銳看著父親,就像看著一個外國人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跟誰說。

「瞧瞧,瞧瞧,你看的都是些什麼書除了武俠就是言情。」

馬林生眼見繼續搜查也無收穫,便開始長篇訓話,讀這些書對你有什麼好處?談戀愛嘛,你還早生到年齡了再學習也不遲,還有那些武俠,淨宣誓什麼可們兒義氣為父報仇,一點小事就舞刀杖,有問題為什麼不找組織?公安人員都幹嗎去了?你們都緣了一身本事,自己的事自己解決,那還要父母、老師幹什麼?看多了你還會把誰放在眼裡?天山七俠昆臺友雄中你最佩服誰?「

馬林生見兒子總不答謝,自己也覺得侃不開,有問有答你來我往才易於進入最佳狀態,便問。

兒子泥胎木塑一般,仍不開口,連聽的到問話的表示都沒有。

他只得自己繼續往下說:「沒一個共青團員嘛,都是地主惡霸。應該多看一些描寫英雄事蹟的書,學學人家怎麼做人的。哪一個不是生下來就志向遠大?哪個不愛祖國愛人民憐貧惜老勤勞酚循規蹈矩遵紀守法——捨生忘死前都是老好人兒。為什麼我們不能像他們那樣?

我們也努力了呀,為什麼總是趕不上人家前進的步伐?總是比人有家英雄的境界差那麼一截兒?雷鋒王傑剛出來那會兒我就覺得已經到頭了,誰想後面還有更好。不能不佩服人家那爹媽會養孩子。我們這些孩子怎麼一不留神就俗了,一為留神就墮落了,一不留神就成王八羔子——王候將相寧有種乎……「

馬林生說著說著就陷入了自言自語,自嗟自嘆,自怨自艾。他猛地醒過來,看了一眼兒子不覺來氣:這小子怎麼就那麼不爭氣!恨恨地指著罵:

「就你給群眾這印象,趕明兒就是抱著炸藥包把哪兒炸了,也沒人為你聞訊痛哭,十里二十里山路起來祭奠——什麼東西!

馬銳繃不住,撲哧樂了。他忙又掛起臉,似乎很為自己缺乏毅力懊惱,生氣地面朝牆。

馬銳這一樂,馬林生也有些得意,覺得自己挺有語言天才,本來是很容易講乾巴巴的道理以竟被自己意識地講得那麼生動、俏皮、引人入勝。他像聽到觀眾掌聲一樣、愈發眉飛色舞,滔滔不絕了。

我說的是不是這麼回事?很多人吃虧在時給群眾印象不好。其實很清白,其實壞事倒比其他人幹得少。歷史上又有多少英雄豪傑,本來屬於挺身而出甘歲天下之大不堤結果成了獨夫民賊。關偷倒不在生死關頭那一下,我不鼓勵你見驚就攔見有人掉糞坑就「縱身而入一個人做點好事並不難,男的是一輩子做好事就關鍵在於時夾起尾巴做人。」

馬銳對馬林生吃之以鼻。

馬林生對兒子的態度毫不介意,「想死很容易,要活好了可是難上加難。我說了這麼半天,就是讓你知難而進。小時候一定要不好,哪怕假點,違心點都沒關係。長大了再學壞…

…不不不,再學得狠點也不晚——學壞還不快麼?「

馬林生說得十分動感情,他不禁伸手去摸兒子的頭。馬銳躲開他的手,依動無衷。

「該說我都對你說了。」馬林生聲色俱厲地對兒子說,「不該說我的我也說了,包括那些喪失原則的話。你不要再不進去了!不要再執閒不悟,一味頑固、糊塗下去了。你要不是我兒子,才不會跟你說這些,讓行上那些自以為有個性的小子們去碰壁吧。」

馬林生一本正經地坐到兒子面前掰著手指頭數給他聽:

「你聽仔細,從今後,第一:不話你再看亂七八糟的課外書,想看什麼書,必須經過我批准,只能看我推薦的書;第二:不許你再和鐵軍來往……」

「為什麼?聽到此事牽涉到看書朋友,馬銳終於開口了,囚鐵軍怎麼啦?」

「這個孩子不好,對你沒有好影響。」

「他怎麼不好了?誰說他不好了?」

「誰也沒說,我這麼認為的,據我平時觀察得出的結論,他是個壞孩子。」

「你以為我就不是壞孩子了?」

「你怎麼能這麼自暴彼棄?」

「鐵軍要是壞孩子,那我就是壞孩子的頭兒。我們無論幹什麼事都是出的資產,我想的點子……」

「你不要替你的壞朋友掩蓋……」

「笑話,我掩蓋什麼?我才沒有鬼鬼祟祟地跟蹤嘞人,偷偷翻別人東西,去搞串連,蒐集材料……」

「放肆……」

「我都不知你怎麼想的?噢,別人家的孩子都是壞孩子,只能帶壞你的孩子。你的孩子就都是好孩子?實話告訴你,要說誰對誰有壞影響,鐵軍他媽更有權利這麼說我!」

「那們你就是壞到起去了,更應該把你們拆散!這件事的爭論到此為止,按我說的做,今後不許你再去找鐵軍玩也不許他再來找你。

「我偏去!」

「那你就試試看,看我怎麼懲罰你。下面接著說第三條:

今後不許你再管我叫名字和老馬,改回來還是叫僅僅……我看你近來也是忘乎所以了,不但叫我的名字,還動不動就跟我頂嘴,很不像話……「

「那是你自找的。」

「我本來是想看你是否自覺,現在看來,你一點也不自覺,所以我不能再這麼放縱你了,這樣下去會害了你。」

「別說那麼好聽了,你是嫌我在別人面前丟你的面子挾私報復。什麼話讓你說了,好也是你,歹也是你,怎麼說都是你有理。」

「不要講了!這三條你聽清楚沒有?能不能做工?」

「沒聽清,也做不到。除了最後一條,前蚜兩條我拒絕接受!」「你為什麼非要挨一頓揍,皮肉受苦最後還得接受,為什麼不能痛痛快快的——你怎麼就這麼賤?」

「我也有三條,請你聽清,」馬銳站過來,斜著身子手插兜對父親說,「第一:退還無理沒收我的東西;第二:承認未經許可翻看我的東西是錯誤的,並向我道歉;第三:保證今後不再發生類似事件,不再幹涉我的一切正當交往……」

「你怎麼就不明白我這是為你好!」馬林生嚷。

「你怎麼就不明白我根本不需要你為我好!」兒子也用同樣的嗓門衝父親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