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你們班這幾個男生就沒別人麼?」
「您是問他都認識誰還是常和他在一起玩?認識認識的當然不止這幾個,職衚衕就有多少孩子?」
「他是不是和那個叫鐵軍的關係特別好一點?」
「當然,他們都快成一家子了嘛。」
「別開玩笑。夏青,你怎麼也學著跟大人打趣兒了?」
「他們關係是挺好,其實馬銳跟誰關係都挺好,他在我們班挺有人緣兒。」
「跟你呢,也挺好?」
「您瞧,不我跟您開玩笑,您倒跟我開起玩笑來了。」
「說著玩,我是怕馬銳有時欺負你。」
「那倒沒有——我也不是好欺負的。」
「就是說馬銳和那個鐵軍關係特密切?」
「這看怎麼說——他們是歌們兒,我這麼說您懂了嗎?」
「懂了懂了……這鐵軍人怎麼樣?」
「幹嗎呀?您是跟我作家庭調查吶?您問他媽去呀,他媽還能不知道自個孩子的性格?」
「做媽的,說自己孩子,肯定一百個好,不客觀。我就想聽聽你的看法,你們也是同學,都瞭解,而且我發現你這孩子看人還很有眼力。」
「您別誇我了,我看過誰有眼力讓您發現了?」
「反正女孩子看男孩子眼光都要準確點。鐵軍調皮麼?」
「怎麼說呢?還不能用調皮這詞來形容他。」
「怎麼,他還挺亂?」
「不不,他挺老頭,在課堂上從來不搗亂,也不和人打架,但心裡特別有資產,誰說什麼他也不聽,算蔫有準兒吧——這點倒跟你們家馬銳有點像不臭味味相投呢。」
「哼,我看我們家馬銳才沒準兒呢,整個一個馬大哈,二百五,讓人當槍使。」
「這你可說錯了。馬銳讓人家當槍使?他淨拿人家當槍還差不多,他在我們班男生裡還是個小頭領呢,好多男生都聽他支使。」
「他能支使別人就說明有人指使了。」
「這算什麼邏輯?馬叔叔,您都能去破案了。」
晚上,馬銳一出去、馬林生就後腳鬼鬼祟祟地跟出去。門也不鎖燈也不關還開著電視假裝臨時出去上廁所以備馬銳突然折回。他沒學過跟蹤,但驚險片則看了不少,賊頭賊腦的樣子倒學了個皮毛。知道利用樹木、電線杆、牆拐角做掩護,低眉斂眼,時而徐行時而撒腿便追時而竄進路邊的別人家孩子——一切一切就看兒子的走路姿勢了。
兒子十有八九是去鐵軍家。跟了幾天實在也沒必要再在路上驚心動魄了,估摸著時間差不多,直接撲到鐵軍家找就是了——準在。
馬林生聽了幾回牆根兒扒了幾回窗戶,所獲甚微。兒子和鐵軍以及其他孩子不過是打撲克、聊天、看電視,惟一稱得上是「罪行」的,也就是有時手裡夾根菸。看不出暗地裡在策劃什麼針對誰要搞點行動。他們談話議論的人,那些令他們感興趣的人都是環球上叱吒風雲的人,根本數不上馬林生,就像他們生活中沒有這個人。這令馬林生既失望又有點委屈,我就那麼不重要麼?有幾次他甚至有心揀塊磚頭砸碎玻璃,好讓屋裡的人注意到他。
一鎰他忽然聽到屋裡有人提到他的名字,他耳朵一下豎起來,就像聽到宣佈得獎的名單中有自己。他踮起腳尖往窗戶裡看,見一個他不認識的孩正問馬銳:
「你爸還成天那樣呵——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甭提他,提他幹嗎?」
說這話的是鐵軍馬林生簡直恨透了他。
「要說我爸那人,人倒不壞。」馬銳說,「也挺新潮的。」
孩子們都笑了。
馬林生不覺汗顏,對接往下聽。
「他比好些我認識的大人,比我們街坊那些漢子婆娘,老實說,鐵軍,包括你——強多了,懂事多了。他要不是我爸,那真是沒挑了,我還真能跟他做個朋友,忘年交——可他偏是我爸?打不是,罵不是……咳——我也真拿他沒辦法,只能哄著……」
馬林生聽得又氣又感動,一方面覺得兒子挺實事求是;一方面又覺得兒子不知天高地厚涉嫌恬不知恥。
「我倒希望他在窗戶外邊聽著,那樣好些話我也好出口了……」
馬林生嚇了一跳,正在轉身就逃還是靜觀事實兩可之間,猛聽到有人壓低嗓門吼了一聲:
「窗下是誰?」
馬林生立時就有無地自容之感,恨自己沒有竄牆躍脊的飛賊本領,只得平面頭皮舉著手從陰影星出來,嘴裡一個勁表白:
「別嚷別嚷,是我,兩手空空——沒刀。」
街看清面前站著的警覺地瞪著眼將手中坤包高舉腦側作隨時擲出伴尖叫狀的是齊懷遠——齊女士,便順勢說道:
「……我在等你。」
「等等?等我幹嗎不站在陰處?鬼鬼祟祟藏在旮旯我還以為是流氓想劫我呢。」
「屋裡一幫孩子我兒子也在——我怕他們看見。」
「你不是不想再見我,何苦又來招我?」齊懷遠鎮定下來,旋即幽怨,「……這幾天我剛平靜了點。」
自從那次「吻別」之後,他們再沒見面。想必是馬銳已把話傳過去了,在約定的日子,齊懷遠還沒有露面。儘管馬林生於今仍認為自己做得對,但單獨面對齊懷遠,他還是有些慚愧,他畢竟是個極善良的人,就是逛商店見到售貨員笑臉相迎而自己一件東西沒買都覺得對不起售貨員,有很強的負疚感。
他樂意作出某種姿態使受到傷害的齊懷遠心理多少平衡些。
他垂著頭一言不發,磨磨蹭蹭地往外走。
可能是他那副失落、茫然、痛恨的樣子太逼真、太活龍活現令齊懷遠實在於心不忍,畢竟她也是個極善良的人,於是她用一種恨愛交織無可奈何的口氣長嘆一聲:
「唉,你呀——進來吧!」
她原諒你了。
大概齊懷遠也過於相信她那雙幽怨的眼睛的威力,進了屋始終那麼盯著他。
「你想說什麼,你就說吧。」
「我受不了你的就是你那愚蠢的自信——你憑什麼!」馬林生面帶慍色,他想盡快結束這無聊的把戲。
出他意料,齊懷遠並未像皮球似的一拍即跳,反倒更加幽怨,甚而有幾分不好意思的羞澀,十分虛心地問:「還有什麼?」
這一問倒把馬林生問愣住了。
「其他方面呢?譬如說我的品德,我的操行……」
「其他方面……當然,你的品德、操行無可挑剔,誰也不能說你是壞蛋。」
「那好,我改就是了。」齊女士蠻有把握地說,「從今往後,我不自信了,這你沒什麼可說的了吧?」
「你……改和了麼?」
「沒問題,說改就改。」劉女士輕鬆地說,「不就是自信麼?
好改。那麼,既然問題已經解決了,下禮拜咱們是不是該恢復禮尚往來了,把你欠我那頓飯補上……瞧,我多麼謙虛地徵求你意見。「
「你的問題解決了,我的呢?我就一點毛病沒有?您就瞧我這麼順眼?」
「你當然毛病很多……」
「說說,說說,我可不見得說改就改。」
齊懷遠笑嘻嘻地,「今天先不談你的問題,留待以後你的缺點好改,都不用你費心,我就能幫你克服了。不算事不算事……」
「可不根本就不愛你。」馬林生一咬牙嚷出來。
「哪個要你愛我了?」齊懷遠納悶地看馬林生,撲哧一笑,「你可真有意思,都想到哪去了?」
她看到馬林生十分苦惱的樣子,笑吟吟地走過去,撫著他頭髮關切地說:
「你就是為這事苦惱呵?你可真傻,像個孩子。我根本就沒打算讓你愛我。我有自知之明,我已經不年輕了,早超過會讓人愛的年齡。不討厭我就行了,或者心裡討厭嘴上不說能跟我和和氣氣地把日子過下去也可以……用不著自欺欺人。不會讓你為難的。」
馬林生倒有些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