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是你爸爸 王朔 第2頁,共2頁

「是呵,做你的好朋友。」馬林生不乏憚憬地說,「讓我們像一雙好朋友那樣友好地生活在同一個家庭內,互相照顧互相愛護,不論大事小事共同磋商,一起斟酌,互相之間誰有了什麼缺點和不足,都能坦率地給對方指出來,幫助對方改正,有了什麼衝突和摩擦,也能像國與國之間處理問題一樣,在充分尊重對方的主權和領土完整的條件下,一起坐下來,心平氣和地加以議論,擺事實講道理,本著世民代代友好下去的原則,在互諒互讓的基礎上談判解決大國小國一視同仁既不糾纏歷史老帳也不以武力相威脅……」

馬林生說得唾沫星子四濺,馬銳聽得目瞪口呆。

「這是書上描繪過的還是您的發明創造?」

「我的發現創造。」馬林生廉遜地回答,‘你覺得不好麼?’「我倒沒覺得不好。」馬銳含含糊糊地咕噥,「可這合適麼?

會不會亂了套?誰都不管誰了……「

「舊的傳統觀念是多麼束縛人呵!」馬林生感慨系之,「不會亂!只會越來越好,你看那電影裡,人家外國家庭中的那父子關係。我就羨慕人家老子對兒子兒子跟老子的隨便態度。

父親能跟兒子開玩笑,兒子也能拿父親的趣兒——以後你想跟我開玩笑,儘管大膽開,我不急,我就喜歡人家這麼親熱地對我,粗魯點也沒關係。「

「那你,也打算拿我開玩笑了?」

「我會的,家庭嘛,就應該充滿歡笑。為什麼不能這樣呢?」

馬林生像是和誰委屈地爭辯,「難道父親和兒子不是相依為命的一對麼?」

馬林生轉憂為喜,拍拍兒子肩膀,「怎麼樣我說的?你聽了不覺得鼓舞麼?」

沒等馬銳回答,他又繼續接著說:「當然,現在這僅僅是我的一個設想,真要付諸實現,還要靠我們倆的努力。這是個新事物,一個嘗試,可說是史無前列——咱們家的。咱們都沒有經驗,只能是摸索著前進,你要有什麼好的建議好的想法也可以提出來供我參考。」

「我現在頭有點暈乎乎的。」兒子說,「您先讓我習慣習慣……」

「餓的吧?」馬林生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喲,都過吃飯的點兒了,光顧侃了,走走,咱們找地方吃飯去,還是肚子要緊。」

沿湖岸往公園出口走時,馬林生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對兒子說:

「今兒起,你也甭管我叫爸爸了。」

「那我管您叫什麼呀?」

「叫名字、嗨、都成。‘您’字也去掉,都用‘你’稱呼。

這些個尊稱銘語統統廢除——你就把我當你的一個小哥們兒對待就齊活了。「

「……我謝您了。」

由於午餐時間已過,街上很多正規一點的飯館都歇業了,他們在街上走了半天,也沒找到一家既體面又能消費得起的合適飯館。最後,就愣在街上了。

「要不咱再往往走走,到那邊大街上找找。」馬林生跟兒子商量。

「我都餓壞了。」馬銳說,「咱們別走了,就在附近隨便找個個體的館子吃得了。」

「那不行。」馬林生不同意,「吃就找一個像樣點的國營集體去吃,個體館子又不衛生味道也差,都是對付人的,咱們這頓飯得吃得有意義。」

「那我點個地方你帶我去麼?」

「行呵,你只要別點那些洋一股份的呼完跟咱們收洋錢的地方。」

「不會的。」馬銳說,「我說的地方你肯定去得起,而且你過去。」

「你說吧,哪兒呵?」

「你第一次請我媽吃飯的地方。」

馬林生半晌無語,用溫柔的目光看著兒子。「你怎麼想去那兒?」

「沒去過,不知道在哪兒,想看看,總覺得有那麼一個地方,是不是有?你總不至於一頓飯沒請我媽吃過就和她結婚了吧?」

馬林生呵呵大笑,「當然不至於,也沒那麼便宜,讓我想想,第一次是在哪兒?」

他眺望著前方陽光下的古宮牆,跨越兩湖之間帶有白柵欄的馬路橋和熙攘的人群川行的車輛以及鱗次櫛比的建築房屋回憶著齧咬著下唇。

他掉臉朝兒子微笑了一下。

「走吧,要去那個地方還要坐車。」

這是個位於繁華路口的一家相當富麗堂皇的大型飯莊,馬林生帶著兒子走到門前,竟有些躑躅逡巡。這家飯莊已經過徹底的翻修,與他當年光顧的時大不一樣;加蓋了樓層,營業面積擴大了幾倍,內外裝潢也有天壤之別,服務員清一色都是身穿錦緞旗袍的年輕小姐,當年這只是賣大眾菜餚的食堂式的下等飯館,店堂內終日擠滿吃包子喝雞蛋湯的出差幹部。開票、端菜都要自己去排隊,然後高舉著吆喝著擠回桌前。同一和餐舊相經常坐滿不相識的一群人,各吃各的,髒盤髒碗一直推到鼻子尖前,自己的飯菜都沒地方放。你吃的同時身後還站著一圈等座的人盯著你。那些服務員都是些潑辣的娘們兒,一個個髒得像鬼,端著成摞的盛著剩湯的殘羹的盤碗在人群中外事來鑽去,經常可以聽到隨著一聲打碎盤碾的脆響驀然爆發的一開始便達高xdx潮的劇烈爭吵,很快便演變成最髒髒、最不堪入耳的對罵,你可以領略那些外表樸實的人們對性的最猥褻最變態的豐富想象。

這條街離他工作的地方並不遠,只隔了幾條馬路,但他幾乎有二年沒來過這兒了。

他僅是憑那塊襲用舊名的店名招牌才斷定是這個地方。

「你第一次請媽來這兒她多大?」

「比你現在大個四、五歲。」

「噢,那她也不大呀。」

「是的,那時她很年輕,中學剛畢業。」

他們在引座小姐的帶領下,在角落一個很清靜的廂座面對面坐下。

馬林生按照價錢的可接受程度搭配著點了幾個菜,並讓馬銳點了兩樣他喜歡感興趣的菜,給自己叫了啤酒給兒子要了飲料。

「那時你多大?」

「你算算叫我比你媽媽大四歲,你說我有多大?」

「你也不大,也不過二十出頭。」

「當時我都插隊回來了。」

「你比她大,那當時就是你主動了?」

「呵,可以這麼說……你打聽這些事幹嗎?都是些陳穀子爛芝麻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

「作為朋友,第一條不就是要先互相瞭解?我你是瞭解的,剛生下就在你眼前一直長到現在也沒離開。你就不同了,我得了解在我之前你都幹嗎了,跟誰呆在一起。」

「說得有理,你就問吧,今天我充分滿足你的好奇心。」馬林生微笑著,端起小姐為他斟滿的酒杯,喝了一口。

「你跟她到這兒來,是初次相逢還是早就認識?」

「早就認識,到這兒來吃飯都是關係明確之後了,也不是第一次約會。我們那時不像現在的年輕人第一次約會總是請吃飯請跳舞請聽歌什麼的,那時還沒這些花樣兒呢。」

「那是請看電影了?」

「也不是,」馬林生笑道,「尋隉電影也沒什麼好看的,都是組織觀看,樣板戲采色印染西哈努克在哪裡……我們初次相逢是在另一個地方,離這兒不遠的一條衚衕口。即時你姥姥家住這一帶。你媽上學常從那條衚衕走,那時我在現在這單位,在街道一個小工廠,也在這一帶上班,所以常能碰見。」

「你就上去和她搭話了?」

「哪敢吶!也就是眉來眼去一番,然後各自走開。」

「她那麼小也會這個了?」馬銳笑嘻嘻的。

「女人這個本頌都是天生的。我看夏青更小,媚眼不也飛得很有水平了?」

「不知道,沒見過。」馬銳裝得一本正經,「也不能總眉來眼去,總得互相說話,要不怎麼認識呵?」

「後來我打聽到我們廠有個同事跟她住一條衚衕認識,就託他去跟你媽說了,說有個人想跟她認識認識。」

「是託人說的,不是自己追的?」

「不是,沒那麼浪漫。我那會兒老實得很……噢,現在也很老實,一直屬於老實人。」

「你們那會也真夠慘的。」

菜陸續上來,父子倆開始吃起來。

「菜俐得還行吧?」馬林生用筷子夾生對兒子點頭說。

「還行。」馬銳也一點頭,伸筷子去夾其它品嚐。

「你當時就看上她了?」

「嗯,看上了。」

「她當時挺可愛?」

「小姑娘嘛,十八無醜女。」

「沒同時看上過別的什麼人?腳踩兩隻船?」

「沒有。有也只是靈魂深處一閃念,沒敢細想。」

「還挺純情?」

「那是!」

「那後果,現在怎麼又不愛她了?」

「咳……咳咳……」馬林生被一口酒嗆住,連連咳嗽,用餐巾擦擦流出的鼻涕和掛在下巴的酒液。

「是嫌她老了,變難看了、胖了?」

「這你就問多了吧?」

「您不是拿我當朋友麼?朋友之間不就該無話不說?」

「朋友間也不能老談女人,還可以論點其他的麼。」

「這女人咱們不是都熟麼?」

「一句兩句跟你說不清楚,有些大人的事你也不懂。」馬林生狐疑地問,「你媽是不是那次跟你說什麼了?」

「沒有。」

「你不是你媽派來做我工作的吧?你這話問得不對嘛。」

「你瞧,又懷疑。我媽派我幹嗎?」馬銳低頭去夾宮保雞丁里的花生米,「您甭亂猜,我不管你們倆的事。」

馬林生有心再加盤查,又一想,別破壞了這好容易創造出來的哥們兒氣氛,忍住了「。

「爸」。

「叫老馬。」他擠著笑說。

「老馬,你覺得你屬於那種喜怒無常的人麼?」

「不,我不這麼看自己,我覺得我,一般來說,情緒還是比較穩定的。」

「老馬,我是有什麼說什麼,說得不對了,你也別生氣,就當我是胡說八道。」

「怎麼會呢?」

「如果你不喜歡,不想聽我這麼對您,對你品頭論足,那我就不說了。」

「正相反。」馬林生乾笑著,非常歡迎,我洗耳恭聽。「

「你是不是對自己一向,總是評價很高?」

「你認為我是個自大狂?」

「不是我這麼認為,我是問你自己怎麼看?」

我對自己還是實事求是的。「馬林生說完發現這回答本身就充滿自以為是,於是他艱難的結結巴巴地承認,」有時我的確不能客觀地看待自己,這也不可避免,對不對?「

你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老馬。「兒子嚴肅地對父親宣佈自己的看法,」所以你容易有挫折感。「

「可能。」老馬強笑著,「看來你還挺了解我。」

他已經開始感覺為這一民主姿態付出代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