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林生一笑,心想:早知道你要說什麼。不是頭一天動這念頭了吧?
從打離婚法院根據孩子的願望把兒子判給馬林生起,這老太太就愁著要把孩子要回來,總覺著外孫跟著爸爸要吃苦。
這兩年,老太太和當年逃臺的一人小子接上了頭,又送了一個兒子去日本打工,手頭洛絡了,家裡的吃穿擺用、行為舉止也有點僑眷的勁兒了。所以索要這外孫的心情更迫切了。
有點像電影上那種嫁了大款過上幸福生活的夫人思念早年因為貧窮送了孤兒院的私生子。其實馬林生對兒子跟著誰過並沒有什麼過於偏執的原則立場。媽媽姥姥也不是外人,小孩麼還不就跟那莊稼似的哪向陽哪肥活就種在哪兒——只要有利於生長。在兒子未成年、生活還不能完全自理的情況下,讓女人照顧他,的確比跟著父親過光棍生活要好些。他有時也真覺得他耽誤孩子。孩子也耽誤他,經濟上精力上都感到窮於慶付,捉襟見肘。但當初沒有果斷的處置,孩子跟他生活了這麼長時間,現在再要回去,這就牽扯到一個榮譽問題了,是不是他沒能力照管好自己的孩子?這就像考察一個幹部是否勝任他所擔負的領導職務,儘管他已經焦頭爛額,百病纏身,但一定要裝作精力充沛、應付裕如的樣子。否則,儘管他是主動辭職,誠心讓賢。不明真相的群眾還會以為他是因為無能被趕下臺的。
他硬著頭皮,咬著牙也要挺住。
「有合適的了麼?離了這麼長時間?」老太太見馬林生長時間不說話,迂迴地問。
「有……幾個,還在看,沒最後定。」馬林生驀地明白了老太太的意思,立刻說,「不過她們的條件都是希望對方有一個大一點的男孩兒。
「沒聽說過……」
「真的,省得自個生了,還得一把屎一把尿地養。」
馬林生含混地答覆前岳母,這件事要尊重馬銳家人的意願,他有意避開正面表態。
「關鍵是你的態度。」老太太說,「孩子好辦。」
馬林生聞言嚇了一跳,難道她們已經事先把馬銳拉過去了?「
「馬銳怎麼說?他同意了?」
「他……」老太太支支吾呈,「只要你同意了,孩子好說服。」
馬林生鬆了一口氣,看來馬銳並沒有跟她們做幕後交易,也許這就是他母親遲遲不把他送回來的原因。
「你同意不同意,倒是給個話。」老太太有些焦急。
「我尊重孩子的選擇。」馬林生仍然狡猾地兜圈子。
「好,那就是說,如果說孩子同意了,你也沒有意見。等於你同意了,你說的是不是這個意思?」
「我……」馬林生猶豫了。他拿不準這是不是個圈套,如果脫口承認,會不會立刻產生後果。「
「如果孩子跟他媽媽生活,我們可以不要你的贍養。」
正是這句充滿交易味道的話激怒了馬林生。
「不,就是孩子同意我也不同意!」
後來的情景令馬林生很感動。
他一看到帶著兒子回來的前妻就知道地贏了。前妻不是個有城府的女人,喜怒哀樂都掛在臉上,她好象哭過,弄糟的眼影像熊貓一樣黑了兩個大圓圈。她氣乎乎的,對待兒子也沒像早晨那麼甜膩了。
但當他把的婦方的要求向兒子概述一遍,等待兒子表態時,他還是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緊張。
這兩個娘們兒在外面又給兒子打扮了一番。他穿的都是新買的衣服,頭上帽子也換了一頂漂亮的白色遮陽帽,就像要去夏令營或機場歡迎貴賓。
他顯然是累壞了,臉曬黑了點沒有絲毫快樂的神氣。當大人們鄭重地向他問話時,他只是不耐煩地說:
「我不想住到別處去,在這兒慣了。」
然後他就疲乏地進裡屋倒床上了。
前妻和前嶽平沮喪地離去後,他進了裡屋,笑嘻嘻地問躺在床上的兒子。
「她們都帶你上哪兒玩了?」
「還不是逛商場,買東西,女人感興趣的那一套。噢,還去遊樂場」她們一定不許你坐過山車吧?「
「沒讓,她們連碰碰船和電動汽車都沒讓我玩,只讓我去坐小火車旋轉木馬之類的小孩兒玩藝兒,最後還陪她們坐了趟大觀覽車。」
「跟女人出門就是這樣兒,不能盡興。趕明兒我帶你出去玩一次,保證讓你玩個痛快。
怎麼樣,願意不願意?「
「行呵。」馬銳臉朝裡悶聲悶氣地回答。
馬林生拆開扔在他床上的一些包裝紙表和紙盒,「這是她們給你買的衣服?俗氣!穿上像小流氓……」
馬銳沒有回答,他似乎快朦朧睡去。
「起來洗腳,洗完腳再睡。」馬林生拽著馬銳一隻手把他從床上拉起來。
大概是因為玩得太興奮走路走得又太累,所以他睡著的後情不自禁了。馬林生站在院裡的陽光中看晾衣繩上隨著微風輕輕搖擺的紅領巾和上褲衩愉快地遐想。他想起自己少年時的第一次夢遣,那也是一次劇烈運動後悄然勃發的,但那可不是玩。那是在學校操場挖防空洞,搶了一天大鎬累的。
玩累出來的,真是幸福的一代!
他現在還不想把他的決定立即告訴兒子,暫緩幾日。他不想讓兒子把這看成是一種感情衝動的獎賞,是報答,那會使他顯得太功利。這和他竭力保持的一貫形象不符,也會使兒子誤解乃至輕薄了他的這一舉動,應該選擇一個平淡的日子。在誰也不欠誰的情況下,嚴肅、計策地宣佈。以表明這一想法完全出自他頭腦的驚人思考,是經深思熟慮,反覆權衡才得出的審慎的決斷,並非心血來潮靈機一動想出的餿主意!
他美滋滋地去上班,似乎已經看到了宏圖實現後那幅暖融融的,充滿天倫之樂的父子行樂圖。一路上,他對四周穿過、交肩、貼緊他的人群充滿了友好的感情。
進了冷清、熟悉的書店,開始了一連串的開門前的準備工作,他的精神盛宴才伴隨手著手中的單調,日日重複又馬虎不得的算計一點點結束了喧鬧。
他站在十幾年如一日慣常站立的那個迎著門的位置,彬彬有禮,耐心地等待第一位顧客時,有一種狂歡後的疲乏和萎靡不振。發同夢醒之後價值在自家床上環顧的悵然若失。他能改變兒子孤生活使兒子呼吸得更舒暢,但這一改變並不能使他自己的生活全部充滿意義,他有他的渴望,他的潰瘍他的炎症,必須用另一味藥才能使他疹愈。
一個胖胖的家庭婦女拎看個網兜走進來了,接著又走進來個東張西望電器開關推銷員似的男人,一對青年男女在門口閃了一下又消逝了似乎進錯了門又及時發現了。那個姑娘隔著玻璃往裡看的笑臉久久印在他腦子裡,像一張不停重放的幻燈片。
從上次之後,那個不知名的少女就沒再一過,他曾很有信心地蠻有把握地期待過,並把再次相逢的間隔推算假定在人們的習慣循回的幾個週期內:三天,一週、十天、半個月,有兒次,他甚至預告產生了強烈的預感,無論從天氣、氣氛、心境種種跡象看都有她出現的先兆,結果他把自己弄得激動不堪而她並未出現,使他落入深深的失望。
她就像一塊冰,融化在水裡了。有時他在街上行走的不同少女臉上會依稀發現她的特徵和神情,這往往使他暗暗一怔,但再端祥,那神情似又不翼而飛,面對他的只是個陌生少女。那純潔明媚的微笑使他懷念,成為他的夢想,失散愈久愈使他記憶猶新,過去他一直不能肯定夢想存在,每當憧憬只是模糊殘缺的一個大概,一些凌亂的區域性;陽光下飛揚的長髮;明淨如水的眼睛;潔白如貝的牙齒以及清脆、漸漸遠去的笑聲。如今,這寄託具體了,他的想象力也隨之豐富、具體了。
他想象那應該是個雨中的陰天,使人憂鬱情不自禁柔樣起來的天氣。一雙穿著涼鞋的修長的腳踩著路上的雨水,輕盈,飛快地小跑著,水花在地的腳下闢叭四濺,同周圍那些形形色色的皮鞋,球鞋和雨鞋比,這雙腳格外富有活力,猶如一隻鳥穿梭飛行,在粗笨斑讕的走獸之上。
他的情趣不自覺地深受流行歌曲和抒情小詩的影響,就像看到「雪碧」汽水立刻產生對廣告片上飛賤的汪泉的聯想,另外他也設計不出更別緻同樣充滿浪漫情調的場合,正處於炎熱中的塵土飛揚的城市,還有什麼比一場雨更叫人愜意更感到清爽的?他現在已經過了格外怕被人說酸的年齡,酸就酸點吧,能酸起來也說明自己不老。
當然,她只能同時也是順理成卓地避進了對她敞著門的書店,對面雨驟然大起來、她正可以借避雨之際在書店翻翻書。
還有什麼比下雨和讀書更以聯在一起更能製造困愁的器物?
他不想讓她一眼就看到他,那也許會使她一驚、一愣,感到侷促、不自然或慌亂。愴有這種體會,瞬間的不知所措會促使人下意識地抽身走開,即使留下來也會作出超出本意的冷淡和肅穆。應該等她站穩了,在書店時呆住了,對這個環境自在了,同時又感到有點無聊,開始觀察四周,這時,再讓她看到自己。
會不會認不出來呢?不,當然不會!否則還怎麼叫有緣?
看到自己會怎麼樣呢?似乎只有嫣然一笑得體也更富有暗示,馬林生生自己呢?他拿不準自己會不會臉紅,是臉紅一下顯得自己年齡雖大依然純潔給人印象好呢,還是大方爽朗老練豁達讓人看著喜歡?他覺得還是後者更有派頭,就大方爽朗!
說什麼他可沒想好,顯然不能像熟人那樣打招呼,還有個誰先開口的問題,這問題好像比較次要,誰先開口都可以,看誰現成的問候先出口吧。接下來呢?可以互相注視,打量一會兒,看對方變沒變樣兒,但這時間不能過長,過長沒話光互相踅摸就容易訕訕的了。也只好接著聊書了。他可以介紹一些新書、問她一些看了那本他推薦的書的觀後感。她會不會喜歡呢?這好像也無所謂,她喜歡,有所領悟,自然可以越說越近。不喜歡,他也可以隨之改口,共同鄙薄,嘲笑一番作者粗淺和才嶽智低,同樣可以說到一塊去。而且,一起鄙薄他人比一起稱頌他人更容易使議論者有親密無間和勻結在一起的感覺。姑且定她不喜歡那本書吧,她應該是個有主見、不那麼輕易就得到滿足的人,否則難保不在遇見他之前先被別人勾搭走了。
他們聊得很開心,他的真知灼見、妙語雅謔不時使她忍俊不禁,咯咯笑起來,更加熱情地望著他……這裡,他的想象有點梗阻,她總是面對著他,因為那天他對她晴清晰的記憶就是她面對著他時的那個笑容,這有點像和一張照片談話,無法變換姿勢,也不很難生動活潑地深下去。
後來,當然是她走了,雨停不停她也終究要走。互相通報姓名,住址了麼?有沒有定了一次約會時間?會不會顯得太快了點?雙方都有些輕浮?像寫小說一樣一廂一情願?留待下次吧,為了更真實。
馬林生就這樣胡亂想地站了一天。後來外面真下起雨,氣氛愈發逼真,他幾乎魂不附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