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東州城時,天已經徹底黑了。滔滔黑水河滾滾向前,華燈初上的東州大橋上蒙上了一層神秘的夜色。他一直喜歡河流,喜歡它壯闊的流淌和激流勇進的精神,他在心中慨嘆「上善若水」,此時此刻,他的雄心若奔騰的河水勢不可擋。馬傑和貝妮也很激動。他提議立即到他家商討與張老闆合作事宜,兩個人都同意。於是他往家裡打了個電話,讓江冰冰下點麵條準備點小菜,告訴老婆,今晚他和馬傑、貝妮有重要事情要研究。結束通話電話後,他非常興奮,情不自禁地朗誦起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
江冰冰一見貝妮就彷彿見到了自己的雙胞胎姐妹,拉起貝妮的手就往鏡子前走,照過鏡子後就問丈夫她和貝妮長得像不像,他卻笑而不答。馬傑非常瞭解江冰冰的心思,便逗趣地揶揄道:「冰冰,你知道你哪兒最像貝妮嗎?」江冰冰認真地問:「哪兒像?」馬傑一本正經地說:「影子,你的影子和貝妮的影子簡直是一個影子。」說完哈哈大笑起來。江冰冰撇了撇嘴說:「我就知道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說著嫋嫋婷婷地走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在餐廳就準備好了飯菜。
三個人都餓了,都吃得津津有味。他一邊吃一邊富有激情地說:「白天咱們上山時一直爭論是走但丁讚賞的‘路’還是走魯迅讚賞的‘路’,我喝下第一瓶‘春江花月液’後心裡就有答案了。我的想法是哪條路能讓咱們實現自我就走哪條路。現在‘春江花月液’給我們提供了這樣一次機遇,咱們何不放手一搏?」馬傑舉雙手贊同,認為這是個政商合謀的時代,只要敢於冒險就能創造奇蹟。「奇蹟」兩個字說到了他的心裡,他堅信「奇蹟」屬於自我,絕不屬於「他人」,只有獨闢蹊徑的人,才能創造奇蹟。想到這,他越發覺得馬傑是他的另一個我,只是不知道如果將他和馬傑比作張若虛和江湖郎中的話,馬傑相當於張若虛還是江湖郎中。貝妮很喜歡兩個男人交換人生的故事,建議深入挖掘其中的文化內涵。這正是他看中「春江花月液」的原因之一,他堅信每個人都有兩個我,只是大部分人沒有意識到而已,他就是想通過張若虛與江湖郎中交換人生的故事,喚醒人們兩個我的意識,進而達到讓人們喜愛「春江花月液」的目的。他甚至想用「通過享用‘春江花月液’,體味兩個我的人生」做廣告語,他還想好了集中優勢兵力打殲滅戰的廣告轟炸戰術。最後三個人一致同意包銷張老闆全年的產品,並在產品包裝上重新設計。當然,和張老闆談判的任務還是落在了貝妮和白明海的身上。三個人決定成立一家保健品公司,實行股份制,法人仍然是白明海。
這一夜,他失眠了。他隱隱約約地感到,自己上了一架新的戰車,他的一切都綁在了這架戰車上。他指揮著這架戰車,充滿了激情。黑水河之波融進了他的血管,巍巍白山在陽光的照耀下也不過是他的身影。為了做自己,他將不計代價,只求戰得酣暢淋漓。人從來都不是僵死固定的存在,人有著無窮無盡的可能性。他篤信,執著就是長久的衝動,衝動過後人才懂得生命的意義。他不願意成為卡夫卡筆下的甲蟲,卑微到不配絕望,猥褻得自我痛恨。他知道甲蟲也好,爬蟲也罷,蟲子之間是不會惺惺相惜的,那只是英雄們的特權。蟲子們只能互相恐嚇,或者從命運的縫隙裡探出一隻腳,互相踐踏。每個人的自我都是他的精神家園,他渴望回家,渴望成為英雄,奧德修斯式的英雄。這種渴望就像鮮亮的青蘋果,帶著一層淡淡的絨毛,掛滿枝頭,讓人充滿希望,讓人充滿幻想。
這些日子,省報、市報整版套紅廣告都是宣傳「春江花月液」的,同時,電臺、電視臺每天都集中一段時間介紹「春江花月液」,東州城的主要商場、藥店都掛著「春江花月液」的大幅廣告。同時,密密麻麻的「春江花月液」廣告幾乎包下了全省各市所有報紙的廣告版面,半個月就攻下了東州城,東州城市場打下來之後,全省的其他城市不攻自破。他的廣告轟炸戰術取得了出人意料的效果。應該說,在商業運籌上,他的謀略、馬傑的膽量、貝妮的細緻和白明海的執行力,構成了他們商海淘金的最佳組合。當然他們也利用了一切可以利用的優勢,到目前為止,他們是成功的,也是幸運的。
「我還是女人嗎?」馬傑的老婆白雪經常這樣問自己。她一直為自己找不到做女人的感覺而苦惱。直到她在省委附近開了一家美容院並因此結識了省委副書記邵玉欣以後,才終於找到了點兒做女人的感覺。起初她並不明白邵玉欣為什麼喜歡自己的美容院,幾乎每個週末都要來美容一次,隨著她對邵玉欣越來越熟悉,才終於悟明白,邵玉欣也是一個找不到做女人感覺的人,她喜歡到美容院,無非是尋找做女人的感覺。在白雪心目中,最有女人味兒的是歐貝妮,但是她深知自己做不了歐貝妮式的女人,因此她非常羨慕江冰冰模仿歐貝妮的勇氣,她沒有江冰冰的勇氣,但又渴望找回做女人的感覺,因此常找江冰冰切磋做女人的心得。
星期六上午,江冰冰在美容院一邊做頭髮,一邊與白雪嘮閒嗑,邵玉欣滿臉倦容地走了進來。她梳著女幹部常梳的齊耳短髮,面容中性,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氣度。白雪趕緊迎上去殷勤地招呼道:「哎呀,邵書記來了,我正盼著您呢!」邵玉欣像是走了一宿的夜路,終於看見啟明星似的,一張緊繃繃的臉頓時鬆弛下來,猶如摘下了箍在臉上的面具,眼角頓時多了一些魚尾紋,人似乎一下子也長了幾歲。她疲倦地對白雪說,只有走進這裡,我才想起自己是個女人。白雪一邊讓手下給邵玉欣沏茶,一邊恭維她是巾幗不讓鬚眉,可以讓無數男人競折腰。邵玉欣雖然喜歡聽白雪的甜言蜜語,但不喜歡聽她稱自己「邵書記」,還不見外地傾訴道:「我跟你說過多次,我到你這裡放鬆來了,不要叫我書記,就叫大姐,好嗎?你是不知道一個人不能做女人,只能做領導,不能做自己,只能做書記的痛苦啊!」白雪是個性情直爽、脾氣剛烈的人,和馬傑結婚十幾年幾乎沒撒過嬌,平時對那些很會小鳥依人的女人既羨慕又嫉妒,其實她時常對自己缺乏女人味兒很自卑,只有見到邵玉欣時她才覺得自己的確是個女人。聽邵玉欣這麼說,她心情會格外好,大姐長大姐短的不離口,還用寬慰的口吻說:「大姐,您知道我為什麼盼著您來嗎?因為只有您來了,我才能找到做女人的感覺。」邵玉欣聽了這話還以為她羨慕自己有女人味兒,心裡特別受用。於是白雪藉機把江冰冰介紹給邵玉欣,邵玉欣高興地拉著江冰冰的手稱讚商政聰明,江冰冰圓熟地說,還望邵書記多多關照他。邵玉欣冠冕堂皇地說:「用不著我關照的,商政跟著廖天北還愁沒有好前程?」俗話說,三個女人一臺戲,什麼美容啦、服裝啦,邵玉欣似乎很陶醉這些女人的話題。做頭髮時,邵玉欣提出請白雪和江冰冰一會兒陪她逛逛街,白雪答應得非常爽快。其實白雪不止一次地陪邵玉欣逛過街,她很享受邵玉欣礙於自己的身份只逛不買的無奈。她之所以很享受,完全是出於五十步笑百步的心理,當一個普通女人目睹一個位高權重的女人想做女人而做不成時,難免有幾分幸災樂禍的心理。
一進商城,邵玉欣徑直來到化妝品櫃檯。「白雪,我特別喜歡法國大牌子的口紅,只是我現在的身份,不適合用。」邵玉欣望著琳琅滿目的口紅,略顯失落地說。「大姐,今天是週末,你就當自己是普通女人,不妨讓小姐拿樣品,你試試!」白雪一邊慫恿卲玉欣一邊問櫃檯小姐,「蘭蔻的口紅都有什麼紅的?」「什麼紅都有,如果是這位女士用,暗紅色好一點。」櫃檯小姐說著遞給邵玉欣一個樣品,邵玉欣照著鏡子在自己的嘴唇上抹了一圈,上下唇瓣抿了抿,鏡子裡的女人頓時光鮮了不少。「真好看!」白雪和江冰冰一齊恭維道。邵玉欣美滋滋地在鏡子前欣賞了半天,然後搖了搖頭,接過櫃檯小姐遞過來的紙巾擦掉口紅,愛不釋手地放在了櫃檯上。來到金銀珠寶首飾櫃檯,邵玉欣在一條白金鑲鑽手鍊前停住了腳步。江冰冰一看這條精美的白金鑲鑽手鍊標價五萬八千元,心裡禁不住嘖嘖稱賞。邵玉欣讓櫃檯小姐拿出手鏈戴在自己胖乎乎的手腕上,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願意摘下來,直到櫃檯小姐不耐煩地問:「女士,買不買,你戴著特別漂亮。」邵玉欣戀戀不捨地摘下手鍊,酸溜溜地說:「小妹妹,這麼精美的手鍊誰戴上都漂亮。」三個人乘滾梯上了二樓,二樓都是時尚精品女裝,全部都是世界名牌,每件都價值不菲。三個人來到「凱撒」品牌專櫃前,一個洋模特身上穿的一套墨綠色套裝吸引了邵玉欣。「白雪,冰冰,我穿這套服裝會好看嗎?」邵玉欣一邊用十分喜愛的目光端詳著服裝,一邊問。「一定好看,試試吧。」江冰冰微笑著說。服務小姐取了一套服裝,邵玉欣微胖,對服務小姐說:「得穿大號的。」小姐又換了一套大號的。邵玉欣興奮地走進更衣室。江冰冰看著更衣室心想,官當大了真累,特別是女人,女人當官必然要失去做女人的樂趣,一個做不成女人的女人該有多痛苦。比如邵玉欣一定不會與丈夫撒嬌兒,她試過的商品絕對買得起,但是她買回去,卻不能用、不能戴、不能穿,只能放在家裡看。有誰見過女省委副書記穿著露背裝,抹著蘭蔻口紅,戴著鉑金鑲鑽手鍊出入公眾場合的?因此江冰冰斷定上萬元的「凱撒」套裝邵玉欣再喜歡,也只能試試。這麼一想,江冰冰慶幸自己是個普通女人。
邵玉欣從更衣室裡出來,像模特一樣走了三圈,白雪和江冰冰都讚不絕口。兩個女人都恭維邵玉欣天生就是衣服架子,穿上這套凱撒服裝真是光彩照人!服務小姐也說邵玉欣穿著好看,一個勁兒地勸她買。然而,在更衣室裡,邵玉欣還是戀戀不捨地脫下這套服裝。
就在他感覺自己的血肉像土地一樣一天一天地肥沃起來時,「春江花月液」的全部廣告被省工商局廣告處查封了,理由是在滿天亂飛的「春江花月液」廣告中,到處充斥著不實之詞、誇大之舉、違規之行。他得知訊息後,一個勁地埋怨自己被勝利衝昏了頭腦。儘管馬傑、貝妮和白明海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但是幾個人的主心骨仍然是他。然而他礙於自己的身份不方便直接出面干預,他左思右想,猛然想起江冰冰常跟自己提起,邵玉欣常到白雪的美容院做美容,關係處得像姐妹一樣。儘管他從來都不認為以邵玉欣的身份會真拿白雪當姐妹,但是這種逢場作戲的關係倒是可以利用。於是他和馬傑商量,可不可以讓白雪找一找邵玉欣的秘書,請她的秘書給疏通一下,馬傑也知道邵玉欣常常去白雪的美容院做美容,但他並不覺得自己的老婆能有這麼大的力度,否則做夢都盼著夫貴妻榮的老婆怎麼可能還容忍他做小小的派出所所長。馬傑在他面前提出了自己的顧慮,他堅持認為,這件事對邵玉欣的秘書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別忘了邵玉欣可是主管全省的組織工作。馬傑只好答應試一試,無論是他,還是貝妮和白明海,對馬傑都抱著極大的希望。結果馬傑反饋的訊息卻極其令人失望。因為邵玉欣的秘書出事了,據說是被自己的老公傳染上了性病,邵玉欣得知訊息後,一氣之下廢掉了秘書,新秘書暫時還沒有人選,他聽了這個訊息後簡直是哭笑不得。就在他一籌莫展之際,他抓住了一個難得的機會。因為廖天北在他的建議下,一直喝著「春江花月液」,當時他告訴廖天北,羅立山喝了「春江花月液」頭髮都變黑了,廖天北立即讓他也弄兩箱嚐嚐,沒想到這麼一嘗,廖天北便喝上了癮。就在他結束通話馬傑電話、心裡盤算著如何破解眼前這道難題之際,廖天北會見完外賓推門走進辦公室,他一進門就滿面紅光地說:「商政,‘春江花月液’我可喝沒了,再給我弄兩箱。」他一聽心裡一陣竊喜,左眼皮頓時跳了起來,他壓抑著流淌在血液中的興奮,故作為難地說:「廖市長,弄不到了。」一句話,廖天北就像是走路不小心一頭撞在了牆上似的,一雙泛著血絲的小眼睛瞪著他,臉一沉問:「怎麼弄不到了?」他露出一副抱不平的表情,避開廖天北的目光,一絲無奈在眉宇間閃過,瞬間又掛在了恭敬的嘴角邊,用抱怨的口吻說:「被省工商局查封了,說廣告詞有問題。其實就是沒拜碼頭。我跟您說過,經銷商是我的朋友,剛才還打電話讓我幫忙疏通一下,可是省工商局並不歸東州市管,我正犯難呢。」廖天北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看得他後脊樑骨直冒涼氣,心裡升起一種被戳穿的恐懼,然而廖天北的心思似乎並不在他的臉上,顯然對「春江花月液」更感興趣,氣哼哼地說了一句「亂彈琴」,然後一把操起電話憤憤地說:「‘春江花月液’,我和羅書記喝了這麼長時間了,都覺得是好產品,這麼好的產品怎麼說查封就查封了呢?我得問問‘大鬍子’。」省工商局局長因鬍子重得了個「大鬍子」的雅號。廖天北打完電話,他才弄明白「春江花月液」廣告被查封的真實原因。原來「大鬍子」也喝了很長時間「春江花月液」,只是「大鬍子」越喝越覺得自己像換了一個人,甚至連他老婆都說丈夫越來越不像自己的老公了,屬下也覺得自己的局長像換了一個人,一個人怎麼可能成為另外一個人呢?後來「大鬍子」仔細品味才發現都是喝「春江花月液」鬧的,一定是喝太多產生了幻覺。「大鬍子」覺得「春江花月液」太可怕了,喝了竟然可以迷失自己,這才決定查封。廖天北聽後罵「大鬍子」荒唐,問其是不是喝過量了,「大鬍子」承認確實是多喝了一倍的量。廖天北質問道,為什麼不按量喝?「大鬍子」支吾半天才承認都是老婆鬧的,廖天北一聽才恍然大悟,因為「大鬍子」二婚娶了一個小媳婦。結束通話電話,廖天北笑呵呵地說:「商政,你告訴你的朋友去省工商局廣告處找一下水處長,辦個手續,就沒事了。」他一聽非常高興地說:「廖市長,我替我朋友謝謝您了!」廖天北沒說什麼,他趁機溜出自己的辦公室,找一個僻靜處給白明海打電話,讓白明海趕緊打聽一下水處長的愛好,白明海說已經打聽明白了,水處長是個京劇票友,唯一的愛好就是收藏臉譜。他只好又給市京劇院院長打電話,撒謊說有一位日本外商是廖市長的朋友,很喜歡中國的京劇臉譜,能不能幫忙搞幾副有收藏價值的。院長一聽是廖市長的朋友又是外賓,當即答應可以轉讓手中收藏的卷軸《鬧天宮》,他趕緊讓白明海去取,並親自約水處長晚上吃飯。
水處長叫水彪,長得膀大腰圓,是個大塊頭,大腦袋、大鼻子、大眼睛、大耳朵,說話也是個大嗓門,給人的印象還真像個唱花臉的。他一見水彪就覺得此人是個性情中人,水彪為了套近乎,口口聲聲說和郭鶴年很熟,廖天北當副省長時剛好主管省工商局,水彪聲稱當時沒少和郭鶴年打交道。他心想,早知道如此,讓郭鶴年給水彪打個電話或許就能擺平此事。轉念一想,不對,查封「春江花月液」廣告的始作俑者是水彪的局長,並不是水彪,水彪怎麼可能左右他的局長呢?但是有郭鶴年做話題,彼此的關係頓時拉近了許多。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後,他給白明海使了個眼神,白明海心領神會地取出了臉譜卷軸,滿臉堆笑地說:「水處長,我聽說您酷愛收藏京劇臉譜,老弟就多了個心眼,這是老弟特意為您準備的一副《鬧天宮》京劇臉譜,也不知道您喜不喜歡?」說完緩緩展開了卷軸,儘管他和馬傑、貝妮都是京劇外行,但是也被卷軸上精美的臉譜深深震撼了。畫面的上方為美猴王,中間的藍臉為雷公,綠臉的是青龍,下為*,筆法精到,譜式古樸,水彪接到手裡目光炯炯,愛不釋手。眾人欣賞完臉譜後,水彪鄭重地敬了一杯感謝酒,言稱「想不到一場風波,讓水某有如此收穫」。空氣中瀰漫著貝妮身上散發出的體香,她低垂頭,欣賞著卷軸上的臉譜,臉上掛著令人迷醉的微笑,好奇地說:「水處長,既然您如此酷愛臉譜,一定對臉譜有一番獨到的理解,可不可以和我們分享一下?」水彪仰起圓乎乎的下巴,槍管般的鼻孔里長滿了鼻毛,好像此人的大腦袋是由於鼻孔堵塞而憋大的似的,尤其是一對玻璃球似的眼珠子,掃視眾人時讓人有一種無處隱藏的感覺,見眾人對其收藏心得感興趣,水彪感慨地說:「一件好的臉譜,要讓觀眾一眼就能識別出它的忠奸、賢愚、悲歡。」馬傑蹙眉的表情活生生一張臉譜,彷彿心中早就背熟了所有臺詞,興致盎然地問:「怎麼才能識別出忠奸、賢愚、悲歡呢?」水彪清了清嗓子,又揚了揚眉毛,臉上掛著大花臉似的神情,用賣弄的口吻說:「京劇中的臉譜主要用於淨角和丑角兩類男性角色,每個臉譜都有三種以上的顏色組成,其中的‘主色’象徵人物的型別、性格、氣度。顏色大體遵循以下規律:紅色代表忠貞英勇,黑色代表剛直不阿,白色代表陰險奸詐,藍色代表……」貝妮的體內似乎潛蜷著一個好奇的幽靈,總能提出令人驚愕的問題,就像她的臉蛋一樣引人注目,沒等水彪說完,她便發現了端倪,嬌媚地一笑,插嘴問:「在現實中,黑色代表黑暗、骯髒、醜陋,白色代表光明、聖潔、純真,怎麼在京劇裡黑白的用意竟然顛倒了?」這個問題顯然問到了點子上,水彪興奮地晃動著平滑的大腦袋,彷彿空氣受到了擠壓,頓時顫抖起來,見眾人屏息凝神,水彪興致勃勃地說:「這也恰恰是臉譜藝術的迷人之處,其實生活當中很多人都擁有一張臉譜,你很難看見他們真實的臉,因為真實的臉一直藏在臉譜後面,識別這些臉譜可比識別舞臺上的臉譜要複雜得多、困難得多。」他的表情像是跋涉了很久,伴隨著一聲疲倦似的輕嘆,臉上的毛孔裡滲透出一種滄桑般的優雅,他頗為惆悵地說:「是啊,水處長的話讓我想起王爾德的長篇小說《道連·格雷的畫像》,道連對那幅能夠對映出其靈魂的‘畫像’充滿恐懼之心,毫無疑問,他那張俊美的臉其實就是臉譜,而畫布上的面孔才是他真實的臉。實際上,‘道貌岸然’這個成語說的就是指有兩張臉的人。」水彪眨著一對凸出的眼球,眼白帶著煙燻似的黃色,神態頗為感慨,眼睛深處潛藏著的另一個我在探頭探腦,正凝視著高高的杯子裡冒著白沫的黃色的啤酒,水彪換了一副深沉的口吻,喘著粗氣說:「沒有舞臺就沒有戲劇的臉譜,生活當中為什麼有那麼多人不敢露真容,只靠臉譜活著,根本原因就是滋生臉譜的土壤太肥沃,人們迷失在名、權、利當中,哪兒還記得有一個自我呢?」馬傑一向對自我不感興趣,狡黠地眨了眨眼睛,點上一支菸,叼在嘴角,對著煙的一隻眼睛眯著,好奇地問:「水處長如此酷愛收藏臉譜,一定是出身京劇世家吧?」一句話似乎問到了水彪的痛處,表情很像是梵高打著繃帶抽著菸斗的自畫像,只是臉比梵高圓許多,好像耳朵因傷發炎而腫成這樣似的,水彪慚愧地擺了擺手說:「什麼京劇世家,純屬個人愛好。舊社會時,我爺爺是走街串巷推車賣燒酒的,家裡窮得叮噹響。有一天下著小雨,我爺爺賣了一天的燒酒,一點也沒賣出去,憋了一肚子氣,回了家。回到家裡。讓我奶奶給他炒肉,他要喝酒,我奶奶說,家裡都快揭不開鍋了,哪有肉呀,我爺爺脾氣特別火爆,說老子累了一天,想吃點肉都吃不上,順手拿起一把殺豬刀在自己大腿上就剜了一塊肉,扔在桌子上,告訴我奶奶去給他炒了,我奶奶嚇壞了,結果,沒錢治傷,傷口化膿潰爛而死。」眾人聽後無不露出驚愕的神情。他像一個長途跋涉的行者,露出一副終於到達目的地的表情,向白明海使了一個眼色,以兄長式的口吻說:「明海,今天水處長幫了你的大忙,你還不敬水大哥一杯。」白明海心領神會地為水彪斟滿酒,啤酒杯裡冒著嘶嘶響的白沫,空氣裡頓時瀰漫著酒香,白明海端起自己的酒杯,一臉誠意地說:「水處長,您幫了‘春江花月液’的大忙,但是,您幫的更大的忙是讓我們通過臉譜學會如何認識自己,也如何認識他人。我們這些在名利場上打拼的人是最容易找不著臉的,今天水大哥一席話讓我懂得了臉的重要意義,就為這個意義,我先乾為敬!」水彪幾乎是將酒倒進了自己的大嘴裡,肚子裡傳出咕嚕嚕的響聲,然後打了一個響嗝,嘻嘻笑著說了一句「好小子!」他心頭湧起一股犯罪似的*,鼻孔裡噴著笑,動容地說:「水大哥,我和馬傑是大學同學,親如兄弟,明海是馬傑的小舅子,所以這個面我必須得出。」水彪帶著一絲狡猾的微笑,別有深意地看了看馬傑,又看了看他,用揭秘似的口吻,逗趣地說:「你和馬傑長得如此相像,簡直就是一個人的兩個身體,何止是親兄弟,依我看,明海不只是馬傑的小舅子,也是你的小舅子吧,是不是?」貝妮被逗得咯咯笑著,笑得花枝亂顫,彷彿整個人都在熠熠閃光,她不失時機地說:「水大哥,聽說您不僅收藏臉譜,還是京劇票友,能不能給我們來一段大花臉,讓我們開開眼。」一句話正說到水彪的興奮點上,當即讓服務員開啟卡拉ok,點了包拯的《鍘美案》,一嗓子唱出來了,字正腔圓,嗓音渾厚,聲如洪鐘……
他親自開車送水彪回家,回來的路上他有一種重鑄自我的*,也有一種迷失方向的驚恐,隨著自我意識越來越膨脹,他感到了潛移默化的變化,但是他弄不清是周遭的世界在變,還是自己在變,變得似乎自己的人生正在偏離正軌,抑或是剛剛走上正軌。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要上路,再也無法拖延了。他覺得自己越來越有能力掌握自己的未來,但他也明白,目前掌控他的並不是自己,而是自己心目中的他人。這個他人就像悄悄爬進他車內的霓虹燈光,企圖把他引入某種無言的夢境。他不止一次地設想過這個夢境,一直以來他認為這是個難以企及的境界,他萬萬沒想到或許這個夢境即將成為現實。因為在廖天北的頭腦中,東州城再也不是按照「一主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的理想營建的風水寶地,而是一個交通無處不「栓塞」,根本無法暢通無阻的城市。廖天北一直醞釀要給東州古城的交通動手術,如今在專家們的建議下,一條環繞城鄉接合部的環路即將修建,一旦建成,猶如一頂金光燦燦的王冠,因此廖天北稱之為「王冠路」。雖然建設王冠路的資金八字還沒有一撇,但是,他最瞭解廖天北的脾氣,只要他決定乾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目前王冠路還只是在廖天北的腦海中,訊息並未外露,一旦訊息公佈出去,王冠路兩邊的地價就會翻著跟頭往上漲。正因為如此,他心中燃起一束巨大的光芒,這束光芒像一團火燒灼著他的五臟六腑,使他不得安寧,躍躍欲試!他甚至覺得,自己就是由這團火所燒製出的人物,「春江花月液」廣告查封事件讓他想了很多,應該說,「春江花月液」並沒有多高的科技含量和技術難度,之所以熱銷,完全依靠高頻率的廣告,如今保健品市場魚龍混雜,仿冒的「春江花月液」極大地詆譭了產品的美譽度。俗話說,凡事見好就收,應該集中資金幹大事!這個大事是什麼?他心裡有了一個輪廓,只是被查封事件鬧得他一直沒來得及與馬傑、貝妮和白明海商量,如今廣告風波已經過去了,埋藏在他心中的那團火又熊熊燃燒起來,燒得他握方向盤的雙手都有些顫抖,琥珀色的車燈照得前方一片通明,前方分明就是一個充滿誘惑的新世界,他情不自禁地深踩油門,加快了車速,心裡不停地想,只要一直走,就會離新世界越來越近。他甚至覺得隨著車速的增加,周遭的舊世界已經被拋諸腦後。
他知道如果不讓自己內心世界的火團釋放出來,他會被燒成一團灰燼,因此第二天晚飯後,他就將馬傑、貝妮和白明海叫到自己的家裡,竹筒倒豆子似的講了自己的想法,話一齣口,幾個人便目瞪口呆地面面相覷,因為他的想法太大膽了,竟然異想天開地想在王冠路周邊押一塊地。還振振有詞地說:「我斷定一旦市政府公佈修建‘王冠路’,路兩邊的地價肯定瘋漲,我的意思是咱們算算賬,我們現在能出多少錢,現在買肯定便宜,因為修路的訊息還只是個方案。」馬傑很清楚這個計劃一旦實施,無論成敗他們都將步入另一種生活,因此難以抑制的疑慮從後背擴散開來,伴隨著疑慮,似乎潛意識裡有一個魔鬼在蠢蠢欲動,空氣似乎變得沉重起來,馬傑思忖良久,還是顧慮重重地問:「商政,你這訊息有把握嗎?要是沒把握,一旦咱們押了一塊地,結果路不修了,那麼這兩年咱們可就白忙活了。」貝妮也露出懷疑的神情,訝異地看著他,彷彿在看一個可憐的無家可歸的流浪漢,秀眉微蹙地說:「這得需要一大筆錢,一旦傾囊投出去,‘春江花月液’怎麼辦?」一種深沉冷靜的表情浮現在他的臉上,他剛毅地笑了笑,態度堅定地說:「‘春江花月液’的生命力是有侷限性的,咱們已經做得很不錯了,我的意思是見好就收,開闢新的領域。明海,我們一次效能拿出多少錢?」白明海一直沒表態,神情像是突然被困在軀殼裡一般,臉上始終掛著謹慎的微笑,慎重地說:「大哥,我回去得先攏一攏賬。」他沒再糾纏資金的問題,而是將話題引到了選址上。幾個人經過一番激烈的討論後,最後選定了位於北郊金陵區的小劉屯。這個小劉屯有個金牛集團,是個政治經濟合一的組織,村委會成員分別兼任集團及下屬公司的各級管理職務。董事長同時擔任村主任。這兩年金牛集團從農民手中把耕地徵上來變為國有,搞房地產開發,蓋了不少小別墅,叫金牛花園,因此貸了不少款,但由於地點不好,道路也不通暢,周邊既無山,又無水,更無林,根本賣不出去,一棟兩百多平方米的小別墅,蓋得非常漂亮,三五十萬無人問津。應該說金牛集團資金相當緊張,快撐不下去了。正因為他對這個情況瞭如指掌,才野心勃勃地產生了買地的想法,其實他早就看好了小劉屯這塊肥肉。最後他深思熟慮地說:「我看過市規劃局修建王冠路的示意圖,王冠路正好從小劉屯附近穿過去。據我瞭解金牛集團存有大量的商業用地,貝妮、明海,明天你們就與小劉屯村委會接觸,將他們未開發的房地產用地全部買下來,咱們這次要是賭成了,我保你們個個都有一個新人生。」經過他這麼一煽動,幾個人都熱血沸騰起來,彷彿在大海上夜航,猛然看見了燈塔,那燈塔的光線宛若一種召喚,使得每個人似乎都看見了自己未來的人生……
兩天以後,廖天北率團出訪香港。此行的目的就是為建設王冠路而招商引資。他的計劃也在暗中緊鑼密鼓地進行著。剛剛送走廖天北迴到辦公室,貝妮和明海就前後腳跟了進來。他現在像登山家一樣正躍躍欲試地攀登頂峰,完全沉浸在征服高山的慾望之中,一看見貝妮和白明海,便迫不及待地問:「買地的事辦得怎麼樣了?」貝妮娉婷地站在他面前,故作不順地輕嘆一聲,他頓時露出焦慮的神情,急切地問:「怎麼,談得不順利?」貝妮本想和他開個玩笑,見他如此認真,心頭湧出憐憫之情,莞爾一笑說:「我和明海去小劉屯接觸了一下,接待我們的是金牛集團總經理關文蕙,她是個留日的博士,很有水平,不過金牛集團資金很緊張,巴不得把地變成錢,目前他們擬搞房地產開發的土地還有一千多畝,每畝地的價錢很合算,現在就等你拿主意了。」他聽後長舒了一口氣,見貝妮和白明海的臉上還掛著疑慮的神情,便用毋庸置疑的語氣說:「我陪廖市長接待過一位香港的企業家,一次他到東南亞考察時,發現某國正在籌建一條高速公路,雖然當地政府給出了十分優惠的條件,但因該路段車流量小,而沒人願意幹。這位企業家膽大心細,在考察時卻發現它的旁邊有一個儲量十分可觀的大油田,他以其非凡的判斷力,認定這必將帶來豐厚的利潤,於是他以跳樓的決心毅然拿出全部資產,並以房產向銀行抵押貸款,買下了擬建高速公路的土地。最後他成了商場上的大贏家。」白明海一直在自己頭腦的疑慮小屋內徘徊,眼睛深處蹲伏著一個心事重重的小人兒,信心不足地質疑道:「大哥,咱這塊地與他的情況不一樣,這塊地周圍不僅沒有大油田,連片像樣的樹林子也沒有。」「是啊,」貝妮也猶豫不決地說,「用不用再斟酌斟酌?」「你們的擔心我都想過,」他胸有成竹地說,「我詳細研究了王冠路修完後的車流量,小劉屯正是它的咽喉,我相信我的判斷力,機不可失,趁小劉屯還沒有覺醒,你們抓緊籤合同吧。」三個人又討論了一番細節,白明海和貝妮匆匆走了。
屋子裡瞬間靜了下來,不知為什麼,他猛然有一種茫然若失的感覺,他一向認為自己是一個政治信念無比堅定的人,不知不覺中,自己的人生軌跡竟然悄悄發生了偏離,而且離既定的目標越來越遠,儘管新的目標像海浪一樣在他心中湧動,但是他擔心這個新的目標也像那個在政治上既定的目標一樣,不過是一塊西西弗斯推來推去的石頭。但是幽暗的海水給了他勇氣,尋找自我的渴望迫使他不得不投身大海。
很顯然,商政試圖突圍,這用不著我猜測,這是他必然的選擇。因為他在仕途上逗留得越久,他就越覺得自己被封閉或者說囚禁在了一個狹小的世界裡,他被封閉或者說囚禁得越久,他心目中的自我或者他人就越像燈塔一樣召喚他,突圍是他意識到囚籠之外有更大的世界卻又因囚禁而無法企及之後的主動選擇。然而,他只能藉助夜色突圍,儘管他穿著雪白的衣衫,卻只能被夜色染成灰色。找不到意義的生活是可以容忍的,事實上許多人也正是這麼生活著,這些人甚至已經習慣了找不到意義的生活,然而找不到自我的生活卻是無法設想的。這也恰恰是商政選擇突圍的初衷。在我看來,沒有自我的生命算不得生活,哪怕選擇做他人的生活也比選擇找不到意義的生活有價值,比如我就感覺在選擇成為商政的過程中越來越接近我自己。也許每個人心目中的偶像都可能是理想的自我,做他人或許也是尋找自我的必然過程,但是隨著我對商政未來命運的猜測,卻越來越陷入一種「我在,因此商政不在」或者「我不在,因此商政在」的困境。我不知道這種困境說明了什麼,但至少讓我意識到商政的精神危機,不僅僅是他自己的,也是我的,更是現代人的。因為商政的精神危機是根本性的,要解決商政的困境,不能期待一勞永逸的答案,只能依靠每個人在價值信仰上的自決。遺憾的是我們沒有信仰,因為我們沒有本土宗教。我們只能忠實於自我,然而自我是什麼,始終是個謎。於是我們開始在「他人」的世界裡遊蕩,正如我此時正遊蕩於商政的世界裡一樣,卻發現「他人」要麼迷失在權力之中,要麼迷失在財富之中,要麼迷失在美色之中,要麼迷失在模仿之中,我真希望能有一種信仰猶如燈塔召喚著商政,哪怕他迷失於信仰之中,也比像大灰狼一樣突圍強得多,然而,這是怎樣一種妄想啊!為此,我越來越為商政擔心起來,越擔心,就越覺得和商政捱得越近,幾乎是身體挨身體,影子挨影子,整日如影隨形,我發現儘管我只是在猜測商政的命運,但是我卻覺得我經歷過商政的命運,最起碼他的一部分就是我本人,或者說我只有思考他時才發現我是我。莫非每個人都有兩套記憶,不,不是記憶,應該是想象,我發現只有停止想象時,我才是我,可是我的想象卻一刻也停不下來,想象幾乎成了我認識世界的一個支點,我發現,我之所以痴迷於對商政命運的猜測或者說是想象,根本就是,這種猜測或者想象是對我自己生命價值的一種確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