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去草灘農場

少年本色 王曉方 第1頁,共2頁

「能行。」我唯恐周麗萍不去,一個勁兒地鼓動她。

「要坐一天的火車呢。」周麗萍還有些猶豫。

「我們坐火車往南坐一天就下車,然後打聽草灘農場,一定能找到。」我堅信周麗萍能去,因為她特別想她媽。

「那好吧,只要能見到我媽!」周麗萍終於答應了。

「那我們現在就走。」我怕她變卦,催促說。

「那我準備一下,帶點吃的。」周麗萍笑著說。

不一會兒,她把家裡的窩頭用布包好,又包了幾件衣服。

「你們女的真麻煩。」我一邊說一邊拉著她的手往火車道方向跑去。

我和高光、于濤都是扒火車高手,我們經常扒上火車偷東西。我和周麗萍來到火車道旁,覺得兩條鐵軌就是我和周麗萍,中間的枕木就像我們牽在一起的手。

火車道旁就是煙庫,我望了一眼煙庫,對周麗萍說:「你等我一會兒,我去偷菸葉。」

「你偷菸葉幹什麼?」周麗萍柔聲細氣地問。

「我爸喜歡抽旱菸。」我東張西望地說。

「劉寶林,很危險的。」周麗萍擔心地說。

「沒事。」

我說完便藉著火車廂的掩護鑽進煙庫的鐵絲網,我輕車熟路地偷了兩把菸葉鑽出煙庫,跑到周麗萍身邊,有一輛火車拉著空車廂啟動了。

「周麗萍,咱們就上這輛火車。」我拽著她的手說。

周麗萍也不是第一次扒火車,她和我、高光、于濤經常上這兒扒火車。只是我們平時扒一段就跳下來,而且扒的都是來回掛車廂的火車。這樣的火車開不快,也開不遠。

這次我和周麗萍是要去草灘農場,一個我們從未去過的地方。由於火車剛啟動開得很慢,周麗萍先上了一輛車廂,火車速度開始加快,周麗萍嚇壞了,帶著哭腔喊我,她怕我上不去,剩下她一個人,女生就是這麼膽小。

「周麗萍,你別怕,我就來。」我大喊道。

我飛速跑了起來,然後一個箭步抓住火車廂上的鐵欄杆,縱身上了火車。

我上了車廂後,周麗萍一下子趴到我的懷裡哭著說:「劉寶林,可把我嚇壞了。」

「沒事,很快就能見到我爸和你媽了。」我很男人地說。

「劉寶林,我們要是到不了草灘農場怎麼辦?」周麗萍哭喪著臉問。

「我奶奶常說,鼻子底下有個嘴,問唄。」我滿不在乎地說。

我這麼一說,周麗萍平靜了許多,其實,上了火車以後,我就害怕了起來,心裡空落落的,還有一種要哭的感覺,因為鼻子發酸。我心想,媽,這回你該著急了吧?是你逼我離家出走的。

「劉寶林,你想什麼呢?」周麗萍偎在我身邊問。

「不知道我爸變成什麼樣了!?」我傷感地說。

「我媽和你爸不在一起,你爸在六分場,我媽在三分場。」周麗萍提醒說。

「那沒關係,反正都在草灘農場。」我看著周麗萍說。

火車飛速跑了起來,發出了有節奏的「咯噔噔、咯噔噔」的聲音。我們坐的這節車廂雖然是車廂,但是,兩邊的門是敞開的,風颼颼地吹,兩邊碧綠的莊稼和樹木在眼前閃過,無窮盡地延伸著格子般的縱橫阡陌。我和周麗萍望著遠方淡淡的山色,既興奮又緊張。

「周麗萍,我爸跟我說過,他和我媽當年串聯去北京見毛主席時就是扒火車。」我充滿遐想地說。

「那時,我爸我媽正在蘇聯莫斯科留學。」周麗萍自豪地說。

「周麗萍,你長大想幹什麼?」此時,我特想知道她的理想。

「我想像我媽我爸那樣畫畫,可是我媽不讓,她說,幹什麼都比畫畫強。」周麗萍很憂鬱地說。

「畫畫怎麼不好了?我就想當畫家。」我對周麗萍她媽的想法特別不理解。

「劉寶林,你行,你肯定行,你畫的《柳下蹠怒斥孔老二》跟小人書上的一模一樣。」周麗萍誇我,我心裡很得意。

「我奶奶說,孔老二原名叫孔丘,也叫孔子,是個聖人。」我賣弄地說。

「不對,毛主席才是聖人呢。」周麗萍反駁說。

「毛主席是現在的聖人,孔子是古代的聖人,他們都是聖人。」我故作聰明地說。

「那為什麼毛主席還號召我們打倒孔老二呢?」周麗萍繼續辯解地問。

「可能是聖人遇到聖人,互相不服氣,這叫一山不容二虎。」我繼續不懂裝懂地說。

「那柳下蹠和毛主席是一夥的了?」周麗萍似乎被我說服了,她用請教的口氣問。

「那當然了,他們都是農民領袖嘛!」我用很有學問的口氣說。

這時,周麗萍皺起了眉頭。

「你怎麼了?」我關切地問。

「我肚子有點疼。」周麗萍捂著肚子說。

「你吃餿飯了吧?」

「沒有。」

「那你喝涼水了吧?」

「也不是。」

「那是怎麼回事?」我納悶地問。

「可能要來事了。」周麗萍不好意思地說。

「要來事了是什麼意思?」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地問。

「就是要來月經了。」她紅著臉說。

我一下子緊張了起來,問:「周麗萍,那該怎麼辦呀?用不用看醫生?」

「不用,只是出來的時候匆忙,忘帶手紙了。」周麗萍有些焦急地說。

「那布可以嗎?」我試探地問。

「哪兒有布呀?」

「我這不是嗎?天熱,我穿背心就行。」我脫下白襯衣說。

「天黑你會著涼的。」周麗萍感動地說。

「沒事,你用吧。」

說實在的,我對月經不太懂,但我很好奇為什麼女人會這樣,我甚至擔心女人老出血會不會傷了身體,我還想過,古代的女人來月經時用什麼東西?那時候不可能有衛生巾。

周麗萍對我的信任讓我很感動,其實,這是少女的秘密,我不知道女人為什麼有這麼多的秘密。我只知道信任是一種幸福,我現在看周麗萍心裡暖融融的,大有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覺。

火車鑽進了隧道,又衝向了一道山樑,天漸漸地黑了起來。我和周麗萍都餓了,她拿出窩頭遞給我一個,窩頭硬得很,咬一口噎得我喘不過氣來,周麗萍趕緊遞給我軍用水壺。

「周麗萍,你也吃。」我喝了一口水說。

「我吃不下去。」周麗萍說完,眼淚就流了下來,女人就是多愁善感。

「怎麼了?」我凝視著她問。

「如果火車不到草灘農場怎麼辦呀?」周麗萍抹著眼淚說。

「那我們再重新扒一輛火車!反正丟不了。周麗萍,別擔心了,把窩頭吃了,別餓著,再瞎想小心得上憂鬱症。」我安慰說。

「我從小就喜歡憂鬱,是天生的。」周麗萍嬌羞地說。

「你憂鬱的樣子很美。」我情不自禁地說。

「你喜歡嗎?」周麗萍莞爾一笑地問。

「我喜歡。」我嬌憨地說。

「我是問你,你喜歡我嗎?」周麗萍嫵媚地問。

「喜歡。」我猶豫了一下說。

我之所以猶豫是因為我更喜歡高光他媽。具體說,如果高光他媽和周麗萍是一個人就好了。

「你以後能娶我嗎?」周麗萍大膽地問。

我被問愣了,我說:「不知道。」

「為什麼?」周麗萍生氣地問。

「反正不知道。」我低下頭說。

這時,周麗萍說:「你轉過身去。」

「幹啥?」我望著她問。

「我要撒尿。」周麗萍大聲說。

我趕緊轉過身,周麗萍在車廂後面的角落,撩起裙子尿了起來。那尿尿聲比高光他媽的纖細、輕滑,一聽就是少女在撒尿。不像高光他媽尿尿的聲音那麼性感。

周麗萍撒完尿走過來,重新坐到我身邊。

「我也要撒尿。」我被周麗萍勾出了尿意。

周麗萍主動轉過身,我走到她撒尿的地方,照著周麗萍的那泡尿澆了起來,這泡尿憋了很久了,一直沒敢尿。我的尿和周麗萍的尿融在了一起。我覺得就像我倆的心融在了一起。

撒完尿,我問:「周麗萍,你的肚子還疼嗎?」

「不疼了。」她臉紅著說。

「你們女生真麻煩。」我大大咧咧地說。

夜深了,我和周麗萍無助地依偎在一起。周麗萍已經睡著了,我卻半夢半醒著,我不敢睡著,因為我害怕極了,不知道火車什麼時候停,火車停了以後會發生什麼。

火車有節奏地在夜幕中狂奔,彷彿時間在飛速中凝結了,我望著睡著的周麗萍,她的手緊緊握著我的手,放在她的懷裡,我感到她的胸脯軟軟的,身上散發著尿騷的清香。

此時,我不敢想象我會和周麗萍離家出走,而且依偎在賓士的火車上。我難以想象見到爸爸時會是什麼樣子,我甚至不敢想象能否見到我爸爸。

想起爸爸結紮時的樣子,既好笑又可憐,後來爸爸和媽媽經常談到那次結紮。和爸爸一起去結紮的還有兩個男老師,打那以後,那兩個男老師不好使了。

我不明白為什麼結紮完會不好使,不好使是什麼意思?後來我問過我哥,我哥說,就是雞巴不硬了。我一下子明白了,不硬了就不能自慰了,男人活著不能自慰了,活著還有什麼意思?那是我當時的真實想法。

我爸冒著不好使的危險去結紮,真是個二逼。也許我爸不會手淫,我爸不是會手淫的那種人,他的性格太懦弱了,對我爸的思念讓我覺得我爸不是懦夫,而是一種斯文,儘管我還不十分理解斯文的含義。但是,有一點我是清楚的,斯文就是有文化,有涵養。

可是,我爸只上過速成高中,而我媽卻上過師範學院,而且我爸出身小富農家庭,我媽卻生長在大地主家庭。

從我記事起,我媽罵我爸就像罵我一樣,我發誓長大不娶像我媽那樣的媳婦,但是,我也不能做像我爸那樣窩囊的男人。

不過,我畢竟是我爸的兒子,估計變也變不到哪兒去,除非我真的被抱錯了。令我高興的是我在變,畢竟我離家出走了,還帶了個女生。

我做夢都想摸的女生,就躺在我懷裡熟睡。看著懷裡熟睡的周麗萍,我就像突然長大了。

我心想,爸呀,爸呀,你沒事寫那本破書幹嗎?你不寫書,能讓高光他爸抓住小辮子嗎?不對,還是我奶奶說得對,想害人的人總能找到害人的理由。

黎明前,周麗萍醒了,她又尿了一泡尿。坐在我身邊一邊啃剩下的窩頭一邊問:「劉寶林,你一宿沒睡呀?」

「睡不著。」我打著哈欠說。

「火車到哪兒了?」周麗萍又問。

「反正沒到草灘農場。」我故作鎮靜地說。

「不對吧?上次我和我媽來沒坐這麼長時間。」周麗萍懵懂地說。

「我估計快到了,彆著急。」

我儘量地安慰著她,實際上也是安慰我自己。正說著,火車開始緩緩放慢了速度。

我覺得這正是一個機會,便拉著周麗萍的手說:「火車速度放慢了,準備跳車。」

眼看著火車道越來越多,火車的速度也越來越慢,我拽著周麗萍縱身跳下火車。

周麗萍不小心摔了個跟頭,腿擦破了一塊皮,她咬著牙一邊哭一邊跑,我們一直跑過十幾條鐵軌,終於脫離了危險,只見火車道上貨車、客車來回穿梭。

「劉寶林,我們走得不對,草灘鎮的車站沒有這麼多的鐵軌。」周麗萍氣喘吁吁地說。

「別怕,周麗萍,這可能是個大站。」我心想,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們沿著一條鐵軌一直往回走,走了約半個小時才走出車站。

這時,天剛矇矇亮。街上有許多晨練的人,還有賣早點的,我和周麗萍帶的窩頭早就吃光了,身上帶的錢只夠吃一頓飯的,我們向街上的人打聽草灘鎮的草灘農場,沒有任何人知道。

後來,周麗萍向一位老大爺打聽,問這裡是哪兒,老大爺說,這是西州。他說,草灘農場離這兒還有百十里地呢,而且每天就通一班車。

我聽了後吃了一驚,西州是個大城市,周麗萍從來沒來過,連東西南北都分不清。

「劉寶林,咋辦呀?」周麗萍焦急地問。

「王德良老師常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餓了先找點吃的吧。」我盤算著,看來只好扒火車原路返回了。

「我兜裡的錢只夠咱倆吃一頓包子的。」周麗萍滿面愁容地說。

「太好了,我都一年多沒吃包子了。」我不加掩飾地說。

「吃完了這一頓,下頓怎麼辦?再說,晚上我們怎麼辦?」周麗萍含著眼淚問。

「晚上不是有火車站嘛!眼下先吃飽肚子再說。」我有些後悔帶這個傻丫頭了。

我們找了一家離車站近一點的包子鋪。周麗萍買了包子,她讓我先吃,我拿起包子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周麗萍,吃呀,你怎麼不吃?」我一邊吃一邊問。

「我怕不夠,你多吃吧。」周麗萍深情地說。

我心裡一熱,沒想到周麗萍還這麼會疼人,就像我奶奶一樣。我和周麗萍正吃著包子,猛抬頭一個非常熟悉的面孔正看著我,我心裡一陣狂喜,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高光他媽!

我下意識地鑽到桌子底下,周麗萍疑惑地問:「劉寶林,你幹什麼呢?」

「高光他媽,你別回頭。」

我剛說完,高光他媽起身向我們走來,她走到桌前,揪著我的耳朵,把我從桌子底下拽了出來。

「二林子,你怎麼在這兒?見著我你躲什麼呀?」

周麗萍一見高光他媽立刻站了起來,她紅著臉說:「阿姨,我和劉寶林要去草灘農場。」

「去草灘農場怎麼來西州了?」高光他媽驚訝地問。

「我們,我們可能走錯路了。」周麗萍支支吾吾地說。

「二林子,你媽知道嗎?」高光他媽一臉嚴肅地問。

「知、知道。」我低著頭吞吞吐吐說。

「撒謊,麗萍,你說實話,阿姨信你的。」高光他媽摟著周麗萍的肩膀說。

「我們倆是離家出走的,」周麗萍怯生生地說,「二林子他媽打了他,他想他爸了,我也想我媽,我們就約好去草灘農場。」

「你們怎麼來的?」高光他媽瞪大眼睛問。

「坐火車。」我搶嘴說。

「劉寶林說得不對,是扒火車來的。」周麗萍用埋怨地口氣說。

高光他媽一聽臉都嚇白了,「你們倆不要命了?」她責怪道,「你們知道這離草灘農場有多遠嗎?」她看了看桌子上的空盤子問:「都沒吃飽吧。」

我點點頭。

高光他媽向服務員又要了一盤子包子和兩碗湯說:「吃吧,吃完跟我一起回家。」

「阿姨,你到這兒來幹啥?」我一邊吃一邊問。

「出差。」高光他媽溫和地說。

「出差來幹什麼?」我又問。

「到西州評劇團辦事。」高光他媽慈祥地說。

「辦啥事呀?」我繼續問。

「貧嘴,好好吃飯。」高光他媽假裝不高興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