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酥油茶情結

外科醫生 王曉方 第2頁,共2頁

這時,身穿藏族服裝的服務小姐走過來一邊給我們倒奶茶一邊問:「兩位先生吃點什麼?」蘇洋老道地說:「手抓羊肉、大燴菜、涼拌犛牛舌、灌腸、糌粑、青稞酒和酥油茶。」

我笑著說:「蘇洋,看來你快成西藏通了。」

「林哥,」蘇洋認真地說,「我第一次進藏,就被雪域高原的神山聖水給吸引住了,我的直覺告訴我,這裡有我的藝術靈魂。」一談到西藏,蘇洋的表情顯得很莊重。

「蘇洋,為什麼選擇去西藏?」我好奇地問。

「對我來說,可能是我難以忘懷的酥油茶情結吧!」蘇洋深情地說,「念大學時,我去西寧寫生,本來是為了省錢,打算睡在火車站,沒想到,車站不準過夜,正在苦苦尋找棲息之處的時候,我發現了一群藏民,蓋著羊皮毯子,在街頭已經睡得很熟了。因為實在太冷,我顧不得許多,挨著一位老藏人躺下,先試探著把腳伸進去,後來把半個身子也靠進去,裡面暖和極了,我很快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藏民們什麼也沒說,還遞給我一碗酥油茶,當時真是太感動了,這就是我的酥油茶情節。」

「我聽葉真說你去西藏阿里了?」

「我去阿里是為了臨摹古格王國遺址的壁畫。那真是九死一生啊!」蘇洋搖了搖頭,頗為感慨地說,「在那裡要飯是基本功,我去之前買了一些絲巾之類的東西,可以到藏民家裡換些吃的。不過,最慘的是被困在山裡,我曾經吃了十多天牲口才吃的黑豆子,甚至從野狗嘴裡搶下了一根風乾的牛骨頭。」

這時酒菜上齊了,我們酒逢知己似的痛飲起來。我從蘇洋的談話中深深地感受到,他為了追求事業上的成功,對在極致狀態下生命的終極意義進行過深刻的思考。

「你臨摹古格王國壁畫,吃住怎麼辦?」「就住在城堡下的山洞裡。」「你一個人嗎?」「一個人。」「多長時間?」「幾個月吧。」「吃怎麼辦?」

「洞裡有古時候留下來的各種木製和竹製的箭桿,我就鋪床睡在上面,燒火做飯就燒這些箭桿。有一天,我從裡面找到了一張皮,我以為是一張羊皮,高興得不得了,正愁臨摹壁畫時沒有坐墊呢,享用了一段時間後,發現不對勁,怎麼這張皮上沒有毛呢?仔細觀察才發現,皮上竟然有男人的奶頭,原來是一張人皮,從屁股一直到脖子,有左胳膊,沒有右胳膊。我當時噁心壞了,我竟然在這張人皮上躺了那麼長時間,趕緊把人皮扔掉了,扔的時候,手都是抖的,從那以後,晚上就睡不著覺,睡著了也是噩夢不斷,我總琢磨這張人皮的主人到底是誰?是奴隸,還是古格王國的大臣,或者是外來入侵者的,是什麼情況下被剝皮的?後來我把這段經歷畫成了一幅畫,叫《噩夢》。」

「這麼說阿里的壁畫對你影響很深啊!」「對,畫是靈魂最直接的反映,阿里的壁畫撬開了我生命的靈魂之門。」「你為什麼要賣房子?」

「我想在北京搞一次畫展,需要錢。」「蘇洋,是不是特別想得到葉真的支援?」

「林哥,我知道你們曾經有過一段戀情,她在你最需要她的時候離開了你,她就是這樣一個人。我多麼需要她的理解和支援啊,但是在她的心目中,事業就是當官發財,仕途比藝術尊貴,我們幾乎無法溝通。林哥,我已經開啟了藝術之門,我再也關不上這扇門了,無論如何我要走下去。」

蘇洋的話,我並不驚訝,一個能從世界無人區活下來的人,內心一定有著強悍的力量,我開始為葉真的婚姻擔心起來。

我和蘇洋喝到半夜才分手,蘇洋為了藝術事業義無反顧的勁頭,讓我深受震撼。與蘇洋的事業心相比,我有點自慚形穢,因為我沒有蘇洋那麼純粹,他為了藝術可以拋棄一切,我不行,我不可能為了事業拋棄愛情。

一想到了愛情,我就想到了丹陽,如果我像蘇洋一樣,為了事業要賣掉房子,丹陽能支援我嗎?我不敢深想,也許丹陽為了愛我可以犧牲掉生命,但是為了我的事業不可能賣掉房子,甚至也會像蔣葉真一樣和我吵翻天。那麼姚淼呢?

我不知道為什麼想到了姚淼,我們只不過是朋友,但是我堅信,即使姚淼是我的紅顏知己,也會為了支援我不顧一切的。不過我不是一個自私的男人,自認為自己還有責任感,因為在這個世界上,如果沒有愛,贏了世界又怎樣?

想到這兒,我不禁想起了張愛玲的小說《紅玫瑰與白玫瑰》中的一段話:「也許每一個男子全都有過這樣的兩個女人,至少兩個,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成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飯粒子,紅的卻是心口上的一顆硃砂痣……」

初冬,夜晚的白霧虛飄飄地瀰漫著,天地間彷彿是一杯攪得亂亂的、濃得糾纏不開的煉乳,街道兩旁的建築在昏黃的路燈照射下,全變成了模糊的怪獸,遠處響起了救護車的鳴叫,我晃晃悠悠地走進北方醫科大學附屬醫院宿舍區時,就像一個找不到地獄的幽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