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洪,你別不愛聽,我看是飲鴆止渴。」周永年從沙發上起身一邊踱步一邊說,「解放大街是東州城的交通軸,功能軸,景觀軸,這條大街上的許多建築在東州人的記憶中是不可磨滅的,遠的不說,就說黑水河體育場吧,一座新建的永珍城真的會比黑水河體育場的價值大嗎?我看未必,永珍城建在哪兒都可以,而黑水河體育場卻是獨一無二的,它立在解放大街代表了東州的記憶,東州的文脈,東州的歷史,某種程度上講,是黑水河體育場帶動了解放大街的發展,東州人對黑水河體育場、對黑水河廣場感情篤深。老洪,我勸你坐坐計程車或者公交車,聽聽老百姓是怎麼罵市委市政府的,老百姓罵我們是敗家子哩!」
周永年的語氣有些激動,臉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他是在為東州的前途而擔憂,因為除了胭脂屯以外,東州再也沒有危房,再也沒有違建,再也不需要棚改,那麼只能拆合理合法的房子,多少戶人家要失去家園,多少戶企業要關門倒閉,多少年積存下來的城市文脈要被無情地斬斷了,這不是發展,這是在賣家底,搞破壞!
「永年,我就弄不明白了,把解放大街建得像香港的中環、紐約的曼哈頓一樣漂亮,有什麼不好?」洪文山質問道。
「不是不好,是不切合實際!東州是一個以裝備製造業為主的老工業基地,正處在從製造業向服務業發展的階段,現代高階服務業尚未發展起來,在這種基礎上發展起來的cbd,功能必然失衡,超過自身的發展能力,不符合經濟發展規律,其結果只能是留下一大堆爛尾樓!」
周永年的話過於尖銳,洪文山一拍桌子剛要反駁,秘書張小泉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
「洪書記,有一個重要電話請您接一下。」
「不接,沒看見我和永年、文錦正在開會?」洪文山不耐煩地說。
「洪書記,是威廉?馬修斯的電話。」洪文山一聽是威廉?馬修斯的電話,連忙說:「永年、文錦,你們等我一會兒,這個美國佬從來不給我打電話,看來是有什麼重要的事!」
洪文山出去以後,朱文錦遞給周永年一支菸笑著說:「永年,多虧這個美國佬來電話了,再爭論下去,我怕這個場就不好圓了!」
「怕什麼?老洪又不是小肚雞腸的人,吵起來也沒什麼,我真希望我說的話老洪能聽進去。」周永年惆悵地說。
「永年,讓我看,你也別勸了,老洪是那種不撞南牆不回頭的人,勸也沒用!」朱文錦終於吐出了一句實話。
「什麼‘金街銀帶’、‘樓宇經濟、深耕戰略’,還有什麼‘活地興企’,說白了就是拆老百姓房子換地賣錢,搞形象工程,到頭來苦的還是東州的老百姓啊!」周永年嘆氣道。
「永年,儘管你的出發點是好的,但老洪的做法也不能全盤否定,現在全國各地都在這麼做,東州又是這麼個爛攤子,難啊!」朱文錦話音剛落,洪文山就陰著臉走了進來。
「老洪,美國佬什麼事啊?」周永年見洪文山耷拉著臉,心想,看來美國佬給出難題了,隨口問道。
「胭脂屯有一戶釘子戶挺頑固的,這傢伙打電話給我施壓呢。」洪文山將手裡的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說。
「這件事我也聽說了,法不容情,不行就強遷!」朱文錦滿不在乎地說。
「文錦,這樣做不妥吧?老洪,我覺得‘釘子戶’這個詞非常刺耳,一個公民依法維護自己的權益保護自己的私產,沒得到公正的補償就不搬遷,憑什麼稱人家‘釘子戶’?公權不能再對敢於捍衛自身權利的公民進行汙名化了,什麼‘釘子戶’、‘刁民’,這些對老百姓帶著‘恨其不順’厭惡感的侮辱性稱呼,會進一步激化幹部和群眾的衝突,應該從我們這些公僕的詞典裡刪除了。要知道,公民在權力和官員面前唯唯諾諾的時代過去了,這是一個公眾權利感和法治意識越來越覺醒的時代,理性的政府和理智的官員,應該學會以平等的姿態與公民在利益上進行溝通和博弈,應該習慣公民在法律框架中對自身權威的挑戰,習慣於公民對自身利益的斤斤計較和對政府服務的苛求。」周永年慷慨激昂地說。
「永年,你說得有一定道理,但是我們不能因一戶居民拒不搬遷,就影響整個胭脂屯的改造。文錦,我看這麼辦吧,你和振東同志碰碰頭,瞭解一下情況,必要時你親自做做這戶人家的工作,希望他們顧全大局,舍小家,顧大家,為‘金街銀帶’建設做出一個東州市民應有的貢獻!」洪文山嚴肅地說。
「洪書記,我聽說這戶人家的房子是祖宅,剛翻修完就遇上了拆遷,怕不是給點拆遷補償費這麼簡單,市拆遷辦什麼樣的‘釘子戶’沒見過,偏偏在小青樓面前望而卻步,這裡面一定大有文章!」朱文錦眯縫著三角眼說。
「不管什麼文章,不能影響胭脂屯的開發建設,要知道騎士大飯店是‘金街銀帶’的龍頭工程,你跟振東同志說,不能讓外商對東州的工作效率失望!」洪文山囑咐道。
「知道了,洪書記,這件事你放心,我一定會處理好的。」朱文錦一臉諛笑地說。
「文錦,我提醒你一句,無論如何不能強拆,民心向背啊,我們建設城市的目的是讓老百姓安居樂業,絕不是流離失所,絕不能用公權壓制私權,那會讓老百姓很寒心的。」周永年提醒道。
「文錦,永年說得對,工作上要講究方法,千萬別搞出流血事件來,更不能讓人家尋死覓活地找樓跳,要體現政策,真正做到親情拆遷,依法拆遷,以德拆遷!」
洪文山囑咐完,朱文錦和周永年起身告辭,洪文山送到門口回來後,疲憊地抻了個懶腰,拿起放大鏡又站在東州地圖前看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