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胭脂屯

大房地產商 王曉方 第2頁,共2頁

夏聞天語重心長地說。

「一家三口就在這棚子裡吃飯?」武志強關切地插嘴問。

「房改後的第三年,我女兒上小學了,我給女兒在廳裡放了張小桌子,女兒每天就在這裡寫作業,房子太小了,我只好在天井裡搭了這個棚子,在這裡燒菜做飯。」

顧雲昌一邊說一邊把夏聞天等人請進了屋裡,屋子太小了,幾乎被一張床佔滿了。

「老顧,三個人睡一張床太擠了,怎麼能睡得開呀?」

夏聞天無奈地問。

「天熱的話,我就睡在地上,說實話,夏市長,武主任,我女兒今年十五歲了,還跟我們睡在一起,我心裡實在不好受,她八歲就已經有一點感覺。說句老實話,我和我老婆已經七年沒有那什麼了。沒有夫妻之間的任何東西,這個是我們最大最大的生活中的一個,……在不愉快的一個生活環境下,我們幾乎沒有的,這是我們最大最大的障礙。想起來,就覺得對不起我老婆,也對不起我自己。」

顧雲昌說著說著低下了頭。

夏聞天慚愧地拍了拍顧雲昌的肩膀,「嫂子,冬天怎麼過呀?」

夏聞天是南方人,大學畢業後留校任教,直到升任清江大學校長,他都沒想過居住在棚戶區的老百姓如何過冬這個問題。

當上清江省省長後,主管全省的工業,那時他見到的最多的是工廠裡的機器,巨大的吊鉤,火紅的鐵水,移動的行車,氤氳的霧氣,工人們行走其間卻遊刃有餘,駕輕就熟。夏聞天不知視察過清江省多少家大中型企業。

然而,當90年代,國家經濟重心南移之後,傳統工業一邊保證財政稅收的高額上繳,一邊拖累著本該由社會承擔的沉重福利包袱,包括福利分房,一邊面臨原材料放開市場後毫無保障的供給,這相當於一個巨人不斷在被抽血的同時,還吃不飽飯,再壯實的身體也經不起這麼折騰,倒下去是遲早的事。當時中國工業發展水平並未達到吐故納新的程度。

夏聞天是經濟學博士,他深知國有企業衰落的過程,是一個至今存有爭議且敏感的話題。作為中國經濟的踐行者,他不止一次地問,國有企業為什麼會急劇萎縮,為什麼會迅速坍塌?為什麼要匆匆拋棄?夏聞天清楚,這些問題現在回答不了,這些大大的問號只能留給歷史了。只是工人作為一個階級,其賴以生存的大工業轟然坍塌,先是工廠,然後是家園。社會責任和個體命運的共同淪陷,造就了一個巨大的廢墟,物質廢墟觸目驚心,精神廢墟荒蕪絕望。被時代拋棄的人們成為生活殘羹剩湯的垂涎者,滿懷僥倖的乞討者,這是上天安排居心叵測的黑色幽默,還是命運輪迴荒誕不經的陰差陽錯?想到這兒,一股強烈的使命感在夏聞天的心中油然而生。

「聽說夏市長是南方人,我們住平房的北方人冬天都要打煤坯,就是把煤面子摻上適當的黃土,就可以打煤坯了,一般的人家,都要打上一兩千斤的煤坯,一直燒到來年的秋季,秋季,家家都要買上幾百斤甚至上千斤的大白菜、大蘿蔔,醃一缸酸菜,買兩捆大蔥,可以一直吃到來年開春。」

李秀芝剛說完,顧雲昌插嘴說:「形容胭脂屯的房子有句順口溜,‘春怕颳風夏怕雨,秋怕嚴霜冬怕雪’,別看胭脂屯的百姓日子過得艱難,但是這裡的人樸實、豪放,有苦中作樂的民風,有人編了句順口溜調侃我們,說胭脂屯有四大怪,倒騎驢四十邁、光膀子扎領帶、只喝酒不吃菜,坐計程車頭朝外。」

面對顧雲昌的幽默,夏聞天笑不起來,此時此刻,一個巨大的棚戶區改造計劃已經在心中形成。

「顧大哥,買經濟適用住房領到準購證了嗎?」

夏聞天關切地問。

「還沒有,眼下經濟適用住房的房號被倒賣到十萬甚至二十萬了,一些富人開著豪華轎車買走了經濟適用住房,許多老百姓為了能拿到一個經濟適用住房的房號,不顧烈日酷暑,沒日沒夜地排隊,東新園的房子,我和老婆排了半個月也沒拿到房號,更多的房號卻被那些有關係或者有門路的人給瓜分了。夏市長,再過十年我就六十歲了,進入老年人階層了,我不知道我女兒十八歲高中畢業之前,還有沒有希望圓了我的購房夢。」

「顧大哥,我用黨性向你擔保,不出兩年保證讓你住上經濟適用住房,不光你能住上,胭脂屯的居民都能住上。」

夏聞天話音剛落,顧雲昌的眼睛溼潤了,他緊緊地握著夏聞天的雙手哽咽著說:「夏市長,太陽真的從西邊出來了!」

當顧雲昌和李秀芝兩口子送夏聞天、武志強和龍小波出門的時候,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胭脂屯的居民站滿了顧雲昌家門前的這條小街,真可謂是裡三層外三層,夏聞天剛剛走出顧雲昌的家門,一位七十多歲的老大爺眼睛裡含著淚花說:「夏市長,我在胭脂屯住了一輩子了,別說是市長了,就連科長也沒到胭脂屯來過,您是第一位到胭脂屯來的市長,就衝這,就值得為您鼓掌啊!」

夏聞天激動地握住老大爺的手說:「大爺,我上任大半年了,才來胭脂屯看望大家,心裡很慚愧呀,我向大家保證,兩年內,一定讓大家喬遷新居!」

全場爆發出熱烈的掌聲。這時,街頭傳來汽車喇叭聲,人們自發地讓出一條路,2號小轎車緩緩開了過來,夏聞天沒上車,因為有太多的人想和他握手,他不願意讓這些熱情的老百姓失望,伸出雙手真誠地握著,彷彿見到了久別重逢的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