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新戀愛時代 王海鴒 第2頁,共2頁

這次仍是這樣,她進來後他只看她一眼,馬上對沙發邊上的一人點頭示意:“你接著說。”

那人說:“鄧文宣主任上週四出專家門診,我們的人去掛了他的號——”

沈畫全身一個激靈,抬頭看向飛;向飛眼睛裡根本沒她,只看說話的那人,指示:“——不講過程,說印象!”

那人字斟句酌:“一個典型的、學者型的、專家。”

沈畫低下頭去記錄,向飛聲音迴響:

“跟這種學者型的專家打交道,一個原則——不談錢,跟他們談錢徒然使他們戒備使他們反感,進而,殃及我們的產品。對不同的人要用不同對策,錢不是萬能的。我們知道‘腦神寧’是腦神經外科的好藥,但是同類的好藥不止我們一家有,還是那句話,這種時候,誰能夠先讓使用者瞭解你誰先佔領了市場,誰就是贏家。鄧文宣是腦神經外科的著名專家又以正派為業內人士稱道,這種人的影響力號召力,怎麼估量都不過分……”

沈畫以拼命記錄來掩飾內心的不安。當初鄧文宣找她談話時,她有點不以為然。按她想法,就算向飛真想通過她利用鄧文宣,也得過段時間,先作些鋪墊含蓄一點,不可能赤裸裸上來就來。而她呢,則可利用這段時間好好工作展現自己的能力。沒成想向飛卻就是赤裸裸上來就來,須知,她上班一個月時間都還不到!

向飛是急,這不是他素來的風格,他深知,感情投資急不得。當年袁世凱為搞掉政敵給太監李蓮英送禮一送若干年,待時機成熟方讓李在慈禧面前給自己政敵造了些謠,一舉將政敵扳倒——此為歷史上作長期感情投資的成功案例,向飛熟讀史書傳記焉能不知。但是,他沒時間了。公司現狀一如中威投資總監鄭海潮所言,就算能熬過今年,明年一定熬不過去。如果“腦神寧”不能儘快佔領市場,誰也無力迴天!

沈畫作記錄,走筆如飛,筆下寫的什麼全不知道,腦子裡一直在緊張思索:如果接下來向飛真要提出讓她去做點什麼,她該怎麼說?

向飛什麼都沒對她提。再急,他不亂來。他叫她來只讓她聽,讓她腦子裡時刻繃緊這根弦。他對那人說:“你再去找鄧文宣!記住原則:不談錢,或者說,事先不談。想讓這種人在眾多同類產品中選擇我們,不要企圖收買,只能感動。換句話說,感情投資。”說完,換了下一個話題,鄧文宣之事到此打住。

沈畫無端覺得,向飛在說“感情投資”時,朝她身上瞥了一眼。

這天沈畫上班,要求九點到,她照例八點多就來,帶著職場新人特有的熱情、謹慎和急於表現的殷切,前任助理回家待產,她現在獨挑大樑。路過偌大工作平臺,只有保潔阿姨的身影。踏著輕快的步子到辦公室,掏鑰匙開門,門自開,推門進,赫然見向飛端坐辦公桌後。總裁和助理共用一個套間,總裁在裡,助理在外。向飛眼睛盯著置放桌子右側的那臺21.5英寸液晶顯示屏,右手食指滑動滑鼠,看得全神貫注,直到沈畫輕喚“向總”,方如夢初醒般抬頭,招呼聲:“來了?”看一下腕上的表,“這麼早!”

沈畫脫口而出:“您更早!”

他笑了:“我壓根沒走。”說著身體帶著轉椅向後一撤,立起,兩臂向上、向後使勁抻著,道:“昨天下班後開了個會,會結束時兩點多了,乾脆在這兒眯了會兒。”示意一下那組沙發。

沈畫輕聲驚叫:“那您才睡了——”

沒等她算出時間,向飛說:“七點醒的,想看一看‘腦神寧’的銷售情況。”沈畫沒敢接這茬兒,這是個危險話題。好在向飛馬上又道:“你來得正好,給我去買早點,十點我得到中威!”

沈畫再次驚叫:“能行嗎?”

向飛笑笑:“這算什麼!需要的時候,我能幾天不睡;完事之後,能一睡幾天。天大的事情,只要想睡,上床就著。這裡面——”他指指腦袋,“像安了個開關,一按開,立刻就醒;一按關,馬上就著。”又一笑,“——也是天賦。”

——還是精神。沈畫默默想,是成功人士特有,必須有的堅韌!

公司樓下附近有不少早餐店,沈畫繞遠去了麥當勞。央視3·15晚會曝光麥當勞有出售過期食品現象等於為它做了最好廣告,邏輯是這樣的:曝光的必是企業存在的最嚴重問題,那麼,比起地溝油、有害新增劑、人造肉之類,麥當勞等於沒有問題,屬放心安全食品!——沈畫當然要讓向總吃安全食品!通過一個多月的接觸,不知不覺間,她對向飛已有了發自內心的忠誠。

向飛去中威前,交給沈畫一份資訊部寫的關於“腦神寧”的論文,他還沒來得及看。讓沈畫看並不指望她能提出什麼,只為讓她儘快熟悉業務。

下午向飛從中威回來,讓沈畫談談對論文的看法。沈畫是有看法的,只拿不準該不該說。曾從小可那裡聽說了個詞兒叫“公司倫理”,這詞兒包含的意思裡有一個似乎是說,公司內部的人應該互相補臺而不是拆臺。論文她認真看過三遍,印象糟糕,不像論文像廣告。比如裡頭竟會用出這樣的句子:“腦神寧”的出現,是填補腦神經外科用藥重大空白的驚豔一槍!沈畫的顧慮是,實話實說算不算違反了公司倫理,拆資訊部的臺?她遲遲疑疑地道:“藥我外行……”

向飛從她的遲疑中看出了問題,鼓勵道:“就說你外行的看法!”

沈畫說:“我覺得,這篇文章不像論文,自誇的痕跡太重,客觀的論據太少。”向飛意外地看她一眼,馬上拿起論文看,沒看幾行眉頭皺了起來,把論文一擲,撥了個內部號碼:“過來一下!”既不作自我介紹也不問對方是誰,可見他之憤怒。

沈畫坐桌前整理前任交下來的資料,總裁辦公室門關著,向飛的聲音穿透門扇傳出:“你們覺得你們這篇論文行嗎?”沒聽到回答,向飛聲音再響:“臨床物件年齡——沒有!男女比例——沒有!禁忌人群——沒有!過敏反應——也沒有!有的只是,老王賣瓜!這不叫論文叫廣告,廣告還是,九流的!就這文章你們想發醫藥雜誌?做夢!花了錢也只能發報紙中縫!”

沈畫桌上的座機響起,銷售部的電話。

公司請了一部分醫院的科主任去壩上玩,回來時車拋錨了。醫院科主任是公司供藥的主攻物件,是“縣官不如現管”裡的那些個“現管”,組織他們旅遊是公司重要攻關手段——如今送吃喝沒人稀罕,送東西很難送上心坎,直接送錢財務不好通過,送旅遊便成為了上乘選擇。來回路費吃住全包;考慮到科主任工作忙有可能出不來,老婆孩子可代為前往。同時還有進一步打算:公司上市後,資金再雄厚些後,送國外旅遊。向飛對此相當重視,每一次的旅遊安排都要拿給他過目。所以當旅遊出現問題時,儘管已採取了補救措施——從旅行社另要車去接了——及時彙報請示仍是最聰明做法。打電話的人說完情況,希望沈畫馬上向向總彙報,看向總有無指示。

沈畫讓對方“稍等”,放下電話去向飛辦公室,預備敲門時,向飛聲音再次訇然傳出:“——我不關心花多少錢,我關心錢花在了哪兒!一個爛編輯,你們給他錢幹嗎?”資訊部的人似乎在說“不給錢不給登”之類,向飛吼:“就你們這種文章,給了錢他也不敢登!給錢就登他那個雜誌明天就得垮!……”

沈畫沒敢敲門,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向總正開會,稍後我向他彙報。我個人補充點建議,是不是馬上通知酒店,晚上多準備幾個菜?算是給客人壓壓驚。”對方連聲稱“好”,掛了電話。

資訊部人走後,沈畫對向飛彙報了車拋錨一事及處理方法,同時說了自己的建議。沒表功的意思,只是出於新人的小心謹慎,力求情況準確無誤。向飛對她一個新手居然能提出如此到位的建議大為讚歎,加上論文一事,從心裡對她另眼相看。

本來,他讓她做他助理,除想近距離接觸以瞭解鄧文宣動向,看有無可乘之機外,還覺她形象好,不管擱屋裡還是帶出去,養眼,作用相當於人們說的“花瓶”。“花瓶”在向飛那兒並無貶義——隨影視娛樂時尚界迅猛發展,美色已成稀缺資源——只是說,他對她其他方面能力沒敢期待,你不能期待女孩兒才貌雙全。

向飛當即、由衷、重重表揚了沈畫。

晚上回到家,沈畫抑制不住滿心的喜悅得意,對小可道:“你總說職場這不好那不好,我怎麼沒這感覺?從前沒入職場我沒發言權,現在我要說,上班的感覺好極了!每做完一件事,得到領導的認可、表揚,感覺好極了!”

小可很不高興,不想太傷人,含蓄回擊:“職場和職場能一樣嗎?”

沈畫聽出了她話裡的意思:“你是說,我能有今天的一切,是因為向飛有求於你爸,是吧?”不待小可說是不是,正色道:“這麼跟你說吧小可,目前你爸的存在對我不僅沒有幫助反而是負擔,需要我額外分出精力來應付!”

小可非常非常生氣:“你這是——過河拆橋!”

沈畫說:“我不想過河拆橋,但我討厭別人否定我的存在我的價值!”她手機響,她看一眼,臉上冰一樣的冷硬瞬時化成水樣的柔軟,接電話時的聲音也是:“向總。”眼含笑意,笑意發自心裡。

向飛要出差南京,讓沈畫同去。沈畫從小可桌上拖過紙筆,飛快記下電話那頭向飛要她做的種種出差事宜:訂機票、訂酒店、通知光瑞南京分公司接機、帶所需資料、記向飛身份證號碼……收起電話欲離開小可房間,去自己屋上網查航班時,被小可拉住。

“向飛讓你和他去南京?”小可問,沈畫點頭,小可進一步問:“單獨去?”沈畫眉毛一揚,下頜一抬:“沒錯!”

小可急道:“畫姐,你不能單獨跟他去!”

沈畫都有點討厭她了:“別把人想得那麼陰暗!”

小可道:“他肯定別有用心!”

沈畫乾脆道:“那你說怎麼辦?”小可說不出。沈畫說:“我認為他不是那種人。我是說,不是那種直奔主題的粗人。如果他真有你說的那個用心,肯定也得先玩玩優雅玩玩曖昧。玩這些是我的強項,你有千條妙計我有一定之規:所有的弦外之音,所有的暗示,聽不懂!”

小可說:“人家要是明著示呢?”

沈畫扔下一句:“再說。”匆匆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