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戀愛時代 王海鴒 第2頁,共2頁

是激情賦予了同樣工作以不同感受,是陳佳賦予了小可激情。每天迎著朝陽向公司走,小可心兒朝陽般雀躍明亮:她又將在陳總注視下開始新的一天,自己的點點滴滴都會為她看到、欣賞,她願一直跟著她,忠實於她,向她學習,讓自己的未來像她那樣輝煌。

緊急關頭陳佳的本能選擇向小可揭示出真實的現實:陳佳於她沒有絲毫的別樣情感,她曾為之著迷沉醉的那一切,全是她一廂情願的詩化。在陳佳那裡,她只是南實證券的一個零部件一顆螺絲釘,能用時,用;不能用時,扔。面對這樣的真實,小可的沮喪茫然不亞於她的同學。還不如,同學好歹始終清醒,不像她,身為名牌大學高材生竟能對日復一日的簡單勞動心滿意足激情迸發,打了雞血似的。

媽媽接沈畫電話時,小可站一邊百無聊賴四顧,目光從咖啡廳大落地窗掃過,看到了他:灰藍休閒西裝,筆記型電腦,側臉輪廓清晰流暢剛而不硬……那一刻,她心突地跳了一下。

小可往他所在的咖啡座走,越近,心跳越兇。他各方面條件出色,是每個神經正常女孩子的戀愛、結婚物件;媽媽一直說女孩子的好時候就這麼幾年,幹得好不如嫁得好,她嫌媽媽庸俗,此刻,察覺到自己的幼稚。此刻的小可如同一隻一直向著既定目標奮力飛翔的小鳥,突然間發現目標沒了,驚慌失措下感到筋疲力盡、心灰意冷,方才想到,她還應當有一棵屬於自己的大樹。這大樹枝繁葉茂,允許她藏身歇息,給她安全溫暖,為她抵擋外面的風風雨雨。

他一直對著開啟的電腦看,沒有抬頭,她都走到桌旁站住了,仍不抬頭。小可沒想到會是這樣,杵在那裡不知往下該怎麼進行。

他看什麼呢,那麼專注?身邊站了個人都沒感覺。有一點可以肯定,是工作上的事。成功男人都忙,不忙成功不了。他身後隔壁幾個男女在高談闊論,時而爆發出狂浪大笑,他充耳不聞,雙目微垂,全身心凝定,只右手食指時而輕動向下拉屏,如入無人之境。不消說,此刻,讓他坐到這裡的那件事情全然不在他的心裡——會不會,從來就不在他心裡?他來相親只為應付家裡應付差事,一如從前的她!念及此小可一懍,定睛再看時果然發現問題:他西服質地不錯,但皺了,該換沒換;他臉的正面同側面一樣完美,但鬍子拉碴,該刮沒刮;頭髮也亂,沒梳……同為應付差事,他不如她,他連起碼的尊重都不肯給!

從前,這件事上,小可認為障礙只在自己。從小學一年級就有男生追求了,給她寫小紙條,說「我喜歡你」——「喜歡」不會寫用拼音代替。初中高中大學一路走來,追求者眾。談過幾個,不了了之,都是到一定階段後就不耐煩,不耐煩是因為發現了對方的膚淺幼稚。媽媽說她太過挑剔,她承認;認為只要自己肯包容能接受,一切迎刃而解,這會兒想想,真是諷刺。

小可決定走,馬上走。走前本能看窗外一眼,果不其然,與媽媽目光「當」地撞上,她嘆息著想,要麼把相親程式走完,要麼被媽媽嘮叨至死,兩害相權取其輕。

「你好。」她對他招呼。

他被驚著了似的抬起頭,目光茫然看她,帶著詢問。小可為這目光刺傷:都這時候了,他都沒想起她是誰,或者說,沒想起他來這兒的目的——無所謂了!

小可走進去,坐下來,從容鎮定,無欲則剛。

「我是鄧小可。」坐下,她報出了自己的名字。其時心中尚懷一線希望,希望他聽到這名字能夠恍然、歉然,最好接下來還有——欣然。沒有,仍是隻有茫然。小可心生一絲痛楚:這個有生以來她第一次懷著對溫情的渴望走近的男生,與她無關。

要能大哭一場該多好,讓今天遭遇的各種失望、失落、失意隨著淚水痛快地流瀉排放,可她不能。努力張大眼睛把湧出的眼淚含住,嚥下,這讓她足有一分鐘沒辦法說話。他的神情中現出詫異——只有詫異——那詫異讓小可心徹底變冷,冷硬、冷靜:她對他的溫情渴望不過是由於軟弱,她軟弱不過是由於期待的落空,她那期待原本就是個錯誤——人都會犯錯誤,但不能為錯誤打垮!

小可看一眼他開啟著的電腦,微微一笑:「正忙著?」

他點頭,明確地,毫不躊躇地。

小可沒想到,呆住。

她當然知道他忙,她那樣問只為找句話說,兩個陌生人在一塊兒不找話沒話。身為男生你不主動找話說也就罷了,出於禮貌答一句「不忙」是起碼的吧?他不,他連假裝紳士一下都不肯。他怕什麼呢?怕說了「不忙」她就會給棒槌當針(真)糾纏他騷擾他耽誤他時間嗎?他時間實在太寶貴了,他條件實在是太好了,好到了不論他怎樣傲慢輕慢姑娘們都會成群結隊前仆後繼。可惜啊,「龍生九種種種有別」,這世上既有蒼蠅嗜血般愛你的好條件的姑娘,就一定會有完全不同的另一種女孩兒!

新戀愛時代第一章(6)

小可討厭相親,並不是真的認為自己「才」二十三,她討厭的正是這種惟條件為上的俗氣、勢利——他太高估自己的魅力了,太低估別人的追求了!恥辱化作怒火燃燒,全身心攣縮顫抖包括面部,她支起兩肘使兩手托腮,以指按住震跳的眼肌,說:「很好,我也忙,非常忙。那咱就誰也別耽誤誰了,直著說?」用了問號,為禮貌用。她要以始終如一的禮貌昭顯對方的無禮,表明二人的不同,道不同不相與謀,她對他一點意思都沒有!「我跟你一樣,不想來相這個親。但跟你又不一樣,我是我媽押著來的,她在外面。」頭朝窗外一擺,他扭臉去看,她看著他:「看到了吧?楊樹後頭那女的……所以,我得假裝跟你坐會兒,聊會兒,得耽誤你一點點時間,對不起啊。」

他回過臉來時目光明顯活泛多了,顯然,確定了沒有威脅後感到放心了,放心後就願意遵循做人的基本常識了,接著她的話也找了句話說:「你為什麼不願意相親呢?」

「沒興趣!」她乾脆道,心裡頭痛快些了,「我現在很忙,要寫畢業論文要實習要找工作,千頭萬緒。簡單說,正處於人生最關鍵的爬坡期!別的,不予考慮!」

他笑了笑,問:「你們不是說,找個好老公,少奮鬥多少多少年嗎?」

「哈!」小可也笑,冷笑,她對他的判斷果然沒錯。一字字地,她告訴他:「沒有‘我們’,只有她們。」

他眨巴眨巴眼:「什麼意思?」這一次不是沒話找話,是真沒明白。

小可很樂意回答他:「意思就是,我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我不想依附於任何人!」說著起身:「接著忙你的吧,不打攪!」向外走。

他沒想到,忙跟著站起,於是乎,小可看到了他西服右下襟的一塊黃色斑跡,當即不假思索站住,正面向他,邊用力上上下下打量,邊一字一頓道:「給你提個醒?下次你相親的話,請一定收拾好點再來。就算你跟我一樣是家裡逼著來的,就算你根本沒打算同意這事,但是,該對對方有一個起碼的尊重!」轉身走。

他叫:「哎請稍等——」

她看他,看他有什麼話可說。他沒能說成,剛要開口時被一個不期而至的人給打斷。那人在他們桌頭位置站定,先客氣地衝他點下頭,而後扭臉直視小可:「是鄧小可嗎?」

小可愣住,旋即,注意到對方的灰藍西服手提電腦,繼而,恍然大悟:「你是——」

那人不待她說完,篤定一點頭:「對,我是。」言畢,衝小可對面方向又那樣一點頭:「他不是。」而後,對著窗外再一點頭:「我剛才跟阿姨通過話對上號了。」

小可看窗外。目光甫一過去,便被在窗外不遠處焦急等待的媽媽接住,即刻衝她連比劃帶說,聽不到說什麼,也用不著聽。

真是鬧劇啊!

「我們去那邊坐,小可?」相親物件說,去掉姓氏直呼名字,露骨地表達著喜愛。

這單方面的強行表達讓人肉麻、生厭,還得跟他把程式走完,好歹最後一次。小可低頭拿包,座位上沒包,包在車裡。抬頭走時餘光瞥到了對面那人,他正在看她、看他們,臉上是饒有興趣的好奇和事不關己的淡漠,如同看熱鬧的路人,小可突然間惱怒,衝他低吼:「你為什麼不早說?!」

他愣一下後方才明白,正色道:「我沒有機會說,你想想!」

小可啞然,怒火窩心無可宣洩,霍地,轉過身去面朝她的相親物件:「對不起,我還有事!剛才,我把該對你說的話都對他說了!」轉而對「他」一點頭:「麻煩請替我轉達!」揚長離去,扔下兩個穿灰藍西裝的男人面面相覷。

兩個男人長得一點不像,卻奇怪地都與照片有相似之處。那照片經過了高手的ps已達ps最高境界:比真人好看了很多,卻不失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