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佳挑戰般地說:「你並沒有問我!」
劉凱瑞一字字道:「簡佳,我是喜歡被人利用,但是不喜歡被人欺騙。」
「我沒有。」
「還沒有?為討好你未來的公公——確切說,為討好你的男朋友你不惜利用我對你的好感對你的信任!拿著喜歡你的男人的錢,去給你喜歡的男人花——」
「據我所知,顧小航把兩萬塊還給你了!」
劉凱瑞把手一揮:「那是出書的錢!場地錢呢?研討會的錢呢?一個專家兩千——」把手向裡一揮,「你數數這是多少千!簡佳,你自己說這是什麼行為,是不是欺騙?而且是,不擇手段!」簡佳不響。劉凱瑞厲聲地說了,「簡佳,說話!」
「我只找你要過兩萬塊錢的贊助,你說的後來這些,跟我無關!」
「你明明知道跟你有關!」
簡佳沉默了。片刻,抬頭:「好吧,算算總共多少錢,我們還你。」
劉凱瑞眯起眼睛:「你們?」
「對,我們。」
劉凱瑞凝神看簡佳:「就是說,你和那個小男孩兒是認真的嘍?」簡佳不說話。劉凱瑞搖頭,「簡佳,我們畢竟相處了六年,以我對你的瞭解,你跟他不合適。」
「合不合適必須要了解了雙方才行,你瞭解顧小航嗎?」
劉凱瑞仰天大笑:「他?我不瞭解?他這樣的男孩兒,我們公司裡隨便抓抓就是一大把!」
簡佳看了他片刻,扭頭就走,被劉凱瑞一把拉住。簡佳說:「你要幹什麼?」
「我為你花了這麼大一筆錢,現在要求你陪我一會兒,說說話,這權利我應當是有的吧?」
「你——無恥!」
「是你無恥在先!」
忽然劉凱瑞的手被一隻年輕有力的手扯開,一隻男人的手。二人抬頭一看,是顧小航。劉凱瑞被他推了一把,向後踉蹌了幾步,站穩後審視對方。小航也審視他。簡佳躲在了小航的身後。極靜。片刻後,劉凱瑞輕輕一笑:「顧小航,你不覺著在我的地盤上,花著我的錢,開你爸的學術研討會,有一點兒滑稽嗎?」
小航警覺地看著他,靜待他說下去。
「這一切都是因為簡佳找了我。她為什麼找我而不找你?因為你沒有這個能力,沒有能力滿足她的要求。……小航你現在還年輕,還可以靠你的青春浪漫甜蜜哄一鬨女人,但是我要提醒你一句,女人,別管什麼樣的,光拿嘴哄,沒用。你哄得了她一時哄不了她一輩子。你年輕的時候,她也年輕的時候,你在她窗下彈兩個小曲說幾句iloveyou,她頭腦一熱就跟了你,你要以為那就是愛情,你錯了。早晚有一天,她會跟你說你騙了她——其實你騙她什麼了?你不就是沒讓她過上比鄰家閨女更風光的日子嗎?」
小航擁著簡佳,對劉凱瑞道:「我真的很同情你,你根本就不知道什麼叫愛。」
劉凱瑞朗聲大笑:「你知道做富人最大的苦惱是什麼?是沒有人同情。謝謝你,這麼多年來,你是第一個對我表示同情的人。」劉凱瑞說完看了下表,「該我發言了。……你們不打算聽一聽我的精彩發言嗎?」
…………
劉凱瑞發言。會場裡一片寂靜。
「顧教授的書所談到的婦女的雙重價值,極深刻精闢。我想以我的切身體驗來為顧教授的理論作一個詮釋。曾經,一次聚會中我的一個大學同學跟我們抱怨,說現在的女人太勢利。對於成功的男人,她就是一隻最乖巧伶俐溫柔的小寵物狗;而對於不成功的男人,她立刻就會變成一個專橫跋扈的悍婦,連一點兒溫柔的渣子都不肯為你掉。……說老實話,我同情一個落魄的男人,不過認真想想,他們實在是咎由自取。一個男人如果沒有能力使自己立足於世,你有什麼資格要求你夢想中的女人按照你的想法生活?……」
小航開始還能鎮定地聽,後來就越來越不自在。簡佳感覺到了,不時用目光鼓勵他,礙於身邊熟人太多,不便有更明顯的舉動。但小航還是坐不住了,終於起身就走。簡佳想起身追他,被小西一把拽住。正發言的劉凱瑞注意到了這一幕,事實上他這番話正是針對小航、簡佳說的。他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笑,但是上述發言沒有受到影響沒有絲毫的停頓。
「一個男人要想對女人有很高的要求,他首先應該對自己有很高的要求,否則他就會像一個對生活品質有要求的乞丐一樣讓人生厭!」
會散後,何建國開車和小西一塊兒送小西爸回家。走了一路,小西爸感慨了一路,回到家後,還兀自感慨個不休:「這個劉凱瑞,風流倜儻才華橫溢——」
小西補充一句:「——腰纏萬貫!」
小西爸點點頭:「小航跟他去競爭,除了年齡上那點兒優勢——」
小西嘆:「那是優勢嗎?是劣勢!現在興的還是男大女小,人簡佳對他的年齡不是沒有顧慮!」
「小西啊,你什麼都知道為什麼不勸阻他反而要為他說話?」
「因為勸不了!人一旦為愛情武裝,那就是刀槍不入。這時勸他無異於螳臂當車,咱粉身碎骨了不說,絲毫不耽誤他沿著他的軌道走。咱現在除了眼睜睜看他翻車一頭栽下懸崖,別無辦法!……要我說,爸,隨他去算了。」
「你這是變著法兒地給他們當說客!……小西我告訴你說,你不要在這裡和稀泥,小航和簡佳的事我和你媽絕對不——」話音未落,小航進門。小西爸臉立刻板了起來:「你去哪兒了?」
「吃飯去了。」
「跟誰?」
「我們老總。」
小西爸頓時痛心疾首:「小航啊,你看你現在墮落到了什麼地步!過去好歹也是公司一骨幹,老總經常要請你吃吃飯,現在為了工作要倒過頭來去請老總吃——」
「是為了工作,但沒有倒過頭來,今天還是他請我吃飯。」眾人不明白。小航道:「他跟我道歉,請我回去,越快越好。工期已經比預期延誤至少三天了,耽誤一天就是一百萬。……這個專案所有的技術資料,幾沓子工程圖,換個專案經理,不合眼地看也得看三天,這還得是天才——換個普通的,讓他看半個月,能摸到門兒在哪兒就不錯!」
小西爸忙道:「你怎麼說?」
「我說,回去也行,有一個條件:施工現場閒人免進!客戶看樓,必須和施工方打招呼,售樓處必須要專人陪同,行走路線事先必須要徵得我們的同意!」
小西高興道:「讓你什麼時候去上班?」
「沒聽我說嘛,越快越好。明天就去。」
「那媽明天回來誰去接啊?」
「原來早給我安排好活兒了。這又不嫌我是無業遊民了。」
何建國說:「我讓我的司機去。」
小西看何建國一眼,很為自己有「我的司機」的老公自豪。歡快地說:「對。建國有司機。這樣大家誰都不用耽誤工作。」小西回家住後,何建國的哥哥仍不肯去弟弟家住,說是「剛來不習慣,習慣習慣就好了」,令小西感動。因而最近一段,夫妻關係得以進一步改善。
小航斜了她一眼,學她的口氣:「‘建國有司機’——淺不淺薄啊姐!」
小西剛要回擊,何建國手機響,他接電話:「爹!」小西立刻高度警惕。何建國接完電話後她問他爹什麼事,何建國說沒什麼大事,而後說他有點兒事不能在家吃飯了先走了。就走了。
何建國之所以沒對小西說爹在電話裡說的事,是想自己把這事處理了,不想讓小西生厭,不想讓他們好不容易緩和下來的關係再次緊張。他去工地找哥哥。爹來電話說,嫂子的爺爺過世,她爺爺家希望孫輩們都能回去看看。包括小西。何建國覺著這事讓小西回去有一點兒說不過去,就想先來跟他哥商量一下,先打通哥哥這關。本能覺著,哥哥這一關好過,哥哥同意了,再讓哥哥去做嫂子做家人的工作,就容易得多了。沒想到哥哥卻說:「你嫂子跟她爺爺感情很好,老人走了,哭喪是孫輩的責任。……我知道這事沒啥大意思,可他們重視。讓小西遷就這一回不行?」
何建國極力說服:「哥,他們城裡人在人情方面很淡的,基本上都是關起門來朝天過。有些道理想跟他們說通,讓他們理解,非常困難……」
何建成顯然明白這點,揮揮手:「不用她理解啥,只請她幫個忙。你嫂子很不容易,雖說文化不高,但不是個不通情理的人,一般的事,她不開口。但凡她開了口,在她,就是大事。……你看我來北京,她一個人在家裡,伺候完了老的伺候小的,炕上炕下家裡地裡,啥時候聽她抱怨過一句?所以這回,我想盡量滿足她的要求。」
「哥,你看咱能不能花錢僱個哭喪婆,替一下小西?錢我來出!」
何建成擺手,嘆道:「建國,這不是一個錢的事。……叫小西回去是為啥?為她有身份,能讓你嫂子覺著臉上有光。你嫂子為了照顧咱爹媽和孩子,自己的爺爺走,都不在身邊,這件事讓她心裡頭很不好受!」
哥哥的態度使何建國下定了決心:「行,我跟小西說!請幾天假跑一趟,算不了啥。」
離開哥哥,何建國開著車直接去了超市,買了一大堆好吃的,同時給小西打電話,說讓她晚飯務必回家吃,他要請她吃大餐,真正的大餐,他剛從超市採購出來,還買了小西最愛吃的海螃蟹。晚上,他剛進家小西就到家了,到家後就是一臉的警惕。能不警惕嗎?上午他爹剛來過電話,晚上他就請她吃大餐!何建國做出一副興致盎然的樣子讓小西幫著剝蔥砸蒜,小西動也不動,直視他的眼睛說:「建國,咱們老夫老妻的了,就別來這個了。說吧,你爹有什麼事!」
何建國萬分尷尬,吭吭哧哧地說了,聽他說完後小西冷笑起來。
「跟你說何建國,如果說你家以前找我家幫著辦的那些事還可以理解的話,這件事情,堅決不行!我絕不能向落後勢力妥協!簡直莫名其妙,給你嫂子的爺爺、我認識都不認識的一個人去哭喪,披麻戴孝,神經病啊?」
「小西,我開車去,抓點兒緊,連來帶去三天足夠!」
「愚昧!無知!落後!……何建國,我說你是不是有病啊?平時,別管什麼事,只要跟你家沒關,你那腦子明白著呢,正常著呢!怎麼一到你家的事上,你那腦子就短路就糊塗——讓我扔下工作專門請假火車汽車地跑去給你嫂子的爺爺哭喪,我也得哭得著啊,你心裡能不明白嗎,非讓我去?」
何建國正色:「小西,我現在不是跟你講理,跟你講情。」
「我跟他沒情!」
「不看僧面看佛面,這裡面不是還擱著一個我嗎!」
「你什麼意思?」
「這意思就是,讓你去是為我,不是為我們家!去還是不去,你自己斟酌!」
小西瞪大了眼睛。而後,轉身,摔門而去。儘管他現在平步青雲如日中天,儘管她希望夫唱婦隨夫貴妻榮,但是,那不是沒有底線的,那底線就是,她做人的自尊和原則。
何建國站在原地,久久地一動沒動。廚房裡,堆著一地還沒有來得及從袋裡拿出的東西。
小西媽走出機場,神情極為疲憊。昨天趕去外地會診,今天返回,對一個六十歲的老人來說,實在是緊張了些。正在舉目四望找人——小西說何建國派他的司機來接——沒料到看到了何建國。她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動:「建國!……你怎麼來了,工作這麼忙。讓司機來就可以嘛。」
「沒事媽媽沒事。走吧。」何建國一手拎起小西媽的東西,一手呵護小西媽走。邊走邊主動彙報:小夏的事已經跟家裡說了,小夏聽說了也很高興,但是近期她來不了,兩口子正在鬧離婚。具體為什麼事不知道,但總之,一時是出不來了。又說,家裡如果能堅持一下就堅持一下,堅持不了就讓他爹在村裡另幫家裡找。最後,上車之後,駛上高速路後,何建國才小小心心地說了。說了希望小西能跟他回去一趟的事。小西媽沉默了好長時間後,說讓何建國保證這是最後一次。何建國說他保證。最終小西媽同意跟小西說說。
小西仍然不同意。
小航勸姐姐:「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他們農村人什麼都沒有,要是再沒臉,還活個什麼勁兒?讓你去就是為了給他們增光拔份!」
小西回道:「那你也得去!你是死者的孫女婿的弟弟的小舅子!」
小西媽眉頭緊鎖:「行了,都什麼時候了還開玩笑!我的意見,去一趟。給對方個臺階下。走走形式,他們需要的也就是一個形式。小西,這事我仔細想了,你如果不打算跟他過了,那我沒話說。如果你還打算跟他過,有些事上還就得讓一讓……」
「我怎麼沒讓!我不是答應跟他們哥兒倆一塊兒同居了嗎?」
「可他哥最終還是沒去你家住,而何建國卻在百忙當中參加了你爸的研討會!……小西,你現在也該體會到了,夫妻過日子就是壓蹺蹺板,你高我低,你低我高,不能總是一方高高在上,那樣子的話日子很難過得下去。」
為緩和家中氣氛,小航湊趣說:「媽,您跟我爸年輕的時候也這樣嗎,壓蹺蹺板?」
正在客廳看晚報的小西爸頭也不抬道:「壓。不過總是你媽高高在上。」
「我高高在上?我高高在上都是虛的,實權全在你手裡。說說看老顧,咱家的大政方針哪一樣不是得聽你的?」
小西禁不住笑了起來:「爸夠陰險的啊!」
小西媽也笑:「非常陰險。」
小西走到她爸身邊,一把拿開父親正看的報紙:「爸,別假裝看報了,教我兩手!」
小西爸一把扯回報紙:「去去去去!」都笑了。家裡一片溫馨。笑著,小西爸說:「我的意見跟你媽一樣,還是去一趟,啊?」
小西長嘆,算是同意。小西爸媽鬆了口氣。致命的原因,心照不宣的原因誰都沒說,那就是,小西的生育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