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新結婚時代 王海鴒 第1頁,共2頁

何建國一個人開車在路上走,漫無目的。從前,跟顧小西吵了架也是這樣,要麼她走,要麼他走。她走可以回孃家,他走就只有滿大街溜達。現在比從前好多了,至少可以開著車溜達。一輛輛滿載的大貨車轟隆隆迎面駛來。它們從哪兒來、上哪兒去?車上裝的是什麼?將要為它們卸車的是誰?那次哥哥被叫去卸車,整整卸了大半夜,第二天只比平時晚起了一個小時,而後,又幹了一天的活兒。不知道將要卸這些車的人裡,是不是也會有哥哥。剎那間,那刀削斧鑿般的一幕又在眼前閃出:土屋、土炕,父親居中而坐,他和哥哥一邊一個,三人中間的炕上擱著兩個攥成團的紙鬮。父親讓他們抓鬮決定誰上大學,哥哥先抓。當哥哥把手伸向炕中間的那兩個鬮時,何建國清清楚楚看到,那手在抖。是啊,一抓定終身,這是何樣的殘酷?哥哥抓起兩個鬮中的一個,停了一會兒後方才開啟來看,看後就交給了父親,而後,下炕,一聲不響抓起門邊的鋤頭,下地幹活兒。那鬮上寫的字是:不上……

何建國閉了閉眼,不能再想。他將車停在第一個遇到的酒吧前,下車,走了進去。裡頭燈光昏暗,幾乎都是成雙成對或三五成群的人,他揀了一個相對僻靜的地方坐了,一坐下就後悔了,原先只看到那裡人少,只一個人,安靜,怎麼也沒想到那個人會是熟人,是簡佳。顯然對方也為碰上了他而煩惱,都礙於禮貌勉為應酬,說一些「你也來了」之類不鹹不淡的話。何建國知道簡佳為什麼會坐在這裡,小航和她吹了,心裡苦悶。簡佳卻不知道何建國為什麼會來這裡,何建國壓根兒就不是個來這裡的人。三言兩語之後,才知道又和小西吵架了。她懶得打聽他們為什麼吵架。內心深處,還有點兒幸災樂禍。活該,這就是報應。她一直為小西對她和小航的事的態度失望。小西爸媽的態度可以理解,她不該呀。她準備再稍坐一會兒就走,坐到禮節禮貌所需要的時間後就走。這時,她聽到何建國說話了,語調鄭重:「簡佳,能不能請你幫個忙?」她看他。他說:「上婦產醫院,查一查習慣性流產到底能不能治。」

簡佳立刻意識到了什麼:「為什麼不叫小西去?」

「不想讓她知道。」

「是不是如果不能治的話,你就不跟她過了?」

何建國沒說話,沒說話就是答案。簡佳震驚,繼而憤怒:「何建國,你這麼做太不地道了,小西的病是怎麼落下的——」

何建國擺擺手打斷她,聲音消沉:「簡佳,我不想翻舊賬,沒意思。也不想讓你來當裁判,誰判了我也不聽。」

簡佳說:「你們結婚的時候怎麼說的?肯定是‘不論發生了什麼,都是一生一世在一起’吧?不能說只能在一起享福不能在一起受苦吧?不能說一方有了病另一方就可以棄她而去不要人家了吧?」

何建國被逼無奈,簡單說了最近發生的一系列事情,說:「不是我不想跟她一生一世在一起,是她不給我這個勇氣!」

簡佳:「不就是沒幫你哥哥安排好工作嗎?……我去找小航談!」

何建國「咦」了一聲後,小心地道:「我聽說,顧小西她家不同意你們的關係。」簡佳沒吭聲。何建國又道:「你究竟為什麼要離開劉凱瑞?是,他不能跟你結婚,可你們女的不是經常說嗎,幸福就是真金白銀!」

簡佳冷笑一聲,反問他:「哪個女的這樣說?」

「既然你不這樣認為,去跟顧小航說啊!」

「他信嗎?他,他們家,都認為我不跟劉凱瑞只是因為他不肯跟我結婚,要是劉凱瑞肯,我能立馬回頭。」

「你不會嗎?」

「當然。」

「為什麼?」

「因為我並不認為幸福就是真金白銀!」

何建國點頭,再也無話。

發行部主任來了,小西爸那本書準備開個研討會,他來跟小西和簡佳商量會在哪裡開。小西的意思是就在社裡的會議室開,以降低成本。發行部主任的意思是要麼不做,做就做好,做出檔次,記者們很看重這個。最後他說出了他來的目的,他想把研討會在劉凱瑞公司的會所裡開,他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與有錢人打交道的機會。小西立刻想到了簡佳,嘴裡拖延:「為什麼要在他們那裡開?……他是想擴大他的知名度!」

「雙贏,有什麼不好?……那會所我看了,豪華,氣派,中式仿古,最絕的是牆壁上鑲著的那道門,暗門,看上去就是一堵牆,其實有一個機關,一按開關,那牆就徐徐開啟,裡面別有洞天——據說宋朝李師師和宋徽宗就是這樣見面的。宋徽宗礙於身份,和李師師見面都是在密室裡——瞧瞧人家這設計,多具人文情懷!……」

小西打斷了他:「主任,這事等簡佳回來再定,好不好?」

主任擺手:「為什麼非得等簡佳?實話說吧,這事我是來通知你們的,不是來跟你們商量的。因為,劉凱瑞的助理已經跟我談定了!……顧小西你還別翻白眼,人家出贊助不能白出,咱們得學會尊重資本的意志!」

「什麼資本的意志,不就是拜金主義嗎?誰有錢就聽誰的,有奶便是娘!」

「那你算是說對了,有奶還就是娘,沒奶你能長這麼大嗎?」

「奶牛也有奶,你管它叫娘嗎?」

簡佳回來了,得知二人爭執的來龍去脈後,對小西生出一絲好感。看來她不是像她以為的那樣,只要能把小航擇出來,就把她胡亂向外推,哪怕推給劉凱瑞。

心裡一軟,忍不住就把遇見何建國的事對她說了。她之所以要說,是為小西好,因此說的時候,在讓小西有危機感的同時,儘量對何建國的激烈情緒作了淡化處理。中心說了兩個事實:一是何建國對她能不能生孩子的事很在意;二是他對顧家對他哥哥的工作安排很在意。小西一聽就有些急,當下,就跑到工地上去找了小航。

「姐,未必為了你的婚姻,我們全家都要做何家的奴隸!」小航說。

「小航,這對你不過是舉手之勞——」

「舉手之勞?開玩笑!那包工頭要跟我做交易,讓我在不合格的驗收單上簽字。」

「那就換了他!」

「換他?沒點兒背景的人能當包工頭嗎?那人已經弄走倆專案經理了。到最後還不知道誰換誰呢!」

「那你為什麼不早說,我也好早給你姐夫說!他以為你是不幫他,你不幫他是因為我和爸媽一塊兒反對你和簡佳的事。」

小航冷笑一聲:「小心眼,小人。我才懶得跟這種人做這種無聊的解釋。」轉身走。

小西追著叫:「小航,真的幫不了他哥嗎?」

「幫不了!」小航的聲音遠遠傳來。小西失神地目送他遠去。

從那次跟何建國吵了架後,小西就回爸媽家住了。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次走,她很客氣地跟何建國說明了原因:爸爸的書稿正在最後衝刺階段,比較緊張,家裡頭沒有保姆,她回去可以幫著做點兒家事。而且,作為爸爸書的責任編輯,有什麼事在家裡可以隨時商量。總之,找了很多理由。從前,她要走,甩手就走,動靜怎麼大怎麼來,就是要讓對方知道,我走是因為我生氣。這次她沒這樣做,本能感覺到他已不會在意她的生氣與否,她那樣只能是自討沒趣。她實在不想在自己家住了,何建國的不冷不熱不陰不陽不死不活,令她窒息。

小西在廚房裡拿飯盒準備去食堂打飯,爸爸在書房弄他的稿子。媽媽下班回來了,回來就進臥室裡翻找什麼。小西拿著飯盒向外走時,媽媽出來問她看到小航送她的那枚胸針了沒有,她晚上有一個老同學聚會。小西放下飯盒去幫媽媽找,可能的地方都找遍了,沒有找到。媽媽邊找邊自語般道:「這就奇了怪了,我上個月還戴了呢,去參加肝膽外科學術會時,戴了。」

小西爸聞聲從書房裡出來,問小西媽:「你上次參加會穿的哪件衣服?」小西媽說了哪件。小西爸想了想,從門廳掛外套的衣櫃裡找出了那件衣服,結果,胸針在那衣服的口袋裡。同時感慨:「這要小夏在,真找不著又得懷疑人家了。……幹保姆不容易。這點最不容易。誰家裡都有個找不著東西的時候。家裡沒保姆的時候沒事,有了保姆,就是保姆的事。小航的錢找到了沒有?」

小西媽搖頭。

小西給媽媽別胸針:「那是怎麼回事呢?我怎麼想怎麼覺著小夏不是那種人!」

小西爸斬截道:「絕對不是。你看她那性格,自尊到了剛烈!」

小航回來了,出乎小西意料。他最近下班後極少按時回來,說加班。加班是不回家的最好藉口。不用說,是因為簡佳的事情不願意跟家人在一起。到家後跟爸媽姐姐打了個招呼,就進了自己房間。

小西跟到小航房間門口問他在不在家吃飯,她要去打飯。他說不在家吃,換件衣服馬上走,跟朋友們出去吃。小西很想跟他說一說何建成的事。想了想,沒說。何建國最近的態度,跟小航幫何建成沒幫到位很有關係。小航是不該,但是何建國更不該,別人幫你,是心好;幫不了或就是不幫,是正常。不能說不幫你就是欠了你。想想這點就寒心,這麼多年夫妻了,幫了他家那麼多的忙了,只要一點兒幫不上,就是對他家對他沒感情,就全盤否定。如此下去,看來他倆的日子真的是到頭了。這工夫小航換好了衣服,向外走,走到門口,想起件事,回頭對大家道:「對了,我那五百塊錢沒丟。借給一個朋友後忘了,今天還我錢,才想起來。」

小西媽不由得大怒:「荒唐!」

小航回嘴:「有什麼呀!誰還沒有個忘事的時候?」

小西媽走到他跟前,用手指點著他:「你知道你忘的這事,給我們帶來了多大的麻煩?給別人帶來了多大的傷害?」

小西忙道:「媽,我們再請她回來就是了。」

小西爸:「對,跟建國說,再請小夏回來。同時向人家道歉。」感慨,「這個小夏,寧折不彎,剛直不阿,士可殺不可辱!好!」

小西媽不耐煩地對丈夫道:「行了你別掉書袋子了!」又對兒子說,「小航我跟你說啊——」

這工夫兒子已經出門了。小西媽氣得重重嘆了口氣,把穿好的衣服又往下扒,走到電話機旁拿起電話,要給人家打電話說有事不去了。小西極力勸媽媽去,去散散心,同時保證跟何建國說,首先讓他代向小夏道歉,而後,看能不能請小夏回來,媽媽這才算勉強穿上衣服,走了。

小西和爸爸吃飯。為省事,打的包子和粥。食堂裡的包子皮很厚,餡很鹹很油。小西爸吃得直嘆氣。真想吃小夏包的包子啊,茴香苗切得細細的,肉也是切的,不是剁的,切成小丁,和茴香苗拌一起,小夏稱之為「沙餡」。如果說那是沙餡,食堂的包子就是「泥餡」。肯定都是攪拌機攪碎的,硬硬的一小坨,是什麼菜都吃不出來。

父女二人沒滋沒味地吃完了飯,爸爸又一頭鑽進書房,小西收拾了餐具去廚房,洗碗,放碗……感覺日子過得也像剛才那頓飯一樣,沒滋沒味。心裡頭還沉重,小夏的事,怎麼跟何建國說?看家裡的情況,實在需要小夏,但是現在,她沒辦法跟何建國開口讓他幫自己家辦事。他哥哥那事沒有辦好,何家尤其何建國正為這個生著氣呢。

這時候,門鈴響了,她扎煞著兩隻溼手來到門口問:「誰?」外面的人說:「我。」好像是何建國!小西把溼手在褲子上蹭蹭,一把拉開了門,是何建國。小西的心裡,先驚後喜,驚的是沒想到他會來,喜的是正想他呢他就來了。

聽到何建國來了,爸爸從書房裡出來跟他打招呼,這時聽建國跟爸爸說:「爸,您的書忙得怎麼樣了?」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

「那,我接小西回去,可以嗎?」

小西萬萬沒有想到,用詢問的目光看何建國。何建國不看她。

小西爸道:「沒問題沒問題。……我本來也沒說讓小西回來是她非要回來。……建國啊,你可有日子沒來了,聽說當上領導了,工作更忙了是吧?」

何建國顯然不想聽爸爸再嗦下去,敷衍地跟爸爸說了幾句什麼後,就轉對小西道:「那,小西,我們回去?」

小西一轉身回了房間,收拾回自己家的東西,一句話沒說,不敢說,怕哭出來,是喜極而泣的哭,他終於還是來了,終於還是離不開她。他們這麼多年的感情,終歸不會那麼脆弱。

…………

小西跟丈夫回家。何建國開車,開的公司的車。他車現在已經開得很熟練了。小西坐在何建國旁邊,二人都沒說話。在小西,是一時找不到話說。她最想說的是:「你為什麼突然想起接我回去了?」要擱從前,這話她能張口就來,現在,不能了。現在他們的關係已不是從前那關係了。過去是想吵就吵有什麼說什麼根本不過腦子。現在呢,說前得先想想能不能說,會不會讓對方反感,會不會引起矛盾。

他們的車追上一輛卡車,超過去。在北京明亮的路燈下,可以清清楚楚看到,車上擠滿了一車民工。小西回頭看那車:「這天兒讓人坐敞篷車!」她說這話固然是真心同情那些這天兒還坐敞篷車的人,但在潛意識裡,不能說沒有迎合討好何建國的成分。

何建國只淡淡回了一句:「民工嘛!」

小西沉默了片刻:「是得想辦法給你哥調調工作。我跟小航說。」

何建國說:「不用了。我已託了我的一個同學了,他答應讓我哥去他公司裡做保安。室內保安。」

「三十多歲了做保安?也學不到技術。」

「先捱過這一段再說。等天暖和了再說。小航那邊你不要再找他,我同學說他可以輾轉找人想辦法。」

就是說,他來接她不是為他哥的工作。那麼,他來接她回去的原因就應該是純粹的,就是想接她回去。這樣想著,心裡越發溫暖起來。

車到樓下,二人下車,進樓,發現電梯壞了。二人幾乎是同時想起了那個步行攀爬的月夜,他揹著她。她看他,並不是想讓他揹她,她現在身體好好的不用他背,她只是想,哪怕兩個人一起在樓道里走,能有機會體會一下當年的感覺,也是好的。他卻掏出了手機,說道:「問問物業,什麼時候能修好。」

小西心裡一陣失望,為表明心跡,搶著道:「沒關係。我們步行上去,權當鍛鍊身體。我好久沒鍛鍊了。」意即,我沒有讓你背的意思。我有自知之明。

何建國這時卻已經撥通了物業的電話,物業回答,五分鐘之後即可開通。

他們站在樓口等電梯。這天月亮很好,很圓,是十五了嗎?小西看那月亮,眼睛有點溼,想起一件彷彿是上輩子的事:

那天停電,他揹她上樓,她懷孕了,月光如水。音樂如歌。那是鳴響在他們心中的音樂。樂曲的名字叫《愛情的故事》。是那時候他們最喜歡的一支曲子,美國電影《愛情的故事》的主題曲。熱戀時,他們一塊兒看了那個電影。看完後小西說了:「你是不是想讓我向那個男主人公學習,學習他跟一個窮人家的女兒結婚?」

何建國沒有回答,只摸摸小西的頭髮:「小西,你條件那麼好,有那麼多人追你,那麼多人反對你跟我,你為什麼要跟我?」

小西笑嘻嘻道:「因為我糊塗。」

何建國有點兒生氣了:「小西!」

小西這才不敢開玩笑了,答:「因為我有眼光嘛!不像那些虛榮的女孩子看人只看表面!」

何建國一把把小西攬在懷裡……